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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禅,说话呀,到底怎么了?”香禅抬起头来,眼中含着泪。
三
香禅的描述,我知道了周杰这几年的生活状况以及不幸经历。
其实,周杰刚结婚的头几年,也是我刚离开的那几年,过得还是不错的,虽然由于资金问题武馆最终闭门停业,但他很快就被体委返聘回去,做了教练,而且成绩不俗,他和鸿钧带的少年队比赛成绩,已是连年稳居市里老二。在省级比赛中,团体已跻身前三行列,单项每年至少有三块金牌进帐,另外还向省队输送了五名武术和散打运动员。
他还挑梁组建了县里的第一支散打队,在省城举行的散打比赛中,曾夺得九个级别中六个第一名,三个第二名以及获得过团体冠军。
中间,周杰还应聘赴加拿大执教武术一年。
上面这一切,和我从常丰收那得来的信息,基本一致。
为补贴家用,月芹嫂子一直在体委门口经营小卖部,日子也挺温暖,大女儿出生后,拗不过乡下的父母,又托关系找门子,办了个准生证,生下了二女儿。
人性就这样,一次屈服,次次软弱,不过,也许周杰骨子里也被几千年的传宗接代思想侵浸,他们又怀了第三胎,体委以解聘相要挟,不准超生,周杰也决定劝慰家人。
那天,是个繁忙的日子,美国、法国等十几个国家,驻华使馆少年儿童代表团来我县访问,并于县体校武术馆少年儿童联欢,观摩武术表演,一整天,周杰忙得不可开交。虽然家就在体委后面,离得不远,可他没能回家。
那晚,当周杰拖着疲惫的身躯推开房门时,看到五岁多的大女儿,满脸泪痕地正站在浴室的门口,他推开浴室房门:他怀孕的妻子和小女儿,以及一台电用取暖器,一起静静地躺在同一浴盆里。
惨象,使他不敢回眸。一息间,他失去了妻子、两个孩子,让他这个五尺男儿濒临崩溃的边缘。
第二天,他就辞去了体委的工作。
然后,就跟着别人干起了长途司机这个又苦又累的活,好像唯有不停地奔波,才能缓解他心中那种无处宣泄的悲痛。
“他没再娶妻子吗?那他的女儿跟谁?”我为月芹嫂子难过,也为那个孩子感到不幸。
“这几年很多人劝过他,木老师、他的家人、他的师兄弟,但都如东风吹马耳,他仍漂着,没娶,女人倒换了不少,他女儿恋恋,上学前,一直在乡下跟爷爷奶奶,现在跟周杰,不过,周杰出差,她就会各家漂,我这也常住,是个乖巧安静的孩子。”
说实话,我对天意是抱着敬畏之心的,在我的人生里,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觉得回首埋怨是无用的,只能去面对,努力的靠自己的力量和能力活,可香禅说完,我却真的觉得上天太残忍,为什么总要这样?
而面对周杰的颓衰,我相信了那句我一向不信奉的话:受了打击的男人,比女人更脆弱。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香禅两眼直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
“什么?”
“钟超美。在你走后,一年吧,钟超美回来了。”
“什么?他回来了?自己吗?”我又感到了心在窒息般地疼痛。
“是,就他一个人,我觉得钟超美好像知道你离开县城的事,他来是想解释什么的,可他没有机会,因为周杰没给他任何说话的余地,照面后他一边怒吼着‘坏蛋,你不要为何要抢?’一边轮臂上去就狠狠的给了他一拳,以周杰一向的神速。
不过以钟超美对周杰的了解,他是可以躲过的,但他没有躲闪,结果,钟超美的鼻梁,一下就被打断了,那天,他流了好多血,整个上衣的前襟,满是血。
现在,你不觉得,在银幕上的明星钟超美的鼻梁,比以前高了许多?”
“嗯。我以为是为做明星稍微整理了一下呢。”
“哪是整容,是毁容的后果。那天,周杰打完钟超美,又使劲抽了自己两巴掌,并撂下狠话:‘我俩自此绝交,永不往来。’够狠吧,所以,我说你是害人精,没冤枉你吧?”
