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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发生了什么-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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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式权贵和他们的后人迁走了,不知在西湖附近居住了多少代的穷人,也被“拆”字撵走了。住在均价每平方米万元以上的新房子的主人们,推开窗户就可以对着西湖吟咏“浓妆淡抹总相宜”。前些日子,母亲对去年秋天去杭州工作的堂妹说,你可要找个有钱的婆家,要不,西湖再好,你也待不住呀。
  母亲不懂得民主的道理,一辈子也没有投过一次票。可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设若我为之关注的浙江的民主,只能让穷人在富人的天堂讲述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断桥边白娘子的故事再动人,又如何?
  

绪论:《浙江发生了什么》(1)
金钱铺设了一条通往权力大门的新路。当昔日的瓦匠、鞋匠、学徒、车间工人、高考落榜青年,凭借惠及个人、家庭和社会的财富,走向象征人民主权的人民大会堂,我相信新兴的浙江私营企业主阶层,业已为中国转轨时期的民主生活,注入了新的活力元素。
  这就是我试图论说的浙江的民主。过去的20余年里,浙江人冲破了阶级和贫穷的藩篱,过上了只有相对富裕方能享受的民主生活,集体无意识地催生了堪以称作“浙江的民主”的新现象。
  勾勒这一独特现象的容颜,解释这一独特现象何以生成,是我写作此书的要旨。但,夸奖不是我的全部目的。除了浙江的民主的本身形象,我还想追访它的特性、意志、偏见和情绪,我想搞明白浙江民主的究竟,以使我们至少知道应当希望他如何和害怕他什么?
  本书的中心思想一目了然:浙江经济的惊人成就,自发地孕育出一个新生的私营企业主阶层,争取更大财富的动力,驱使这些新的先进生产力的代表们,自下而上地攀上权力的枝条,执政党自上而下的不失时机的应和,最终酿成了我们所看到的浙江的民主。
  浙江不是一座孤岛。我们议论浙江的民主,当然离不开宏阔的中国语境,浙江的民主生活,也不可能不被中国的公共生活所限定。所以,研究浙江的民主,就不能局限于描述、诠释,回答以下问题,是我不得不迎接的挑战:浙江的民主对中国民主的未来意味着什么?中国的民主将以怎样的姿态融入世界民主的大合唱,后儒家民主,还是西方民主?以西方民主模式衡量浙江的现实,我们会不会陷入迷途,失去民主的普世性标准,我们又会不会堕入自我编织的自欺欺人的幻境?浙江的民主,会不会遭遇“拉美化”危机,会否复制出俄罗斯寡头民主的中国版本?浩浩荡荡的民主化的世界潮流中,浙江的民主,贡献了怎样的地方经验,又如何对接民主的普世价值?
  回答这些追问之前,还是让我们回到中国地图上那个形似海螺的狭小土地,考察它的自然人文风貌,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独特之处,竟使4600余万人的民主生活,成为民主化潮流中的独特景致。
  七山一水两分田
  俯瞰自然地理风貌,窥探民主发育的条件,并非我独创。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第一章,就把美利坚的山脉河川和美国的民主勾连在一起。黄仁宇先生在议论中国大历史成因的时候,也同样考虑到海洋和内陆的地理要素。
  大师们的思维视角,对我追访浙江民主源头的启发,无需讳言。但我对这一方法的引用,绝非食古不化的生搬硬套。我坚信,浙江的民主源自哈耶克所谓的“扩展的秩序”,而这一秩序之所以生成的秘密,全在于“七山一水两分田”的自然地理条件。
  我们说,10000亿左右的GDP催生了浙江的民主,那么,谁是这么庞大的GDP的创造者?浙江人回答,是居功至伟的32万余家私营企业700余万私营企业从业者,他们创造了二分之一以上的GDP。再问,私营企业主阶层为什么成为浙江经济的擎天柱?于是,我们的答案,开始溯及浙江的自然地理。
