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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朱荣:问天下谁是英雄(5)
这样的一对母子迟早有一天会反目成仇。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武泰元年(公元528年)二月的一个早晨,一匹来自京师洛阳的快马风驰电掣地冲进了我在晋阳(治所在今山西太原西南晋源镇)的将军府。
来人是天子的特使。他怀揣着一道皇帝给我的亲笔密诏。
皇帝决定对太后集团动手。而他选择的人就是我。
皇帝是明智的。在其时的北魏帝国,有力量“清君侧”的人,除了我尔朱荣还能有谁?!
我即日派遣高欢为前锋,率领大军立刻开拔,目标洛阳。
可高欢的先头部队刚刚走到上党,皇帝的第二道诏书就到了。他命令大军暂缓前进。我知道,这肯定是太后集团察觉到我的异动,向皇帝施加了压力。
怎么办?
向前走,我就可能一步跨进帝国的政治中枢,左右北魏天下的命运,用尔朱荣的佩剑书写历史;往回走,什么时候才能再有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在焦灼的思考中再度接到了朝廷传来的消息——
孝明皇帝驾崩了。这一年他十九岁。
胡太后和郑俨、徐纥等人又拥立了临洮王的世子、年仅三岁的元钊为帝。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惊愕不已,同时又欣喜若狂。很显然,愚蠢的胡太后和她身边那些丧心病狂的小人走了一步臭棋,他们自以为一不做二不休把皇帝干掉,我尔朱荣就会灰溜溜地带着军队撤回防区。
可他们错了。他们这么做实际上是替我打开了一条权力之路,同时又送给了我一面正义之旗。
孝明皇帝在的时候,我如果执意把大军开进洛阳就是大逆不道之举,可现在,天子死得不明不白,天下人心惶惶,还有什么比我开赴洛阳更紧迫更正当的事呢?!还有什么比追查天子驾崩的真相、安定元室宗庙、匡扶北魏社稷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呢?!
我决定向京师进兵,铲除太后集团,另立年长之君。我把想法告诉了我的刎颈之交、并州刺史元天穆,因为我需要政治和军事上的同盟。元天穆听完后不假思索地说:“如果能这么做,就是伊尹、霍光重现于世!”
那我还等什么呢?!
我当即呈上奏书,向朝廷发出了愤怒的声讨:“惊闻皇帝抛弃了万方臣民,龙驭宾天,臣等悲痛呼号、伤心扼腕,五内俱焚、肝肠寸断!当今天下人心浮动,众口一词,都说天子是死于鸩毒。臣等外闻传言,内心揣测,上月二十五日圣体犹然安康,二十六日忽然去世,此事实在令人困惑。况且天子有疾,侍臣应不离左右;宗室贵戚、大臣御医,都要探望病情;当面聆听圣旨,亲自接受顾命。岂能病危之际御医都未召来,驾崩之时身边竟无一人?欲使天下之人不感到惊愕、四海之民不为之气丧,如何可能?!而今宗庙遭到亵渎,朝野之望尽失;百姓危于累卵,社稷毁于一旦!竟然还挑选婴儿为帝,致使奸竖当朝、贼臣乱纪,擅权揽政、败坏朝纲!这不啻于蒙眼捕雀、掩耳盗铃。如今天下战火纷飞、烽烟弥漫,即便先帝统御海内,犹不能止息;何况不会说话之婴儿,岂能安定天下?!若有此事,臣所未闻。恳请朝廷,鉴于臣之赤胆忠心,允许臣前往朝廷,参与朝政,查访皇帝驾崩之由,将郑、徐等人绳之以法!重新推举德高望重之人继承国祚,则四海更生、百姓幸甚!”
发出这番大义凛然、掷地有声的宣言之后,我即刻向大军发布命令:开拔!
