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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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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樱桃说:“你不知道俺挖一天地累得啥味,恨不得在野地里扒个坑就睡下。”吴黄豆说:“你别瞎邪乎,还能真累成那样?”何樱桃说:“穿鞋的不知道光脚的,骑驴的不知道步撵的。你一天到晚光撇着个嘴瞎咋呼,当然不觉累,俺得一锨一锨掘土,哪一掀不使劲都翻不上来,还不知道你说的三万斤产量能不能实现!”吴黄豆说:“咋,你到现在还不信?人家徐水十二万斤都实现了,我不信就种不出三万斤的麦子来!退一万步说吧,就是三万斤实现不了,一万斤总能实现吧?再退一万步说,五千斤总有把握吧?咱每亩下二百斤种子,一粒种子别说分蘖成几棵了,就算一粒种子只长一棵麦子,一棵麦子就是一个麦穗子,一个麦穗子结两个麦粒就是亩产四百斤,结四个麦粒就是亩产八百斤。平常年景一个麦穗都结二十多粒麦子,你算算亩产是多少斤吧!这是几何级数增产,不是算术级数……给你说你也不懂。”何樱桃听他说得有道理也高兴了说:“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实现了增产目标,天天吃大发馍馍吃白饼,累死了也值!”吴黄豆说:“天天吃大发馍馍吃白饼,身体比这会儿更壮,到那会儿一天睡你一遍就算完了?起码也得个三五遍。”何樱桃这时来了精神,于是爬到吴黄豆身上晃动起来。
  麦子播种到半道儿,徐主任来了。这次是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那个瘦猴儿鞠主任。他腰里别着一把木尺,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任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离得老远,眼尖的吴黄豆就看见他那又大又光的头了,就赶忙迎了上去打招呼:“徐主任你来了?”徐大头下了车子木着脸问:“你是谁?”吴黄豆说:“我叫吴黄豆,是三户庄的队长。”徐主任说:“不对,是代理队长!”吴黄豆赶紧说:“是的,是的,是代理队长。”徐大头问麦子种了多少啦?吴黄豆说:“种了三分之二啦,加上地瓜茬还有百十亩。”徐大头又问:“怎么种的?”吴黄豆说:“土地深翻二尺五,施三层肥,下种二百五十斤。”为了让领导高兴他每项都多报了一点。
  徐大头支好车子,打腰里拔出木尺,就往刚种好的麦地走。吴黄豆吓坏了,深翻土地他多报了半尺,要是被徐大头查出来就等着挨熊吧!他不能等着挨熊,赶紧颠儿颠儿地跑到徐的跟前解释:“不少社员偷懒耍滑,有些地方可能达不到二尺五。”徐大头从地里拔出尺子,吴黄豆早瞅见了是一尺八寸,心想这一顿熊算是挨定了。熊就熊吧,父打子不羞,官打民不羞,何况挨几句熊?平头社员想让公社干部熊一顿捞得着吗?徐大头木着脸问:“谁让你把地翻这么深的?”吴黄豆听了他的问话半天回不过神来,满以为会因翻浅挨熊,现在听徐大头话的意思是嫌土地翻得深了,不由说:“上级号召深翻土地……”徐主任又问:“谁让你下这么多种子?”吴黄豆说:“上级号召密植。”徐主任恼怒地说:“上级上级,上级让你吃屎你也去吃?上级上级,我不是你说的上级?”吴黄豆还想把小麦播种的事项,比如深翻多深为宜、播种多少斤为好等问题弄清楚,徐大头却不说了,过了一会儿却突然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吴黄豆,你的头长在谁的肩膀上?”吴黄豆看着徐大头苦瓜着脸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老老实实回答:“长在我自己肩膀上。”徐大头又问:“头上都是有啥?”吴黄豆说:“有嘴有鼻子有耳朵有眼睛。”徐主任问:“还有啥?”吴黄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除了耳朵眼睛鼻子嘴,头上还能有啥?他摸后脑勺得到了极大启发,赶紧说:“还有头发!”徐大头“扑哧”笑了。
  

天下苍生 第六章(3)
据了解徐大头的人说,他从生下来长到如今四十余岁,从来没笑过一次。小时他娘他大以及后来的各年级老师,都想方设法装猫变狗企图惹他笑一次均未成功,今天让吴黄豆惹笑了绝对是空前恐怕也是绝后了。徐大头只笑了一声就立即又木了脸,大声说:“别忘了还有脑子,那脑子是自己的脑子!你去吧,把魏天霖给我找来!”吴黄豆忙着一溜小跑走了,徐大头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心中暗想:自己的头长在别人的肩膀上,那岂不是悲哀。
