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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头岭东面两千多公里,一直没有任何山坡甚至没有任何像样的高地,彻底的一马平川。偏偏到了海边,突然冒出一座标高二百点七五米的孤独小山,因此处盛产凤尾菇,这山便被人叫做:凤尾山。
凤尾山面临大海,但它的山势却背向大海。凤尾山的形成年代与太行山脉完全相同,山腹间花岗岩的岩性、纹理、微金属含量和水文资料等等,竟也和牛头岭完全相同。这种神秘对应令世人大惑不解,牛头岭与凤尾山相隔两千多公里,而地质情况似乎在证明:太行山在西面两千公里外入土,在这里又钻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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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尾山炮台伫立于山的顶部。当年,为了修筑这座巨大的炮台,而不得不将凤尾山削去十二米,裸露出山体中的岩心,再将炮台灌注在岩心上,与整座凤尾山合为一体。然后,再在炮塔顶部修筑钢筋混凝土掩体,掩体顶部再覆以巨石,增强其抗爆能力。同时,也使凤尾山的标高恢复到原先数据水平。随着时光流逝,岩心、炮台、掩体、巨石……都已如水乳茭融般生长到一块了,呈现出天然地壳那样的强度。即使是世上最大口径的炮弹击中它――即使是由这种炮弹组成的弹群覆盖它,也跟跳蚤叮石头一样,丝毫无损于它。
周围的人们很少进入炮塔内部,更少亲眼目睹那一尊455口径的――堪称当今世上最大的巨炮。它一直卧伏在凤尾山深处,每年当中,只有两次,仲春与仲秋时节,需要给火炮更换各种润滑油剂了,巨炮才被推出掩体,彻底地保养一下。那时,巨炮黑黝黝的钢铁身姿,便出现在高高的天际,人们在数十里之外也可以看见。而平时,巨炮深藏不露,只从射口探出半截墨绿身管,也就是俗称为:炮管。仅那半截身管,也有水牛腹部那么粗,长近十米,象一个横放着的大烟囱。这是它的二级战备状态。也即:常备状态。
哦,巨炮半遮半掩,便勾引起人们无穷的想象那半截身管就已如此惊人了,隐藏在内部的炮身更将是何等惊人?!……假如完全看不见炮,凤尾山也就是一座秀丽的孤山罢了。半遮半掩——就使得巨炮和孤山的魅力双双翻倍。那魅力又正高悬于天际。曾经有无数有人在山下驻足流连,翘首眺望不止。公海海面上的过往商船、游轮,在驶抵凤尾山正东方最近点时,也常常放慢航速,鸣一声短笛,历来有不同的理解。一说是友好的致意;一说是示警式的抗议。因为,一尊世所无匹的巨大炮管正笔直地瞄向他们,叫人看了,无论如何是不舒服的。
凤尾山中部,驻扎着警备区某部一支海岸炮兵连。他们的标准装备是六门最新式的130海岸炮:俱是轨道运行,雷达测控,电子击发,射速极快,并可以在掩体内做180度射向选择。由于这种火炮属于高度机密装备,所以整座凤尾山十几年来一直被封锁为军事禁区。从山脚下开始,准确说距山脚还有半里路,大道上一侧就出现了金属告示牌,上面用英日汉三种文字镌刻着:军事重地,游人止步。到了山脚,路面上就设置了红白相间的木档,金属告示牌又出现一个。到了山脚那儿,就有哨兵查证,没有特备的军事通行证的话,任何人都进不去了。
455毫米巨炮并不是机密装备,它在半个世纪前就已过时淘汰了,如今它只有兵器史方面的价值。但因为巨炮正处于阵地核心部位,所以一直与世隔绝。情况就如此幽默:巨炮本身可供人观赏,而且也有无数人渴望观赏,但它周围的东西不能给人看,所以它也不能给人看了。又由于130现代海岸炮高度机密状态,外人便以为巨炮是机密中的机密,更加渴望看它一眼了。曾有人不顾警告潜上山来,被哨兵一枪击毙。
炮连连长李天如上尉,头戴一顶轻便钢盔,伏在观察所图版上阅读一份传真电报。