目标不变,还是洛阳。
就在我率领军队日夜兼程奔赴洛阳的同时,我悄悄派遣了我的侄儿尔朱天光、亲信奚毅、王相等人骑上快马先行进入洛阳,与我的堂弟、担任直阁将军的尔朱世隆秘密商议废立大计,并告知长乐王元子攸——我准备拥立他当皇帝。
胡太后听到我向洛阳进军的消息后,立刻召集所有王公大臣召开御前会议,商量对策。宗室大臣们历来看不惯太后的所作所为,所以一律保持沉默。只有太后宠臣徐纥站出来说:“尔朱荣一个小小胡人,胆敢举兵进犯京师,朝廷禁卫足以制之,只须扼守险要,便可以逸待劳。而他们行军千里,士马疲弊,必然会被击败。”
尔朱荣:问天下谁是英雄(6)
太后急命黄门侍郎李神轨为大都督率部出城迎战,同时命别将郑季明、郑先护率兵防守黄河上的浮桥,命武卫将军费穆屯驻黄河渡口小平津。
朝廷摆出了与我决一死战的架势。我不禁哑然失笑。暂且不说这几个将军无人愿意和我交手,就算他们真的要与我为敌,又有谁是我的对手?!
武泰元年四月初,我的军队抵达河内(今河南沁阳)。四月初九,我派遣王相再度潜入洛阳,迎接长乐王元子攸出城。初十,元子攸和他的兄长彭城王元劭、弟弟霸城公元子正一起渡过黄河,与我在河阳(今河南孟县西)会合,将士们齐声高呼万岁。十一日,我在河阳操办了一场隆重的登基大典。元子攸即皇帝位,是为孝庄帝;封元劭为无上王,元子正为始平王。而我则成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尚书令、领军将军,同时开府、领左右千牛备身,封太原王,再赐食邑二万户。
至此,北魏帝国已经完全落入我的股掌之中。
那一刻我面朝洛阳,心花怒放。
连天子都是我一手拥立的,整个北魏天下还有什么是我办不到的?!
只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短短三年之后,我竟然会命丧元子攸之手——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年轻天子,亲手终结了我的使命、我的梦想,还有我未竟的英雄之路。
当然,武泰元年四月十一日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元子攸和我都不知道我们终将走到你死我亡的那一步。年轻的天子在阳光下笑得极其灿烂。他望着我,脸上洋溢着无限的感恩戴德之情。我报之以淡淡的微笑。
那一刻我在心里说,现在你已经确凿无疑地成为北魏帝国的天子,可你不要忘了——
你也是我的金丝雀。
〖=BT(〗三〖=〗
我就这样带着新任的天子浩浩荡荡地把军队开过了黄河。扼守小平津的武卫将军费穆率先向我投诚,郑季明和郑先护忙不迭地为我打开了洛阳的城门,大都督李神轨还没看见我的军队就掉头而逃。
十一日夜,扬言可以轻易把我击败的徐纥偷了几匹御马仓皇出宫,亡命兖州。郑俨也逃回了老家。剩下一个胡太后在昏暗飘摇的烛光中剪落了她的一头黑发,然后命令后宫的所有嫔妃宫女跟随她出家。
十二日,朝廷的文武百官全部到河桥来迎接,向我和元子攸奉上了天子玺绶。
十三日,我命令骑兵逮捕了胡太后和小皇帝元钊。
胡太后来见我的时候已经是一付素面朝天的僧尼之相。可这丝毫没有减损她的姿色。我相信即便此刻,一般的男人看见她仍然会心旌摇荡。
可我尔朱荣不会。
胡太后极力向我表现出女人特有的娇弱和温存,希望打动我的恻隐之心,让我放她一条生路。
我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等她说累了,我站起来拂袖而去。
不用回头,我也能看见她眼中的愤恨与绝望。
佛法不是说,世间万事皆有因果吗?你胡太后一生崇佛,到头来居然认为可以把毒杀皇帝的罪责一笔勾销,就像你剪落满头青丝一样容易吗?!你前后两次临朝,总揽朝政十三年,最终搞得民不聊生、天下大乱,你真以为可以抹掉这一切,了无牵挂地遁入空门吗?!
你错了。
因果报应,丝毫不爽!
你所崇信的佛法就是这么告诉你的,同时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所以,为了含冤而死的孝明帝元诩,为了饱受荼毒的天下百姓——当然,同时也为了根除我政治上的对手和隐患——我必须执行这条放诸四海而皆准的因果律。
武泰元年四月十三日,我把胡太后和三岁的小皇帝一起扔进了黄河。
就让浊浪滔天的黄河水,去洗刷她满身的罪孽和情欲吧!
