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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毛泽东倒背着双手,在延安枣园那个被风雨剥蚀了门壁的窑洞里,不慌不忙地理清思路。他一面致电斯大林,对苏联参战表示欢迎;一面发表声明,宣称各解放区抗日武装要展开“对日寇的最后一战”。按照毛泽东的要求,中共领导下的各抗日前线部队,“在一切可能的条件下,对于一切不愿投降的侵略者及其走狗实行广泛的进攻,歼灭这些敌人的力量,夺取其武装和资财,猛烈地扩大解放区,缩小沦陷区”。显然,这是八年马拉松的最后冲刺。
8月10日零点,一切完全按照毛泽东的预期从容降临。朱德以延安总部的名义发布第一号命令,从容不迫。命令要求解放区任何抗日武装均根据《波茨坦公告》的规定,向其附近各城镇交通要道之敌及指挥机关送出通牒,限其于一定时间,向我作战部队交出全部武装。
紧接着是顺乎情理的欢庆。朱、毛二人各自绕过桌子,将双手握在一起。这让在场的老战士们立刻想起了井冈山的那次会师。有人用两只大茶缸端来一点儿酒,毛泽东尝了一口,说:“罢了罢了,还是来碗红烧肉解解馋吧!”大家全都笑呵呵地乐开了花。
这种情绪立刻弥漫到整个延安、边区乃至全国各解放区。
八年的积压实在太重,谁的心头都有一座火山。当晚的延安城,漫山遍野红旗招展。及至8月15日日本公开宣布无条件投降那一刻,全城狂欢达到顶点。各处黑板报、墙报都用醒目的标题报道喜讯,四面八方的游行队伍一起向市中心拥去,白羊肚手巾和军衣军帽被抛向天空,卖水果的老乡一脸褶皱都抻开了,抓起筐里的大红枣,一个劲儿扔给素不相识的路人,“这是‘胜利果’呀,大家自由吃呀”。秧歌、口号和欢声笑语,竟把喧天的锣鼓、唢呐和齐鸣的炮仗、礼花全都淹没了。荣誉军人拄着拐杖,被人们簇拥着,“血没有白流!我们的血没有白流!”他们激动地挥舞手臂高声叫喊。斯大林、毛泽东和朱德的巨幅画像,掩映着火把的红光,随着游行人流缓缓浮动。诗人们泪流满面,他们写道:“……血在沸腾,人们忘却了整天工作的疲困……”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机关的干部们,全都投入狂欢的行列,连不苟言笑的副总司令、中央军委总参谋长彭德怀,也脚踏鼓点,扭起了秧歌。他开心地咧着嘴,可又极为严格地把握着分寸,让内心的欢畅一点儿一点儿地从目光中渗出来。
现在我们知道,这个胜利并不是终点上的鲜花。它是中国革命史上的一座里程碑,仅仅只有喜悦是不够的。但在当时,谁也没有细心地从彭德怀那有着强烈节制的欢笑中,去领悟这一点。
第二章 戡乱与解放(1)
陪都重庆三道命令逞强,山城延安一纸檄文说不
这天晚上,国民政府陆军总司令何应钦秉承蒋介石的旨意,给日军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冈村宁次下达命令,要他维持占领区秩序,日伪军必须“维持现状”,“除按指定的三军长官命令之外,不得向任何人投降缴械”。紧接着第二天又连续下达两道命令,分别给国民政府军和解放区朱德的第十八集团军。按照此令,国民党政府军要“加紧作战,积极推进,勿稍懈怠”,而共产党军队则“原地驻防待命”,“勿擅自行动”。
蒋介石之心,路人皆知。毛泽东看着这三份命令,许久没有言语。他点燃一支烟,对伏在地图上的朱德说:“岂有此理,不稼不穑,就想收谷子。不栽树不浇水,倒要摘桃子!”
“不用管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客气不得哟!”朱德说着挺直腰杆,攥紧了拳头,“他蒋介石发三个命令,我们就来它六个!”