  不一会儿,魏天霖满头大汗地赶来了。徐主任看见他,忙迎他走了两步,抓住他的手摇了两摇,激动地说:“那天怨我,事前没给你透个风儿,你才按死八板唱了戏。让你背了个处分。”魏天霖说:“你给我透风儿也白搭,麦子能产多少斤我还是得说能产多少斤。不管三七二十一瞎吹,下年夏收收不下那么多,我给上级脸打?打脸也打不出粮食来。”
  徐大头说:“我向你道罢歉我还得批评你,那个叫什么豆的新队长挖地两尺,下种二百五十斤……”魏天霖说:“不是二百五十斤是二百斤。他估摸下种二百斤你会嫌少,特意向你多报了五十斤。”徐主任说:“不管是多少吧,反正是多了,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为什么不拦住他?”魏天霖无奈地说:“徐主任你比我知道白旗是啥。红旗是革命,白旗就是反革命!他回来之后宣传得一天一地,说我是白旗让公社给拔了,谁还会听我的?他还会听我的?”徐主任也无奈地摇一摇大光脑壳,对魏天霖说:“你赶快领我到食堂给我弄点吃的。”
  魏天霖把徐大头领到食堂,徐大头不客气抓住棒子面窝头像见了救命恩人,一口气吃了五六个,又喝了三瓢开水,这才抹下手表递给魏天霖说:“我得睡一会儿,你给我掌握着时间。”魏天霖说:“到我家歇会儿吧,有现成的闲床铺。”徐主任说:“就睡二十分钟,不值当占床了。”他说着就动起手来,把社员吃饭坐的凳子并起四条,把庞大的身躯躺了上去,压得四条凳子咯吱咯吱的响。魏天霖接过手表翻来覆去地看着说:“我还不认识这玩意儿,大针小针走到哪里才算二十分钟?”徐大头徐主任怕他弄错时间,耽误跑下边几个生产队,就从凳子上爬起来,指着手表说:“等这个大针走到这一条杠儿,你就喊我,喊不醒就拿脚踢。”说罢又躺上了凳子,只几秒钟就打起了鼾声。鼾声特别得响,震得屋顶直掉土渣。小麦开播以来,也难为了这位徐大头徐主任,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一个生产队一个生产队地跑,又要阻止各生产队队长不要过分深翻土地过分密植,又不能直通通地说出来。直通通地说出来就是对抗上级指示,有人揭发出来自己也就成了白旗,会被上头一句话拔掉。
  当天下午十个负责撒种的社员找到吴黄豆说:“麦种子快用完了,顶多还有千把斤,只够种五亩多地的,还有一百多亩地咋弄?”吴黄豆说:“没种子怕啥,俺大当粮管所长,要种子是一句话的事,我这就去找俺大,你们准备好车辆明天一早就到粮管所拉麦种。”撒种子的刚走,负责施肥的几个社员又找了来说:“吴队长,肥料没了,你看咋弄?”吴黄豆没好气地说:“没种子我能去要,没肥料我不能现施现屙!没肥就不施肥,报上说光深翻土地的增产率就在百分之三十以上哩。没粪就不上粪!”说罢就上了路。
  吴黄豆刚进粮管所大门,就看见他大一弓腰一弓腰地捡拾什么,走近一看才知道是捡掉在地上的稀稀落落的麦粒。吴黄豆笑了说:“大,你守着十几大仓麦子,还捡一颗磕一个头地捡麦粒子,你是闲得发慌,还是吃饱了撑的想消化消化食儿?”吴福直起身子也笑了说:“看见抛撒粮食,就是几颗也疼得慌。这忙活的天你来干啥?”吴黄豆说:“麦种播着播着没啦,请你借给我们一些麦种,收了麦我们一两不差地还。”吴福说:“可叫你碰巧了,徐主任清早刚来过,他下了死命令,打现时现刻起,不准粮管所出库一粒麦子。”吴黄豆说:“我借麦子是当种子不是磨了面蒸大发馍吃。”吴福说:“我不管你借麦子弄啥,你就是借回去放桌子上当神敬我也不能借。”吴黄豆见他大把话说绝了,很是生气,说:“你不借给种子,队里减了产你得负责!”吴福说:“我负‘宽’!还不知咱俩哪个负责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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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六章(4)
粮管所的工作人员见吴福脸红脖子粗地跟儿子吵架都过来打圆场儿,副所长兼会计说:“徐大头不是刚走了没多长时间吗?批给黄豆兄弟小麦当种子,就说是徐大头来之前批的,反正为密植借种子的也不是他一个生产队。”吴福说:“那不行!徐主任来之前借给他责任不在咱,徐主任下令不让借了,咱再往外借责任就在咱了。”全粮管所的工作人员都知道吴所长的脾气就再不吭声。吴黄豆刚冒出的一线希望又被他大打消了,心里更来气说:“这小麦种子,今天你借给也得借给,不借给也得借给。”吴福说:“那为啥?你咋比人家特殊?”吴黄豆说:“我就比别人特殊,谁让俺大当粮管所长哩!”吴福坚定不移地说:“那也不行,公事面前无父子!”