是啊,我是,离开又怎样?一样的害人。
不过,既然我回来了,真心希望,一些亏欠,能有所弥补。
第四十九章 我回家了
更新时间2013…9…21 0:57:42 字数:4561
一
“香禅,说说你吧,这几年过得怎样?”我想转化一下情绪,从悲伤和焦灼里解脱出来。
“我?前几年,体育用品商店经营情况很稳定,后来开的皮毛玩具厂,也主要是外销,效益还不错。”看着慢慢述说的香禅,我想,做生意,她可要算门里出身了,他父亲就是一直在做生意,即使在那个禁止私有的年代。香禅有生意头脑,又肯吃苦,生意做不好才怪呢。
“没想到,一场大火,让皮毛玩具厂一刹化为乌有。”
“怎么会?”我正在暗叹她的成功,香禅却话锋陡转。
“出口合同、订单,年初就已签下,所以,不仅仅是实物的损失,还要面临不能如期供货,造成的违约金和罚款。那一段时间,真是焦头烂额。”香禅满脸无奈。
“什么时候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前年夏天,不过,都熬过来了。”香禅甩了一下头,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我注视着香禅,这个我十年未见的女人,变化还是挺大的,脸上皮肤已有了明显的色素沉淀,眼也失去了往昔的清澈,眸子里含有难以描绘的神情,透出岁月的沧桑。体型也已发胖,言谈少了当年的精灵,倒多了几分平和温婉。
“很难吧?”我知道,香禅在生存的打拼上,比我要坚韧的多。
“怎么说呢,上有老下有小,也为了厂子的起死回生,我去了新疆。”
“新疆,你到新疆去干什么?”香禅语气平淡,我倒像当年听她去跑场子时一样的震惊。那可是几千公里之外啊!
“去承包棉田,那里棉田浩瀚,条件苦,种棉采棉的人手都很缺,特别是每年秋季,都需要大量的采棉工。新疆的棉田,会让许多人恐惧,一垄一垄,一眼望不到边的。别老张着嘴,没那么夸张,不是我自己,我还从老家带了二十几个收棉能手。
从第一道零星的采摘、到拾花高潮,你知道吗?我竟生生在棉田呆了三个多月。”这是那个一向抵制回乡务农的香禅所作所为吗?我真是有点难以置信。
“刚到那,水土不服,脸、身上都浮肿了,整个身体像要散架,干一天活回到家,有时腿肿得都并不到一起去了。”香禅继续描述着她的新疆艰难经历。
“那么热的天,让你捂得严严实实在烈日下站一天,都受不了,我却要弯着腰不停地拾花,我真不知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现在想来都有些后怕。”看香禅感叹,我脑中跳出了她那瘦挑的母亲,香禅虽然从小没怎么干过农活,骨子肯定秉承了她那种棉能手母亲的精巧和耐劳品质。
“长这么大没见过那么多蚊子,棉田的蚊子见了人,跟见了亲戚似的,别提跟你多近乎了,直往你身上黏。撵、打都没有用,他们是赶不尽杀不绝的,前赴后继,没办法,只有拾花时,长褂长裤全副武装,就这样,蚊子还是能穿透衣服吸你的血。”
“值吗?”我真想知道,她辛勤付出的回报。
“值。在俺老家,一亩地也就能收入三四百元,而新疆这边一亩地能净挣差不多2000元。虽然那阵子,我每天晚上只能睡四个多小时。但,五十亩棉田,让我挣了差不多十万块钱。所以,我的厂子又回来了。”仅仅是厂子吗?她是又一次用自己的血汗换来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看着灯下娓娓道来的香禅,仿佛看到她如大地的主宰般,正坐在夕阳下的棉田堤埂上,贪婪地遥望着自己承包棉田里的朵朵白色花蕾,脸上放射出胜利的光辉和幸福的光芒。
二
其实,不要说我们这些县级运动员,离开竞技体育后,要靠自己为生活打拼,就是好些曾经得过世界冠军的人,一旦离开体育队伍,他们便像散养的鸡,再没人给你提供饲料,要不想饿着,你就自己刨食去吧,逮个虫子,今你就吃荤、刨个粮食,今你就吃素,如果你什么都逮不着,那你就只好饿着,没人会喂你、心疼你,谁让你练武时不好好学习。
竞技运动是阶段性的,而你的人生却是一直延续的,你要长大,要有责任感,要对自己、家人、社会有个交待,成年后你不能依赖任何人,你不能到处跟人说:我之所如今一无是处,都是小时候当运动员给耽误了,每天训练、常年比赛占去我太多的时间。
如果你这样说,不但没有人同情你,反而会越发看不起你,因为你的存在、你的无能,又一次证明了,常言道,你就是常言道中的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运动员。
不,我不要,香禅也不要。既然现今这个时代,没有一个机制,能让这些体育竞技舞台的弃儿,有个适当的归宿。那么,我们会以我们自己的能力,哪怕是微不足道的能力,来自己打拼,我们不会祈求怜悯,我们要证明给那些看不起运动员的人们看,以我们自己的能力,我们能生存,而且,运动生涯教会我们的吃苦、耐劳、坚持,会使我们的生存更坚韧。
“我请人算过一卦,命理中说名中有香的人,属火命,一生多烦心劳神之事,过了中年以后,命运才会逐渐好起来。”香禅打断了我的遐想,这一次,我没有反驳她,对她来说,信命又努力奋斗,未尝不是好事。
“光你挣命,这几年,你家小文干啥了?”