电报是警备区司令部发来的,命令他:一、明晨零时正,撤出凤尾山下一切岗哨,清除路面障碍,恢复正常交通;二、明晨6时15分,将巨炮运行至露天炮台,并保持一级战备状态;三、当以上两项完成后,所有军事人员撤离露天炮台,仅留一名身着礼服的军士长担任引导员……
李天如上尉将命令仔细阅读两遍,直至每个字都锲入脑中,便合上电报夹,拿着它步出观察所,沿着深深的隧道走出掩体。走到凤尾山顶黄色的夕阳中,站在那儿看大海。
命令的意义他在数月前就已明确,此刻仅仅是以文字方式形成命令――保持一种可供存留的档案程序罢了。但是,这项命令对于凤尾山炮台来讲,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明晨6时15分……”也就是海面上的阳光刚刚抵达凤尾山顶的那一刻,巨炮将被推出掩体,在露天炮台就位。日出时分经过精确勘测,毫秒不误。凤尾山顶是绵延千里海岸上――阳光登陆的最先滩头!大约半小时里山脚下面都还是一片黑暗,唯独凤尾山跟金冠那样闪耀。明天,就是特意选择的黄金时刻,巨炮将占据那千里海岸的独一无二的位置,占据那独一无二的阳光。巨炮以其钢铁身躯,几乎代替掉古老的凤尾山顶。而所有居住在地平线百里方圆地域内的人们,对凤尾山的身姿早已烂熟,但明晨6时15分,他们乍一开窗,就会大吃一惊:凤尾山不见了,而巨炮正在半空中闪闪发光!
他们还没有看到太阳,就已经看见了它。
这是有意设置的场面。现代炮兵对于时间高度执著,又出于对宏大场面的酷爱,十分巧妙的设置了它。如果用军事术语说一句,那效果就是:瞬间爆炸。
无声的爆炸。用猛烈的光炸开人们的心。
你们不是都想看吗?那就请尽情的看吧。它那么显眼那么触目。现在,你们不想看也不行。它几乎是逼迫人看它呢?
李天如望着大海沉思:为什么他们总想看我们不想让人看的东西?巨炮是上一个时代遗留的最后一点遗产了,它是全体军人的隐私。隐私能够那么随便给人看么?
警备区司令部的命令,其实是一个时代的挽辞。它意味着,从明天开始,这里就不再是军事禁区了,凤尾山将被划为东湾景区的一部分,今后它将成为一处旅游胜地供人游览。而那尊巨炮,也将成为一个著名的军事文物供人观赏。人们可以随意抚摸它摆弄它,甚至可以钻进炮管里去吆喝几声,听自己的回音,那是十分美妙的。还可站在炮管上照一张相――那粗大炮管上足可以站三十几人呢。李天如所率的这只海岸炮兵连,也将成为一支开放分队,他们将象仿古武士那样,操练着巨炮,让游客们花钱买一次战争恐吓,过一次杀戮的瘾┅┅哦,战争的本质特征在这里又一次得到再现:它是一种惊险游戏。一纸命令使凤尾山还原为游戏场。李天如曾经极力抵抵制这个做法,提出大堆反对意见:
一、130海岸炮仍然是海防重点军备,不应对外开放;
二、军事区域仍应保持一定的神秘性,与外界隔绝。消弱这种神秘性,最终将消弱军人尊严,消弱职业军人本该俱有的孤独感(及其与之相关的卓而不凡气质),各种代价将始料不及。
三、巨炮是近代珍贵的历史武器,它已成为凤尾山军人精神气节的一部分。如果降为观赏品,是对它、对凤尾山军人的亵渎。
四、巨炮如果非公之于世不可,应移入军事博物馆存放。在与之相配的兵器群体中,得到与之相配的位置。目前这种展示方法,等同于山下的石人石马。
五、请慎重考虑:一旦将凤尾山解禁,岸炮连的生存性质将彻底改变。请允许我辞职。
……
那天,李天如在黑暗的指挥所内,拿着一支照明笔慢慢地写下他的报告。照明笔的优越性在于它的光源非常隐蔽,只在面前口令纸上打出鹅蛋那点光亮,除了他自己外,谁也看不出他在写什么。每当有一些最深沉的念头时,李天如总来到这山腹洞穴中。并且总用它来书写。实际上,他在写它的时候,已经感到事情无可挽回。他在勉力做着意见绝望的事。他边做边体味着类似自杀的痛苦。果然,几天后,他的报告被驳回。从回电的语言风格上,他认出是司令员亲自口授:
我们别无选择。
仅此一行字。至于李天如提出的辞职,将军根本不予回答,像是没有辞职那回事似的因为那太确定无疑了,不回答的意思就是:你休想!
