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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最后自然迟了,而且让沈斯晔很不爽。幸而太后的奉慈殿隔得不远。他带着梳洗好却连早饭也没顾得吃的锦书匆匆赶过去时,已经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一刻钟。锦书还在腿软乏力,怕沈斯晔担心,只能勉强忍着不在脸上露出来。
房间里暖香拂面,笑语已随着侍从的一声通报而安静。华音姊妹见他们进门,纷纷起身见礼。嘉音目光担忧,屈膝之余冲哥哥拼命使眼色,却也不敢多说。锦书站在沈斯晔身边,微微有些不安。她的第六感异常敏锐,这个房间里,此前恐怕不是其乐融融。沈斯晔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是从容平和:“奶奶,父皇,母后。”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并不去看别人的表情。“儿臣在路上耽误了片刻,请陛下恕罪。”
穿着樱桃红衣裙的太子妃低头站在丈夫身边,睫毛低低垂着,娇羞安静,只是屈膝一礼。她的右手一直被沈斯晔握着。太后眯着眼睛打量了小夫妻一眼,意味深长地微笑道:“不怪你,外头的雪确实大了些。快别站着了,看你媳妇那么娇弱秀气,你也不怕累着她。”一边招手叫新婚夫妇过来。
沈斯晔暗暗握了一下锦书的手,带着她走上前。太后拍拍身边的位置,“来。”沈斯晔一笑,顺势坐在祖母下手。锦书正要挨着他坐下,太后却轻咳了一声,示意她到自己另一侧:“阿晔媳妇来这边。那边还坐着嘉嘉呢。”
锦书不敢违背太后的意思,虽然心里不情愿和丈夫分开,还是乖乖坐下了,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这位清癯的老太太在家里极有威信,说的话连皇帝都不能轻易违抗,何况是自己?仿佛洞明一切的目光在打量她,锦书只能半低着头,默默无语,手心里沁出了薄汗。
太后端详了孙媳妇片刻,和蔼地问:“觉得燕京冷不冷?”
“还好。”锦书下意识地说,然后赶紧含笑补充,“谢谢陛下关心。我在欧洲长大,习惯寒冬了。”
“那就好。”太后拉住她的手,莞尔一笑,把沈斯晔的手拉过来,一同叠放在自己膝上。“别生分,叫奶奶罢。你毕竟不是在国内长大的,可能有些地方住不惯。阿晔是个体贴的孩子,让他多顾着你便是。奶奶我年纪大了,也照顾不到你们小的了。”又看着沈斯晔,淡淡说:“别欺负人家。既然娶了回来,就好好过日子。折腾来折腾去,最后闹的一家人不得安生。”
沈斯晔轻轻捏一下锦书的手,示意她起身听祖母说话。他一站起来,平辈的人都不好再坐下去了。衣摆窸窣轻响后一片安静,锦书暗暗屏着呼吸,悄悄看一眼丈夫。满屋子鸦雀无声,太后接过侍女端来的茶盏,喝了口才淡淡说:“都坐下吧。我年纪也大了,说不定哪天就去见了列祖列宗,可不想在地下都不安生。”
太后的话说的尖锐,一时间屋子里寂静的难堪。公主们看着脚尖,沈斯煜的目光落在中堂赵孟钫婕I希怀錾瘢盍钼募丈嫌行┎徽5难袂轺龅=跏楦占藿啪图兜搅苏庵终笫疲⑽⒂行┓⒒牛鞯糜猩蛩龟饰兆潘氖帧I蛩龟士戳搜劭葑幕实郏袅颂舸浇牵す啡チ恕R皇敝晃欧├抛右簧媛傻闹影谝《�
华音微微咬了咬唇,笑道:“奶奶说的是哪里话,阿晔刚刚娶了媳妇,过了年您还得抱重孙子呢。” 她常年不在国内,又是出嫁的长女,反而颇有发言权。有些话她的兄弟们说出来就是诛心,公主们却没有关系。永安公主柔和的声音在屋里流淌着,温柔动人。“您还要抱重孙,嘉嘉还要出嫁,过几年佑琨和小远也大了,要上学,哥哥嫂子也还年轻。”
她有些羞涩地一笑,低头看了一眼隆起的小腹。“我这次要是能平安生个女儿,还要请奶奶给她起名字。”
沈斯晔感激地看了姐姐一眼。太后的神色慢慢缓和了许多,看着孙女已经臃肿的身材,叫她坐过来,握着手细细嘱咐道:“好不容易要给小远添个妹妹,可别再出什么岔子。这次千万要小心,索性就在家安胎,别跟着文琦回去了,啊?”