  吴福文化程度不高,只搭帮着本庄富户的子弟上了两年私塾。他参加工作也不太早,共产党的势力发展到中原地区时,他跟着村干部当基干民兵,一九四七年冬天八路军北撤到黄河以北,他也跟着北撤了。第二年打回来赶跑了还乡团,共产党真正站住脚了,村干部见他识字又会打算盘就叫他当村粮秣委员,专为军队收集粮草。打淮海战役的时候,他挨家挨户收军粮。军粮是按庄稼人的地亩收的,收好之后与上边的地亩单子一对,军粮少了二十五斤。军代表说:“就这吧,差一差二不算差。”还表扬他收得齐收得快。吴福认认真真地说:“那不行,我收的我得负责。咱们的那些兵成天拼命流血,咱再怎么着也不能短了他们的吃食。”他硬是打自己家里拿了二十五斤粮食补齐总数。
  军代表问他:“这样你家的粮食还够吃吗?”吴福说:“除了个别富户谁家的粮食都不够。庄稼人能挖野菜掺和着凑合过日子,咱那些当兵的哪有工夫挖野菜?再说咱老百姓吃不饱少干活儿在家躺着就是了,咱那些兵黑天白天刀对刀枪对枪跟中央军大眼瞪小眼地对阵,饿了怎么抗得住?”
  上头见他办事认真,建立地方政权后让他当了乡财粮。实行粮食统购统销的时候,各乡镇建立粮管所,上边又让他当了粮管所长。他少年时代跟他父亲种庄稼,自然想的盼的是粮食,长大后又成天给部队收集军粮,所以娶妻生子后三个儿子都用粮食命名,三个儿子分别叫黑豆、黄豆、绿豆。儿子们上学的时候他特别叮嘱老师不要再给他们起大号了,就叫这名字,让他们知道粮食是根本,没有粮食就活不得人更不要说干其他事情。正因如此,他也把粮管所长这个工作看得很神圣,在他眼里粮食是比金子银子贵重的东西。别的干部开会不是念文件就是讲道理,他不,他只讲关于人与粮食的故事。
  他刚当上粮管所长的时候,当着县粮食局长和乡里书记、乡长的面就讲了一个故事。他说:从前黄河开口子的时候,洪水滔天,一个财主和一个穷汉爬到一棵树上躲命。洪水老是不退,穷汉打怀里掏出带来的糁子窝头啃,财主也饿极了,打怀里掏出元宝换穷汉的糁子窝头。穷汉不愿意跟他换。几天之后财主饿得两手没劲抓树杈子了,“吧嗒”掉下树去连摔带淹死了,穷汉保住了性命,洪水退后重建家园。吴福的就职演说赢得了领导职工的热烈鼓掌,觉得有这种人掌管全乡的粮食特别放心。可是黄豆对他的这种死八板就不高兴,他除了按月打他大手里分得五元钱的零花钱,其他如猪饲料等都与其他养猪户一样对待,得不到半点特殊照顾,特别是这次借麦种被他大拒之千里更是不满,说:“亲帮亲邻帮邻,老包向的陈州人,你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照顾!”吴福说:“全乡都是我的亲邻我得一样对待,我没给你说嘛,公事面前无父子!”吴黄豆知道他大认死理,再说也是白费唾沫,只好怏怏而回。
  吴黄豆没借来麦种魏天霖暗暗窃喜,这下子你不按正常播种量播种也不行了。秋播这些天来他天天都有自责感负罪感,觉得把金金黄黄的小麦过量地撒进地里是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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