扶立了新天子,翦除了太后和徐、郑等人,我此番洛阳之行的使命似乎可以算完成了。
可当文武百官跪伏在元子攸面前异口同声地向他拜贺时,我默默注视着他们,脑中却闪过一些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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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朱荣:问天下谁是英雄(7)
只有一个人捕捉到了我若有所思的目光。那就是刚刚投靠我的武卫将军费穆。他悄悄走到我身边,附在我耳旁说了几句话。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很敏锐。
他说:“明公此番进京,兵马不过万人,却能长驱直入、不战而胜,我担心朝野不服。以京师兵马之众、文武百官之盛、人人所怀轻慢之心,若不诛罚立威、更树亲党,恐怕明公北还之日,便是朝廷变乱之时!”
费穆说的正是我心里所想的。
我是凭借战乱从地方崛起的军事集团,在帝国的权力高层中毫无根基。朝廷的衮衮诸公历来把我视为有勇无谋的一介武夫。他们既希望依靠我的军事力量铲平四方叛乱,又害怕我以武力干预中央朝政。而今,他们的担心变成了现实,可他们却对我无可奈何。所以,就像费穆所说的,我前脚一走,他们后脚必定另行废立,或者千方百计推翻我所做的一切。因此,在回晋阳之前,我必须先做一件事——
那就是对洛阳的政治中枢来一场大清洗,同时在朝中建立我自己的势力和代言人。
武泰元年四月十三日。这注定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日子。也注定是一个飘荡着血腥之气的日子。因为这一天我要洗牌。
历史后来把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命名为“河阴之变”。
我记得,那天的阳光直射大地,仿佛一万支携带着火焰的利箭。时节才近初夏,可提前到来的强大热浪却狠狠烘烤着这个世界——这个潮湿了整整一春的散发着霉味的世界。
柔软的土地和所有柔软的事物从此都将变得坚硬。而我喜欢坚硬。
那天我向所有人发出了一个命令——祭天。我让皇帝元子攸沿着黄河西岸前往位于河阴(今河南孟津)的行宫,又命所有王公大臣全部离开洛阳,来到行宫西北面的高地上参加祭天大典。百官集合完毕后,我策马跃上一座高台,环视着这群昔日里不可一世的帝国大员。
他们用形形色色的目光与我对视。
我冷笑着把目光从他们表情复杂的脸上移开。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我看见我的骑兵们正依照计划迅速散开,又缓缓合拢,把两千余名朝臣全部锁定在包围圈中,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随着咆哮的黄河一同响起:
天下丧乱,先帝暴崩,皆因尔等骄奢淫逸、为虎作伥!尔等身为辅弼大臣,不思匡扶社稷,不尽人臣之责,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随着我高高扬起的马鞭和话音一齐落下,我看见数千把刀剑同时挥起,在炽热的阳光下发出令人兴奋的森寒而耀眼的光芒。
光芒呼啸着飞进黑压压的人群中。
然后便有无数道鲜艳的血光在我眼前此起彼伏地飞溅和绽放……
两千多人在一瞬间爆发出的惨叫声肯定能够响彻云霄。可是我没有听见。我只听见自己的血液在体内翻腾奔突所发出的巨响。这是我一生中最富于激情的巅峰时刻。
我看见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痛苦地扭曲着——上至丞相高阳王元雍、司空元钦、仪同三司义阳王元略,下至正在为父守孝的前黄门侍郎王遵业兄弟——所有人的脸上都呈现出相同的恐惧、困惑和绝望。
随着这些骄矜贪婪而又软弱无力的生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相信北魏帝国必将获得拯救,必将重新拥有清洁的精神和强悍的生命。
武泰元年四月十三日所发生的这个事件就是南北朝历史,乃至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河阴之变”。后世史家根据这场流血事变无数次地对我进行道德上的攻讦。他们异口同声地指责我残暴和血腥,说我不懂政治,只会用简单的军事手段解决复杂的政治问题。
其实,把问题简单化的不是我,而是这些后世的文人。他们只看见我在铲除异己、杀戮立威,可他们根本看不见埋藏在我内心深处的强大动因——那就是对由来已久的鲜卑“汉化”之恶果的深刻反省和拨乱反正。自从太和十八年(公元494年)孝文帝拓跋宏迁都洛阳、全面推行“汉化”政策以来,魏朝贵族宗室、王公大臣们的生活日趋奢靡,而鲜卑民族的尚武精神则日渐消亡。在我看来,孝文帝的所有汉化举措,无论是禁胡服、断北语、改姓氏、婚名族,还是禁归葬、改制度、倡文学等等,显然都是弊大于利之举。那些文人们沾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