华音勉强一笑,眼圈微微红了。上次小产对她打击颇大,所幸身体保养及时才没受阴损。太后温言安慰了伤感的孙女,这才转向锦书道:“等回了长安宫,华音跟着我在长秋楼住,小远就暂时跟着阿晔和你,你正好也学学怎么照顾孩子,可好?”
锦书听的正在发呆,被沈斯晔摇了一下手才反应过来,忙轻声说:“是。”并不推辞。
太后微微一笑。“好,有点女主人的模样了。小远来。”
泽远对严肃的外曾祖母又信任又畏惧,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了。太后拉起他的小手,温声说:“妈妈生小宝宝之前,小远住在小舅舅那里,好不好?”
泽远被刚才大人们的严肃吓到了,扁了扁嘴有点想哭,回头看看苍白地微笑着的母亲,像是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太后颔首微笑,把他的小手交给锦书:“阿晔媳妇,辛苦你了。”
锦书握着热乎乎软绵绵的小胖手,心里一软,连忙含笑说不会。太后的神情愈发温煦,微笑道:“我这里给你送几个保姆过去,日常起居有保姆照顾,也吵不到你们小夫妻亲热。”
“阿晔为了你拖着好几年不结婚,现在既然进了门,就好好过日子。什么时候你给阿晔生几个大胖小子,奶奶这辈子也就知足了。”锦书听的满脸晕红,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座中有善意的轻笑声,她正不知所措,幸而侍女把奉茶用的垫子搬过来了。
她执新妇礼跪了三次,分别给太后、皇帝和谢皇后端了茶。好在皇室人丁稀薄,靖王与永安公主都是平辈,锦书作为弟媳只需要敛裾屈膝。沈斯煜夫妇与华音夫妇都站起来侧身半避,以示不敢受她作为太子妃的全礼。君臣之分,越在细微处越谨慎。沈斯晔颇有些不以为然,沈斯煜拍拍弟弟的肩膀,微笑道:“嘉礼既成,益绵景福。”
他弟弟感激地捏了一把佑琨胖嘟嘟的脸,兄弟俩相视一笑,默契的并不需要多说话。锦书安心地低头逗佑琨,太后远远看着两个孙子的互动,淡淡微笑。皇帝表情有些复杂,看了眼正在跌跌撞撞学走路的长孙,又瞥了一眼清丽恬静的小儿媳妇,眉宇间有些怅然,默默端起了茶杯。
锦书正低着头逗佑琨,没有留心。沈斯晔不动声色地冷笑一下,只装作没看见。
家宴设在侧面的书房兼餐厅里,到了泽远喊饿的时候,太后就笑着招呼晚辈们去吃饭了。沈斯晔与兄长在大队伍后面低声通了气,带着点冷笑不动声色地赶上来。
锦书看见了熟悉的坚实肩膀,自然而然往他臂弯里一靠,沈斯晔的眼睛里有温暖有歉疚,握起她的手亲了一下,低声问:“还好么?”
锦书顺手摸摸他的脸,回以一笑。“嗯。”她趁人不注意,踮起脚尖亲亲他的脸颊,顺手给他整理一下领带。“我没事,你多吃一点,记得把我的那份吃回来啊。”
所谓妇馈舅姑,锦书早就知道这是规矩,所以无从伤怀,看见丈夫的内疚,反倒有点不忍心。反正三天一过就搬回现代建筑长安宫,到时候就能跟心上人一起关着门在东宫过小日子,只怕互相喂饭也没人干涉。那么今天演一出戏又如何?
一整顿饭,锦书都依足了礼节站在公婆身后布菜。她把自己幻想成高级酒店的服务生,回忆着婚前培训内容,不停地游走观察。太后只当她恭敬谨慎,对新媳妇又满意了几分。沈斯晔时不时抬头关注地看她,锦书偷闲站在太后椅子后喘口气,冲他嫣然一笑。
菜色的确很好,考虑到桌上有孕妇有孩子,丰盛又不失清淡。锦书有点犯馋,只好死忍住口水,用观察来转移注意力——太后年事已高,吃的都是软烂易消化的菜,谢皇后茹素,皇帝胃口不好,唯独一道茉莉竹笙汤还能入口。沈斯煜奇异地对一道柠檬咖喱烤鲈鱼有兴趣,锦书偷偷想他大概是在忻都住久了,口味受了影响。似乎这家人都偏爱清淡,冒出了沈斯晔这种爱吃甜食的肉食动物,也真是诡异。
她心下暗笑,于是以公谋私给丈夫夹了个最大的凤梨虾球,并奉送一枚妩媚秋波。沈斯晔哭笑不得,还没说话,泽远忽然眼巴巴地瞅着她说:“小舅妈,我也想吃虾……”
锦书一笑,从善如流地夹了一只给他。华音抱歉地冲她微笑,拍了儿子一把。理论上她说要伺候夫家全家人,其实也只是老太太和翁姑需要她照应,沈斯煜兄妹客气得很。锦书乐得清闲,就多多照应夫君,又给泽远夹了一块金丝糖糯藕,微笑道:“小远还要吃什么?”