  1980年代,我在地理课上描绘中国简图时,总不忘在东南沿海长江三角洲南翼,画一个海螺,再在她的背部勾一条曲折的细线。东海岸边的这只海螺,就是10万平方公里多一点的浙江,那条细线,就是无数文人歌咏过的钱塘江。
  钱塘江之于浙江,不仅给她注入水的灵性,还以江流曲折的特点,赋予她“浙江”的名号。凤阳和尚朱元璋在南京披上龙袍之后,浙江始作为省名,闪现在中国的史书上,迄今未变。
  遗憾的是,女人般婉约婀娜的省名,未能掩盖粗鄙的山地和丘陵盘踞大半壁江山的残酷现实。的山地丘陵,的平原盆地,的河流和湖泊,就是“七山一水两分田”的由来。水少,田少,在农耕社会,从来都不是一件浪漫的事。雁荡山的鬼斧神工,可以申报21世纪的世界自然遗产,可以成为文人抒怀的载体,却不能给男耕女织的农人平添一丝丝幸福指数。
  当下,在10万年前就有古人类活动的浙江,万公顷的耕地上,滋养着4600余万的人口。[1]人多地少的矛盾,并非2003年才开始呈现的残酷现实。早在清朝咸丰九年,浙江的人口便有3040万。[2]数百年以来,土地始终是浙江农民的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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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论:《浙江发生了什么》(2)
直到我们创设的讨论浙江民主的时间起点,1978年,土地和浙江人的紧张关系依然没有丝毫改变。是年,浙江人均耕地亩,不足全国平均水平的一半,仅为世界人均水平的六分之一。在经济最具活力的温州、台州,人均耕地面积耕地更为稀少。当年,温州人均耕地亩,而永嘉的桥头镇,只有亩。[3]
  这就是浙江人偶然间成为“东方犹太人”的自然地理条件,人多地少的矛盾,圈定了浙江人必须走出浙江,在流动中寻觅活路的生命路线图。2005年春天仙逝的费孝通先生说过,以农为生的人,时代定居是常态,迁移是变态[4]。当直接取资于土地的农业,不能让浙江人“黏在土地上”,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他们只得哼唱着“你挑水来我浇园”,像邱继宝那样挑着补鞋的家伙,茫然地走向前路渺茫的东北。
  没什么好奇怪的。为什么和杭州毗邻的徽州,在清代出现那么多的红顶商人?一个紧要的理由,不也是人多地少么。再瞧瞧晋商,威尼斯商人,世界历史上的商帮,有几个不是因为地狭人稠,被迫走向非农业领域,最终谋得广阔天地的。
  用浙江人多地少土地贫瘠,对比东北地广人稀土地肥沃,我们就容易理解,计划经济的堡垒为什么能够在浙江民间被率先冲破。尽管自然地理条件的解释,并非唯一的原因。我相信,它一定是诸多原因中最为重要的一个。
  对比一下浙江的南部和北部,追问:为什么南部的经济比北部繁荣?为什么民主制度创新绝大多数在南方的温州、台州等地?
  除了自然地理条件的差异,我找不出更好的解释。南部不仅地少人多,还多台风洪涝等自然灾害的侵袭。北部则不同,毗邻安徽的湖州,就是被季风性湿润气候滋养的浙北平原。除了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外,战争还使得北部人均拥有的土地,远多于南部,虽然它们同处人多地稀的浙江。
  据卓勇良和陈立旭的研究[5],战争使得北部人均占有的土地份额,远比南部高。太平天国战争结束后,浙江人口损失了三分之二,最为惨重的是浙江北部。日本侵华战争之后,浙江北部再一次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嘉善县一度是中日拉锯战的中心地带,1942年的人口不足15万,不到民国初年的一半。1975年,浙江北部嘉兴地区人均耕地,是浙江人均耕地的2倍多。
  30年以后,考察浙江的民主,我们发现,“北方人”在民主制度的创新上,不足“南方人”或者“中部人”的二分之一。不错,将“南方人”和“北方人”区别开来,或许有益于浙江的民主的阐释,可是,为了形成观点并创设讨论问题的基点,笼统地看待浙江的民主是有好处的,尽管有片面和固执的嫌疑。
  不能从土地里刨出黄金和粮食,浙江人选择了外出。一开始是地少人多的环境使然,慢慢外出变成了习惯,习惯演进成传统,传统转变成文化。考察一下楼忠福同一时代的浙江私营企业主们,有多少人不是少小离家,外出谋事。全国人大代表周晓光,虽是女流之辈,也在那个时代,挑着货郎担,漂浮在中国的土地上,掘她的第一桶金。