与蒋介石针锋相对,寸土必争,是中共中央的既定方针。事实上,接下来的数日内,中央一口气向各解放区发出了七道命令,要各部队向日伪军发起反攻,消灭日伪军,迫使日伪军投降缴械。8月13日,延安党政军高级领导干部在军委小礼堂集合。毛泽东站在一张老式的八仙桌前,双手叉着腰,慷慨激昂地说:“比如一棵桃树,树上结了桃子,这桃子就是胜利果实。桃子该由谁摘?这要问桃树是谁栽的,谁挑水浇的。蒋介石蹲在山上一担水也不挑,现在他却把手伸得老长老长地要摘桃子。他说,此桃子的所有权属于我蒋介石,我是地主,你们是农奴,我不准你们摘。我们在报上驳了他。我们说,你没有挑过水,所以没有摘桃子的权利。我们解放区的人民天天浇水,最有权利摘的应该是我们。同志们,抗战胜利是人民流血牺牲得来的,抗战的胜利应当是人民的胜利,抗战的果实应当归给人民。至于蒋介石呢,他消极抗战,积极反共,是人民抗战的绊脚石。现在这块绊脚石却要出来垄断胜利果实,要使抗战胜利后的中国仍然回到抗战前的老样子,不许有丝毫的改变。这样就发生了斗争。同志们,这是一场很严重的斗争。”
毛泽东的“斗争”势如排山倒海,这首先从调整军队编制序列方面显示出来。以野战军正规兵团为主体并与地方部队、民兵相结合的武装力量体制,似在一夜之间脱颖而出。其中直属中央军委领导的便是晋绥野战军和晋绥军区。晋绥野战军由陕甘宁晋绥联防军所属的三五八旅、独立第一旅、独立第二旅、独立第三旅四个主力旅组成;晋绥军区是从陕甘宁晋绥联防军中分出来的,辖吕梁、雁门和绥蒙三个军区。赫赫有名的贺龙和李井泉统一指挥这支劲旅。与此同时,原来的陕甘宁晋绥联防军也并没有消失,它仍旧囊括着驻扎在陕甘宁解放区除晋绥野战军和晋绥军区之外的所有其他部队,并确定以王世泰为代司令员、习仲勋为代政委。它像一个悬念,不动声色地珍藏着,给未来纵横大西北摧枯拉朽的第一野战军埋下不可估量的伏笔。
在调度兵力这一点上,蒋介石的国民政府显然要比中共省事得多。作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委员长,蒋介石统帅三军,号令百万,右有东南行辕顾祝同的第三、七、九3大战区;左有汉中行营李宗仁的第一、二、五、六、八、十、十一、十二共8大战区及第二十四、五十六、七十六、七十九、五十五等5个直属军,另有昆明行营、重庆卫戍总司令部下辖的第十四军和驻扎在印度的新编第一军;此外,脚下还踏着陆军总司令部何应钦、卫立煌所辖的4个方面军及昆明防守司令部和中印公路东段警备司令部,真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朱德只不过是阎锡山把持下的第二战区下辖5个集团军中其中的一个“总司令”。像这样集团军级别的指挥机构,光是他的汉中行营就有23个之多。
第二章 戡乱与解放(2)
但是,蒋介石“重启戡乱”的自信很快受到挫伤。他发现日常呼点的花名册仅仅是个书面资料,毛泽东和朱德作为他的政敌,其实际能量已不是当年井冈山和湘江地区的势头,而是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他面前说“不”了。
这是蒋氏心中的重病。何应钦连珠炮似的几道命令之后,不到两天,毛泽东即以朱德这个不起眼的总司令名义,两次致电蒋介石表明立场态度:“……这个命令你是下错了,并且错得很厉害,使我们不得不向你表示:坚决地拒绝这个命令。”尤嫌不足,当天毛泽东又给新华社写了篇饱含深意的檄文——《蒋介石在挑动内战》。单是看题目,蒋委员长的血就直往上涌,更不用说文中对蒋氏“命令”一针见血的评点了。毛泽东的文风一向是刀刀见血、迅雷不及掩耳,而且大义凛然,字字句句都敲到全国民众的心坎儿上。他指责蒋介石“从头到尾都是在挑拨内战”,“抗战一旦结束,内战危险立即严重威胁全国人民,这一点难道还有疑义吗?现在我们向全国同胞和全世界盟邦呼吁,一致起来,同解放区人民一道,坚决制止这个危及世界和平的中国内战”。◇米◇花◇书◇库◇ ;http://www。7mihua。com
请注意,“全国同胞”和“全世界盟邦”,这是两座大山啊,区区一个蒋介石与国民政府无论如何也背不动的!毛泽东舆论战的功夫可见一斑。此亦不难看出,他铁定心思要以摧枯拉朽之势,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解放”二字如旭日东升,即将喷薄而出!
