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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在讨论各大队贫协主席名单时,徐大头一听有三叫花子,发言时就说:“三叫花子不行,此人打记事起就要饭,要了几十年,种田上的事任么不懂,怎么领导贫下中农搞好集体经济?”他的发言当场就被马书记驳了回去,他说:“贫下中农协会首先是个‘贫’,然后才是‘农’。前几年书报上讨论过‘红’与‘专’问题。道理拿到这里,‘贫’就是‘红’,‘农’就是‘专’。咱成立的是‘贫下中农协会’,它的职责是保证基层政权掌握在贫下中农手里,至于带领贫下中农搞好集体经济那是次要的,甚至是不重要的。不要把贫下中农协会搞成种田协会,重犯白专道路的错误。老一辈人说穷到要饭不再穷。三叫花子,不,任山同志要饭要了几十年,”马书记拿起手里那张纸在空中扬了扬,接着说,“这上面肯定有在旧社会要过饭的同志,可我敢说他们谁也没有任山同志要饭要的时间长,也就是说任山同志如果不够大队贫协主席资格,这上面的同志就全不够资格了!”
徐大头想说只要经济搞垮了,甭说农村基层政权就是国家政权也会有一天呼啦垮了,但他没有跟他争论。“一把手”只要说了就不会再改口。就在三叫花子上任的第二天,任王氏拄着棍子来到他家里。三叫花子出去了,小翠儿在家,任王氏逗引了小兰兰一回,夸这小闺女长得俊巴聪明伶俐,然后解开带来的小包袱,拿出一件七八成新的中山装,说:“眼下小三儿是干部了,吃的孬好人家看不见,穿的不能再滴溜搭拉的了。这是他兄弟在学屋里当先生的时候穿的,一回家他也就不穿了,给小三儿穿了吧,长短肥瘦我估摸也差不多。他开个会啥的,在人家面前也能站住脚。”小翠儿喜溜溜地说:“奶奶,就你想得周到!”
任王氏预料得不错,三叫花子一上任就不断开会。大队、公社、县里不断地开。三叫花子从会议上得到的教益不多,有太多的话他听不懂,只是沐猴而冠,但他从会议上得到的实惠却不少。各级开会大概都是本着“穷了什么也不能穷了会议”的原则,会务筹备人员又尽心力,所以各级会议的食宿都是很不错的。对于住宿三叫花子很不以为然,草堆、草垛、茅屋甚至桥洞他都住过。他说:“住这么好干什么,不挡饥不挡寒的!”但他对伙食极感兴趣,每次上桌他都是“眼睛像打闪,筷子像雨点”。其实装满自己的肚皮对三叫花子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剩余的馍馍。每次吃饭他都要吃到最后,为的是把那些剩馍装进自己的衣袋。多少年后,三叫花子对自己的后人还叮嘱,吃饭时要“少喝酒多吃菜,够不着站起来,吃不完往家带”。每次会议三叫花子都是满载而归。每次大大开会回来都是小兰兰的节日。三四岁的小闺女竟能把三个白馍咽下肚去。三叫花子收益最大的是各式各样的会议使他暂时改掉了舔碗的习惯。当初小翠儿一进家门,任王氏就告诫他要改掉这个毛病,以防让小翠儿见了生厌。可是,爱情这个伟大的导师在这方面却显得软弱无力,只能使他有所收敛并不能让他彻底改掉,特别是每年青黄不接的春天,小翠儿一转眼两只碗便让他迅速地舔过了。会议上的饭菜可着肚皮装都装不完,自然用不着舔碗,久而久之这痼习也就顽而不固了。不固不等于彻底破除,十天半月不开会舔碗的毛病依旧卷土重来。
天下苍生 第十三章(7)
一次三叫花子开会回来,小翠儿说:“这几天俺老想回南边儿看看。”三叫花子说:“去呀,我想着也该去看看了。”第二天他们把小兰兰交给任王氏就向老黄河走去。小翠儿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向老黄河走去了。第一次她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小兰兰满了周岁之后,她向她的三哥提出要去老黄河南岸去看看,三叫花子爽快地说:“去吧。这边的孩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那边的孩子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两边的孩子都牵系着你的心。去看看他们吧!”小翠儿见三叫花子答应得这么爽快,故意说:“你不怕我不回来了?”三叫花子说:“不怕,你会回来的。”小翠儿问:“那为啥?”三叫花子说:“啥也不为,就因为你是小兰兰的娘,小兰兰是你身上的肉。”小翠儿提着自己抽空儿给那边的一双儿女做的几双布鞋,三叫花子提着一包疙里疙瘩的东西上路了。小翠儿问:“你那是拿的啥?”三叫花子说:“咱晒的红枣。十几岁的孩子正是贪嘴的时候,不能叫两个孩子白盼你。咱穷得叮当响也没啥好东西给孩子拿。”小翠儿欣喜地说:“真看不出你三叫花子还是个细心人!”