“嗨,别提他,提他我就来气,前两年他的厂黄了,先是在家蹲着,后来想干点生意,谁知干一个倒一个,可人的性情却越发怪了,有朋友来找他合伙开书店,我觉得这倒挺符合他的爱好,就大力支持,谁知,他问那朋友:你喜欢哪一段的李白。咱光听说过练武有几段还没听说过李白也有段位。”
“后来呢?”
“后来,哪有后来,知道李白就不错了,还得了解他的段位,谁受得了。”
“那段是怎么说的。”我很好奇。
“段?唉,你俩真登对,青年段、中年段、老年段。”
高!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忠鹤去了姥爷家,已九十高龄的姥爷,精神依然很好。
“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只想学半截梅枝老架呢,带着这小东西,是想全盘接手啊。”姥爷说着,伸手揽过忠鹤,眼中已没了往昔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怜爱。
我点着头,我知道,我的回归,意味着离姥爷的武侠世界又近了一步,那是个我始终渴望进入的世界。
带着儿子,来到了梅园,让他和我一起双膝跪下,向姥姥行了叩拜之礼。告诉她老人家,我回来了,我们回家了。
那天回到县城已是很晚,但我还是带着忠鹤去看了歌风台、汉高祖《大风歌》碑、泗水亭,我要让忠鹤尽快的看遍县城、了解县城、融入县城,其实也是在及时重温这些县城重要的历史遗迹过程中,加强自己回归的真实感。
三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我好像一直在奔忙,香禅带我去了乐滋家,虽然单位不景气,但乐滋仍如前,嘻嘻哈哈,脸上无一丝忧愁,看到我后,她不无夸张地高八度便如海啸般迎面袭来:“哎呦,我的美人,你还活着?我当你早成仙了来,这么多年,音都没有,看看,看看,这几年喝得啥水,怎么越来越年轻水灵了。看……”
“这些年过得好啵?真想你们。”我想截住她的大嗓门。
“哎呦;声音也更温柔优雅了,哎,香禅,你说,俺俩要站一起,你说,人家要不说我比她大十岁才邪了。”
“好了你,别亮嗓子了,让我们也坐一会。”香禅出来继续阻截。
“看我,光激动了,来来,快坐下。”
我们聊了一会,她丈夫回来了,很平凡和善的一个人,看得出,一向受宠的乐滋,在这个家里,扮演的却是宠爱丈夫孩子的角色,我们说话间,街上来了个捏糖人的,孩子们飞似地跑了去。
不一会,她的儿子小陶陶回来了,吵着要妈妈去买,乐滋拗不过儿子,抱歉的让我们坐一会,带他去了,“妈妈,我也要。”她的大女儿也跟去了,她乐呵呵:“好吧,一人一个”。
过了会,她一手拉着儿子,笑嘻嘻地进了门,对我们说:“看,就这点小玩艺,七分钱一个,比吃一斤青菜还贵。”
看着她的一双儿女,不由想起了小时候的她,那时的乐滋娇不愿吃苦,什么动作都做不到位,小时候我们都因为劈叉被老师用脚踩哭过,她却要躲滑,一到老师检查劈叉、下腰、俯墙,她准会肚子疼,要上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