三天后,延安方面又一份电报追过来,口风更为犀利:“一切同盟国的统帅中,只有你一个人下了一个绝对错误的命令。我认为你的这个错误,是由于你的私心而产生的,带着非常严重的性质,这就是说,你的命令有利于敌人。因此,我站在中国和同盟国的共同利益的立场上,坚决地彻底地反对你的命令,直至你公开承认错误,并公开收回这个错误命令之时为止。我现在继续命令我所统帅的军队,配合苏联、美国、英国的军队,坚决向敌人进攻,直至敌人在实际上停止敌对行为、缴出武器,一切祖国的国土完全收复之时为止。”
包括许多老牌的国民党军政人员,都不能不承认这是一篇妙文,体现了有理、有利、有节,蒋介石几乎成为被告而被押上道德法庭。自从江西“戡乱”“剿共”以来,整个抗战期间,他差不多总是陷于此等困境。但蒋介石就是蒋介石,即便有像西安事变那样的莫测风云,他也时刻忘不了“攘外必先安内”这句禅言。
然而,这次蒋介石不能不作出后退一步的姿态。其中奥秘,当时的美国总统杜鲁门在几十年后一语道破。杜认为“蒋介石的权力只及于西南一隅,华南和华东仍被日本占领着,长江以北则连任何一个中央政府的影子也没有”。“假如我们让日本人立即放下他们的武器,并且向海边开去,那么整个中国就将会被共产党人拿过去。因此,我们就必须采取异乎寻常的步骤,利用敌人来做守备队,直到我们能将国民党军队空运到华南,并将海军调去保卫海港为止。”
毫无疑问,完成这一切不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名分。“盟邦”希望蒋介石拿出万全之策,把八年来一直与敌血战而历尽千辛万苦的共产党晾到一边,使中国实现在国民党领导下的“和平统一”。这样,美国人的指挥棒就可在亚洲大陆获得永久性权威。
第二章 戡乱与解放(3)
赫尔利在这个历史关头注定要扮演重要角色。他须在蒋介石摇摆不定的天平上加重砝码。只不过,他们并非心有灵犀,而是同床异梦。赫尔利的眼界与杜鲁门尚有差异,以他在和平理想方面的天真或对中国问题的盲目乐观,怕是难以吃透蒋氏和平高调下的操刀之实。此时,中共已把发动内战的帽子扣到蒋介石的头上,蒋介石想藏而不露是不可能了。无论是战机所需要的时间,还是战争本身所需要的名分,都要求蒋介石作进一步的政治表演。
因此,和平谈判就成为蒋介石合理的选择。赫尔利坚定地认为,国共两党只要各让一步走到谈判桌前,中国的问题兴许就会柳暗花明。
毛泽东“店小”握真理,蒋介石“家大”玩虚招
就在毛泽东口诛笔伐至为酣畅的第二天,他突然收到重庆发来的一封急电:
万急,延安
毛泽东先生勋鉴
倭寇投降,世界永久和平局面,可期实现。举凡国际国内各种重要问题,亟待解决,特请先生克日惠临陪都,共同商讨。事关国家大计,幸勿吝驾,临电不胜迫切悬盼之至。
蒋中正未寒
显然,蒋介石把球踢过来了。他料定毛泽东没有去重庆的胆量,所以电报发出的同时,又电令驻延安的两位联络参谋,当面探问毛泽东的答复意见,明摆着想通过立逼表态的方式,让中共精神上受到挫伤。事实是,他压根没想到毛泽东会应邀前往,更谈不上认真思考彼此坐到一张桌子面前来“共同商讨”。
毛泽东一看蒋介石的电报闭口不谈“认错”二字,也根本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倒是对自己“惠临陪都”“悬盼之至”,也就大体明白这位居高临下的委员长唱的是哪一出了。于是,毛泽东立即避虚就实,揪住老蒋的尾巴,复电:
重庆
蒋委员长勋鉴
未寒电悉。朱德总司令本日午有一电给你,陈述敝方意见,待你表示意见后,我将考虑和你会见的问题。
毛泽东未铣
1945年8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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