两个人到了老黄河北岸,小翠儿说:“你回去吧,剩下的路俺自家走。”说着向南岸望了一眼,她这一望两只眼珠定住了,她看见了一个人,这个人怎么看怎么像他,就说:“你看南岸有个人,我看着是他。”三叫花子说:“你捎信叫他来接你了?”小翠儿说:“没有。俺不会写,也没人捎。咱也没说准今天来呀!”三叫花子把红枣递给小翠儿说:“快去看看是不是。”小翠儿快步走了。老黄河的河底有一里宽,夏秋两季是浅浅的水,冬春两季是深深的细沙,不多大工夫小翠儿又回来,见三叫花子正蹲路边吸烟,不好意思地说:“是他。这是他给你捎来的旱烟叶子,他自己种自己晒的。”三叫花子一听两眼瞪得鸡蛋大,问小翠儿:“你没问他,他是啥时来的?”小翠儿说:“他说他也刚到,就是吸两三锅烟的工夫。”三叫花子说:“老天爷,天下咋有这么巧的事儿!”
小翠儿随男人到了家里,见儿子女儿都长高了许多,个子长脚也长,担心鞋子做小了,就先给他们试鞋子,说:“娘是估摸着做的,不知是大了还是小了。”一试儿子女儿的鞋子都不大不小正可脚。男人说:“指啥说儿女是娘的心头肉?就是指的这。儿女长到八十岁,儿女的样子也都在娘心里装着,一点一星都是错不了的。”小翠儿在老黄河南岸过了三个月,男人夜里劝她:“回去吧,那边儿孩子小。这边儿孩子大了,又有婶子大娘照顾你甭担心。”男人说了几回小翠儿决定回来,男人送到老黄河南岸,小翠儿往北一望三叫花子正抻着脖子往南瞅哩,就对男人说:“你回去吧,他在河北接俺哩。”在这三四年的时间里,无论小翠儿在北岸或者南岸住多久,只要一个男人送她,另一个男人一准在对岸正等着接她哩。
这年,小翠儿和三叫花子又往老黄河走着,小翠儿说:“这回他要还是在南岸接俺,俺就信命了。”三叫花子说:“信啥命?”小翠儿说:“信老天爷给了俺一个两走着的命。”三叫花子说:“啥两走着的命!你没听勿思和秦萍说嘛,这叫亲情感应。你在这边儿一想他们,他们在那边就感了应了,也就是他们就知道了,就来接你了。”小翠儿说:“啥感应俺不懂,俺就觉着咋这么巧,俺来几回你和他就来接几回?”说着就流下泪来。三叫花子找不着劝她的话,两人只好默默地走。走了一阵小翠儿又说:“想人的味儿真难受呀!心一阵子一阵子刀割剑扎似的疼,坐不安站不宁的。”听到这儿三叫花子一拍大腿说:“对!这就是亲情感应,感应到极处了,你一想走,俺和他也像你似的,心刀割剑扎似的疼了,坐不安站不宁了,也就想接你了,正好碰在一起。”两人说着话三十里路就下来了,他们往南一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翘首北望,正是他!小翠儿带着这边儿的土产过去,又把那边的土产送过来,对三叫花子说:“俺信了,俺就是两走着的命!”
天下苍生 第十三章(8)
魏天霖倒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觉。一个想了多少年的老问题像一条蛇老是缠绕着他,他又恨又怕又撕掳不开。上边儿给咱农民找出了一条多好的过日子的路子啊,有活儿大家干,有饭大家吃,没穷没富,谁也不剥削谁,谁也不压迫谁,大家齐心合力把地种好,快快活活地过上好日子,这是旧社会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儿。上边下边的各级干部把管理农业的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可社员们为啥就是不下劲干呢?下地磨洋工,回家打冲锋。咱庄稼人不就是巴望着把地种好吗?为啥下地干活儿我这个队长像公差押犯人?一声“下工”,他们又为啥像刑满释放似的忙着回家?