作为对李天如的理解,将军随后答应了李天如两件事:
因为不得不开放,我们当谋求一次最壮观的开放;
因为巨炮无价,我们对所有观赏它的游人,不收取一分钱。
李天如精心设置了巨炮出世的场面,让它和太阳一同升起。他还草拟了给自己的命令,上报警备区司令部,再由司令部发回来。居然一字不易。这在军事史上也是前所未有的事了,由自己拟好命令发给上级,再由上级下达给自己执行。这等于说,你自己在指挥自己。将军将一个空前的荣誉给予李天如。其方式,与李天如的巨炮出世,可谓各尽奇妙。
3
李天如没有看表,海面上的太阳提醒他,应该晚点名了。看太阳比看手表要动人的多,当夕阳触到那块弧礁时,他心里会当的响一下。
李天如朝集合地走去,同时注视着区域内的士兵们身影,看他们是不是已做好集结准备。两个军士驾着一辆吉普车驶上山来,车上载着铁丝网、告示牌、木障等物。李天如挥了一下手。军士将车停下。李天如走近细看,那些东西还沾着新鲜土沫,看得出刚刚从土中拔出,而上面镌刻的文字,都已经非常故旧了。李天如盯着它们,仿佛在不经意的问:“那女人是谁?”
一个少妇正沿着环山通路走来,衣饰素雅但也很名贵,走路的样子怪好看。李天如在她刚从拐角处出现时,就已经注意到她,心内很诧异。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不该有女人出现,尤其不该有这种女人出现。
军士报告说:“上尉,我们在撤出警戒物时,她一直在边上看。我们撤一道,她就迈过一道。而我们没有撤收的地方,她也不迈过去。她好像知道我们正在解禁,就那么跟来了,她没有违法。”
“有没有说过什么?”
“除了笑一笑,她什么话也没说。”军士怪遗憾的样子。
“把这些东西送到军备库封存,去吧。”
李天如站在那儿看少妇缓缓走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无权阻止任何人入内了。但是,他想看看,这第一个入内的人是如何进入他的防区的。少妇在水泥路顶头站下了,她的面前已无任何阻碍,只是她的上方还亮着一块红色警戒灯。少妇站在灯下朝李天如微笑,伸出纤纤小手,指指头上的灯:“可以吗?”
李天如示意哨兵关掉灯。少妇慢慢走进这数世纪以来、严禁平民进入的古炮台,然后定定地望着天边。李天如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禁心动。她在望夕阳。他原以为,她进来后会急匆匆地到处看火炮,没有想到她那么从容地进禁区之后(这已经很不容易了),竟入神的看那轮即将入海的夕阳。她好像有一种天性,直觉到这才是凤尾山炮台最美的东西。
李天如对她说:“你是第一个进入这里的人。”
她点点头说:“啊,谢谢你。我喜欢做第一个。而且……”她停顿了一下,转脸正视着李天如,“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李天如朝远处看,四处并没任何人。那么,她说的“我们”还指谁呢?
李天如沉默的转身离去,感觉到她的目光贴在自己背后。当然,那也可能是夕阳的光芒所致。他走出好远了,刹然想起她非常美丽。她不是本地人,那种美貌的韵致颇有异境,本地不出产这种特征的美。他突然站下,转过头看她――说是在的,他以为她仍在暗中盯着他,他想迅速和她目光相碰,可以借机和她交流一下情意。但是,她专心地望着夕阳,面颊上流淌晶莹的泪光。李天如一怔,喃喃低语:“她还是个孩子嘛,这么容易感动。”
4
李天如走到凤尾山主炮场,岸炮连全体官兵已经整齐地列成一个方阵。纵横相齐,宛如铁铸。每人钢盔上的统一位置,都闪耀着一个滴溜溜的夕阳。每人的脚尖,都踩在同一条无形的线上。只要任何一人的上半身歪斜了,脚尖就会错落不平。所以在一个方阵里,任何人都会被这一气势死死绑住,从而情不自禁,站得跟枪通条一样直。
如今,除了军队,世上任何职业的人们都不会以方阵的形式聚集起来了。就连军人们自己,也常常误以为方阵是一种阅兵队列,是站给人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