  比起那些出海渡洋的浙江人,周跑的并不算远。从明清两代就开始外出谋生的浙江人,有很多去了欧美,少数散步在非洲等我们平日根本不知道名字的国家。据说,原浙江省建设厅副厅长杨秀珠能够成功出逃,得益于浙江海外侨民众多,易于谋划,便于藏匿。
  2004年冬天,我在杭州日报集团遇到当下颇为著名的时评作家徐迅雷。他的没读过几本书的兄弟姐妹,许多年以前就远赴欧洲,做起了侨民。徐的故乡是著名的侨乡,有数万人在海外经商,定居。
  有些浙江人在中国和别的国家官方贸易尚未展开的时候,就经由种种渠道,打开了他们的国门。不是所有去海外做生意的人,都像人们想象的那么风光。为了开拓海外贸易,客死异国他乡的也不乏其人。
  问浙江人为什么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代,还敢于偷偷摸摸地做生意?我们不妨看看威尼斯商人:“威尼斯人的进取和追求利润的精神太强烈而且太必要了,不允许宗教上的顾忌长时间地阻止他们恢复以前与叙利亚的联系,尽管他们现在掌握在异教徒的手里——对意大利人而言,只要顾客付钱,他们的宗教信仰无关紧要。追求利润会背上贪婪的恶名,但在这里,它以最露骨的方式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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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论:《浙江发生了什么》(3)
如果我们将威尼斯商人面对的宗教,比喻成毛泽东时代抑制商业的教条,将威尼斯人置身“无土可耕,无石可采,无铁可铸,无木材可作房舍,甚至无清水可饮”[6]的沼泽的生存条件,比拟成浙江人地稀人稠多台风的自然条件,就能明白温州人为什么在1970年代全国人民都在学大寨的时候,甘冒坐牢的风险,私刻公章,伪造介绍信,外出倒卖粮票、金器和银器。
  逼迫浙江人走出“农业社会”的匮乏的自然条件,不限于土地的稀少。铁、煤、油等等工业原料的贫欠,也驱赶着“由农而工时代”的浙江人,闯荡外面的世界。国家统计局发布的45种矿产工业储量潜在价值表明,浙江人均资源量综合指数,全国倒数第三名。
  浙江濒临沿海与上海为邻的区位,一度也是劣势。作为海防前线,计划经济时代的国家经济工业布局,都过早地抛弃了她。1953年至1978年,浙江人均国有投资411元,全国倒数第一。再者,由于她有上海这样的“阔邻居”,民国时代的浙江工业资本,不足上海的1/16。[7]
  中国古老的祸福相依的哲学,被最近30年的浙江经济再度验证。稀罕的计划经济国有投资,让他们少却了计划经济体制的束缚,上海富可敌国的资金和“星期天工程师”,给他们补给了人流,物流,信息流,技术流。没有国字号经济可以倚赖,扶持私营企业,就成了慑于政绩压力的官员不得不的选择。
  事功的文化品格
  追本溯源,非独自然地理条件,浙江人重事功、务实效、敢冒险的文化品格,也是浙江民主生成的要素之一。当然,人文要素并非直接作用于浙江的民主,而是通过刺激经济,进而由经济的成功影响到民主的生成。
  惯常的说法是,永嘉学派重事功的文化传统,是浙江私营企业主阶层重商务实精神的来源。我的同行,新华社浙江分社原副总编胡宏伟,就从800年前永嘉学派的代表人物叶适身上,探察到温州市场经济的“基因图谱”。[8]
  历史上所谓永嘉学派,又被称作事功学派,最为看重经世致用。“善为国者,务实而不务虚”,不少浙江文化人耳熟能详的这句话,便出自叶适之口。他认为功利与道义并行于天地之间,“既无功利,则道义者乃无用之虚语尔”。
  尽管有人质疑说,引导浙江经济奇迹和制度创新的人群中,大多数人只是粗通文墨,“可能连叶适、陈亮、黄宗羲等人的名字都闻所未闻,更遑论受浙东事功学思想观点的影响了。”[9]但我相信,重商,重事功,务实效的确是浙江私营企业主阶层的文化品格。只是,我难以辨别这种文化品格的原动力,到底是事功学派,还是宋代以降的人地矛盾,抑或两者兼而有之。
  30多年前,两位伟大的经济学家在解释《西方世界的兴起》时,不约而同地谈到了人口和土地的关系。如前所述,中国的学者在解释浙江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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