魏天霖头脑里的想法像一头拉磨的老驴,天天转半夜转不出磨道。他想起自己解放前在李高楼村给李彦文当长工,除了工价地里打的粮食没自己的一星一点,自己这个长工还巴望着地里庄稼长好哩。你们社员不是我这个队长的长工吧,你们是种人人有份的集体的地,为啥就不巴望地里的庄稼长得好多打粮食呢?这不是世上最大的怪事嘛!后来一想又不是怪事了。自己当初巴望地主的庄稼长得好,是让他下年再用他当长工,他怕失掉长工这份差使。相反,现在的社员不怕失掉“社员”这份差使,谁有权开除社员的社籍?谁真把他们开除了,让他们到别的地方干点事,他们还真磕头来不及睡地打个滚儿哩!魏队长从小跟着大人为嘴忙,长大了又去当长工,没念过书肚里没文水,不懂得精神和道德是物质社会发展的阶段性产物,更不懂得生产关系不应牵着生产力的鼻子走。但他头脑中的那头思想的驴在磨道里转得时间长了也有一些新发现:社员不出力是因为得不到出力应得的好处,如果让他们得到他们就舍得出力了。让社员得到出力的好处,最直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土地重新还给他们。且住!从中央到地方哪个干部不在讲合作化的优越性?而且讲得一嘟噜一串的。你一个生产队长竟敢拆掉通向共产主义的金桥,重新回到单干的老路上去,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是活得不耐烦了?判你个十年八年甚至给你一颗花生米吃吃,你连出溜子屁(不响的屁)都不敢放一个。然而出过大力流过大汗的魏天霖魏队长意志是坚强的,既然他头脑中那头思想的驴看到磨房的门而不能破门而出,可也并不妨碍它绕着磨道往前走。既然不能让庄稼人得到长远的出力应得的好处,能不能让他们一段儿一段儿地得到?
“能!”他自己对自己大声说,同时忽地坐起。老实的杨玉花大婶让他喝闪醒了说:“又做噩梦了?你翻个身梦就断了。”“睡你的觉甭打岔!”魏天霖斥责老伴。“把生产队所有的土地包给小组甚至个人管理,一月为期,到时候根据庄稼的长势锄地,按锄地遍数有无杂草评工记分,管理得好的满分,管理得差的挫分,管理得极差的根本就不记分。眼下都指望工分吃饭,谁不想把包管的庄稼管好?从此根除了出勤不出力锄地草上飞的弊病,还省掉了天天、人人、晌晌记工的麻烦。”那头思想的驴想到这儿得意极了,魏天霖队长也就安心地呼呼睡去。日它娘,动脑子想事儿也怪乏人的。
徐大头重新上任之后脸上长了一些肉,那张脸跟他那硕大的头颅似乎相称了些,身子也壮实了不少。这就苦了他那辆旧自行车。除了上头开会公社开会,这辆旧自行车几乎天天咯吱咯吱地驮着他满公社转。他的自行车大梁上绑着一个打气筒,什么时候轮胎没气或气虚了,就“扑哧扑哧”半天把气补上。有的生产队长跟他开玩笑说:“错非这车子不通灵性,是头牲口你这身子压得它烦躁不踢你也得咬你。”徐大头说:“也踢过也咬过,有几回它把我驮到水沟里去了。”了解情况的生产队长说:“你骑着车子打盹儿,你还怨人家车子!”徐大头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说:“那是麻痹大意,麻痹大意。”
徐大头脑子灵眼也毒。这天他一进三户庄的地界就觉得情况异常,地里垄是垄,苗是苗整整齐齐,肥肥壮壮;田里的社员也不是几十成百人摁着一块地修理,而是三五个人一群各干各的活儿。徐大头脑子里立刻蹦出一个问题:这个魏天霖又出了新点子。他找到魏队长一问果然不错。魏队长把实行“包管”的办法和好处向他说了一遍,徐大头说:“今天明天我不走了,跟你吃饭。”又说:“包管这名字不好,应该叫‘小段包工’。”他在三户庄住了三天,仔细查看他们的田间管理,社员的劳动情况,他问社员:“过去你们干活儿偷工减料站岗放哨,现在为啥这么精心认真了呢?”社员们都笑了,他们说:“出的力是自己的,打的粮食是大伙儿的,憨熊才肯下力气!再说大呼隆干活儿,熬出时间就熬出工分来了,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