沈斯晔在对面虎视眈眈。华音忙含笑说:“弟妹别麻烦,我照顾他就好。”又让儿子对她道谢。锦书笑着摸摸小家伙的脑袋。看见太后面前的碗空了,连忙过去为她盛了燕窝粥。
她放松下来,反倒能把太后当作寻常老祖母来敬爱,想到她年事已高,对老太太照应的格外细致温文。太后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难得的胃口好,比往日多用了碗粥。她的心情是全家气氛的晴雨表,于是一顿饭吃得春风化雨皆大欢喜。
用过午膳,皇帝就告辞了。锦书隐约觉得他心神不宁。太后也不留他,只让孙子孙女陪着说话。
锦书站在一边老老实实负责端茶送水,脸上的疲倦渐渐掩不住了。谢皇后关切地看了她一眼,侧身向太后低声说了句话。太后恍然,这才笑眯眯地向沈斯晔说:“你们小夫妻新婚燕尔的,别在这陪着奶奶聊天了,赶紧回去吧,抓紧生个胖小子是正经,啊?”
公主们装作听不懂。沈斯晔被祖母急着抱重孙的心情吓了一跳,锦书羞得一脸红晕。直到告辞出来,两人相视苦笑,彼此都有点松了口气的庆幸。沈斯晔忙问锦书饿不饿,累不累,亲自给她裹好披风,锦书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推了推他:“阿晔,先回去好么?”
他一愣,朗朗笑了起来,漆黑的眼眸映着雪地澄明的华彩:“嗯,回家。”
回到端本宫,沈斯晔只让人把今天收获的见面礼送进来就关了门。锦书歇了半天才养回精神,换了家常的半旧衣服,洗去胭脂水粉,摘了满头珠玉,这才觉得喘了口气,好像身心都脱了层壳儿。
沈斯晔在一边饶有兴致看她理妆,捡了一根玉簪递过来。锦书微红着脸粲然一笑,一边挽起头发,一边小心地看着他:“阿晔,奶奶一直这么……严肃么?”
沈斯晔的嘴角又浮起了那种冷笑,片刻后才意识到面前并非仇人,而是自己老婆,赶紧揉了揉脸。“其实她老人家就是看重规矩……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看见锦书惴惴的表情,他笑起来,一瞬间冷气化成春暖花开:“别怕,那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杀鸡儆猴罢了,况且我们还不是猴呢。”沈斯晔舒服地往暖炕上一倒,眯着眼睛说:“有人要倒霉了,呵呵呵。”
“……你好像很高兴?”锦书有点儿无语,“殿下,不要这么明显的幸灾乐祸吧……”
沈斯晔乌黑的眸子懒洋洋地扫过来:“是姚夫人。”
锦书不说话了,半晌才轻声说:“阿晔,怎么了?”
“无非是贪心不足。”沈斯晔冷笑一声,“蚍蜉撼树蛇吞象。你知道姚夫人曾经想当皇后么?”看见锦书震惊的表情,他自嘲地翘了翘嘴角,摘下了眼镜。“我以前不好告诉你而已。去年她还想把她女儿活动成公主,父亲把封号都拟好了,是奶奶坚决不答应。现在她又想让父亲立遗嘱,把那丫头立成第一顺位继承人。——不是皇位继承,是家产。大概能在皇宫旁边买十顷地的一笔钱。”
姚夫人闹腾了这些年,他习惯的近于麻木了。他动怒不是为了遗嘱怎么写,怒的是这个挑事的时机。在他结婚前夕这么挑唆,是要把他和他的新婚妻子置于何地?沈斯晔冷笑一声,没有看满目担忧的锦书,淡淡道:“这件事就是这几天闹出来的,不过奶奶看在我们要结婚的份上,一直忍而未发,今天借机发作罢了。这些龌龊事你不用在意,我会处理。”
锦书默然许久,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阿晔,你还有我。”
沈斯晔眼里闪过一丝动容,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半晌沉默。锦书默然看着丈夫在午后阳光下挺秀清朗的五官,很是心疼与不平。他看了她一眼,眸子里浮起一丝温暖,并不说话。锦书有心让他分神,别再为小人动气,便柔声问:“今天的礼物你都点清了么?”
这句话果然有用。沈斯晔坏笑道:“嗯,大丰收。将来给咱俩的闺女当嫁妆。”
锦书红着脸不肯回答,也坐到暖炕边,随手拿起一个锦盒打开来看。沈斯晔摘了眼镜,正色嘱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