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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第59节:故梦(59)
秦朱氏离去后,他又找到了一个逃避的方法。一连几天,他陪着丹珠儿札布父子尽情地游玩、闲逛,过了好多天忘却烦恼的日子,直到丹珠儿札布的归期临近,他〃伴游〃的事自然而然结束,心思才缓缓地回到现实。
一个月过去了,丹珠儿札布即将离开北京,水飘萍即将返回北京——他的心突然一紧,随即自我反省起来。
一个月来,有些事是圆满的、成功的。他陪伴丹珠儿札布父子游遍整座北京城里〃有趣的、好玩的〃地方,吃遍喝遍所有的名餐名食名饮,而绝口不提政治与时局。这件事让父母双方都对他的表现感到满意,他自己也暗暗窃喜。
但,有关水飘萍的事,他完全没有进行……
时间逼近了,他的心里闪动起惊恐与畏惧来,更鼓不起勇气去向尊长们开口。甚至,有点害怕早就从济南回来的荣安来找他说这件事,潜意识中的逃避又开始浮升。
他索性连夜里都宿在深柳堂,彻底逃开金灵芝。日间到祖母、母亲跟前请安的时候,则保持一贯的恭敬态度,而尽量地低着头不说话,把场面敷衍过去就算了。
但,逃避、敷衍都只能应付一时,过后终究要面对现实——水飘萍结束了在外地的演唱,返回北京来了。
从济南到北京的路途不算近,火车行驶的速度也不算快,但是很准时地把归心似箭的她送回了北京。
一路上,她的心情随着车身摇晃而恍恍惚惚,浮浮沉沉,也因冥想而掺着几分企盼,混杂了些许期待,融合成一种无法言传的情绪,而重点当然是陆天恩。
两个月不见了……他还是那样吧,斯文俊雅,温柔多情……车到北京就能相见了。天暖了,改着单袍的他,想必比着重裘时要显得潇洒飘逸吧……
车窗外的山林、村庄在快速地往后退,而火车一路前进,每前进一分,她的情绪就提高一分,嘴角很自然地现出一线甜蜜的笑意。心里的花儿缓缓绽开,陆天恩的音容笑貌盘绕在眼前,一层又一层地重叠着,布占了她全部的心与眼。
她全然沉醉在自己的冥想中,因而完全没有注意到,陪在她身边的老沈和吴妈却是火车每前进一分,情绪就下沉一分——两人心里都很明白,火车到达的时候,就是面对现实的时候,因而满脸忧虑……
终于到站了,下了车,出了站,迎面是亮丽的阳光,随后出现的是茶园派来迎接她们的伙计,满脸笑容,热情洋溢地招呼他们坐上人力车,一面说明:
〃老板前几天就吩咐我,一切都先准备周全,等候水姑娘回来。我就把住的店先订下来了,还在馆子里订了一桌酒席,今晚给水姑娘洗尘,明天,请您重新登场!〃
水飘萍含笑道谢:
〃辛苦您了!〃
她面露温婉的微笑,眼睛却快速地往伙计的身前身后扫了一遍,没看见还有别的人,就立刻收了回来。坐上车,一路前进;阳光灿烂,而她的心微感失落。
咳嗽并没有痊愈,即使她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也忍不住轻咳起来。
旅店到了,她下车,迎接她的掌柜和小二都是旧识,以最亲切的态度欢迎她。
〃水姑娘,大家可把您给盼回来了——咱们给您备下了最好的上房,枕被全都换上新的了,保准让您满意!〃
水飘萍诚心诚意地道谢:
〃多谢您费心!〃
茶园伙计则向她告辞:
〃水姑娘,您旅途辛苦,先歇会儿,我且回茶园去,黄昏时候,我再来接您上馆子——老板说,吃饭的时候,他再跟您商量明天登场的细节!〃
〃好的!〃
伙计转身要走,但水飘萍却唤住了他,而像下定决心鼓起勇气似的开口说话。
第三部分 第60节:故梦(60)
〃劳驾您——我明天到茶园——这事——能转达荣少爷知道吗?〃
伙计爽快地回答:
〃没问题——一会儿我回到茶园就转达,您在外地的这两个月,荣少爷只有几天不见,一般的时候,还是照样儿来喝茶听曲,看杂耍;不比陆少爷,娶了新少奶奶,就不上茶园来了!〃
他没有心眼,完全实话实说,因而语气、神色都非常自然。而这话对水飘萍来说却是晴天霹雳,霎时间,她的脸色由通红转为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吴妈和老沈也登时变脸,机警地赶到水飘萍身边,不约而同地伸手扶她,焦急地喊:
〃小姐……小姐……〃
水飘萍极力地撑持,勉强撑住了肢体,保持了风度,不在外人面前失态,随后,她露出了个笑容来,再若无其事地朝伙计说话:
〃麻烦您了!〃
吴妈了解她,觉得她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心里更是搅成一团,但也勉强撑住了,并且替她圆下场面:
〃小姐累了,先进屋歇着吧!〃
水飘萍由着她搀扶着往里走,脚步虚浮若飘,神情惨淡,而且没走了几步就开始咳嗽——
18'…
云锦楼里多了几许生气,功臣是小顺送来的鹦鹉——它通体雪白,神态可人,十足是只华美高贵的鸟中之王,而又善于学舌,金灵芝在无聊至极的时候随口说给它听的话,它全都很快就学会,准确无误地复述,因而成为金灵芝生活上的伴侣。每天一起床就到它的架前去与它交谈,云锦楼里便不再沉寂无声,金灵芝的脸上也能出现些笑容了。
涟漪更是暗自高兴——终于找到能让金灵芝高兴的方法了,即使这方法实质上是一种悲哀,也总比她终日郁郁寡欢、闷闷不乐的好;因此,她很积极地帮着教鹦鹉说话。鹦鹉聪明,不多时便连诗词都朗朗上口,每天一早看到金灵芝走过来,便先吟出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但,这一天,情况反常了:
晨起的金灵芝一如往常般的身着睡袍,披垂着长发出帐下床,走到窗前,架上的鹦鹉立刻舞动翅膀,引颈抬头,朝金灵芝喊叫:
〃格格……格格!旧时王谢——〃
金灵芝登时眉开眼笑,往她靠近。不料,一阵恶心感突如其来地袭向她,没等她有所准备就逼得她张口〃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鹦鹉吓了一大跳,忘了说话而哑声大叫,双翅乱扑,扑得身上的细小落羽满空乱飞。涟漪更是大吃一惊,赶上来扶住金灵芝,一面吓得发抖,一面朝门外大叫来人;而金灵芝控制不住自己的反胃,翻江倒海似的狂吐了一阵,情况狼狈已极。
幸好闻声赶上楼来的两名仆妇力气大,两人合力将金灵芝抬到床上躺着,一个赶去向陆夫人禀告,一个忙忙地收拾吐脏了的地。
涟漪虽然吓得心口乱跳,泪流满面,但是勉力撑住了,守在床边,先把金灵芝的脸给擦干净了;再一看,衣服也有几处脏了,但她不敢扶金灵芝起床更衣,慌乱、颤抖地站在床边干着急,一面勉强想出些话来安慰金灵芝,而其实是在安慰她自己。
〃格格,不要紧的……您先歇歇……太太立刻就过来了……〃
而这话很确实——没一会儿,陆夫人带着春梦、秋云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了;又一会儿工夫,大顺亲自去接的大夫也赶到了。
大夫姓胡名仲奇,五十多岁,是三代行医的京城名医,与金、陆两家也是三代的交情。
涟漪哭着说明情况,而胡仲奇诊脉的结果却令她破涕为笑——金灵芝不是病,是喜。陆府的每一个人随即都高兴得连声谢天谢地谢祖宗,陆夫人先是重谢了胡仲奇,随即率领所有的仆婢向陆老太太道喜,同时派秋云去向陆正波报喜,派春梦去叫陆天恩,派大顺到金府去向金夫人道喜。不多时,秋云回报,陆正波随后就亲来怡福居向老太太道贺。但,春梦返回的时候神情沮丧,一言不发,低着头悄然在陆夫人身后默立。陆夫人一看就明白,却因为不想让陆老太太察觉,不但对她不闻不问,还尽量多想些吉祥话来说,企图让陆老太太只沉浸在欢喜中而没有注意到陆天恩的缺席。
第三部分 第61节:故梦(61)
怎奈,陆老太太毕竟不是糊涂人,很快就开口询问,一连几次……
陆天恩却是一早起床就溜出府去了——当然是去看水飘萍。
他其实已经吃过一次闭门羹。前一天,他估量着水飘萍应该已经回到了北京,想找荣安来问,却因为须给丹珠儿札布送行而绊住了,分身不得。而在送行之后,他且不回府,直接到旅店来一探究竟。一进门,见到了掌柜和小二,几句话就问明白了。但是,小二替他向水飘萍通报后,回来却告诉他,水飘萍旅途劳顿,已经睡了。他只有怏怏而回,夜里也辗转反侧得不能入睡,天一亮就起床出府,直奔旅店。
一进门,小二还是上前恭迎。而他一眼看见老沈正独个儿坐在角落的一张小桌,默默地用早餐,他登时心中一喜,撇下小二奔了过去,满面笑容地招呼:
〃早!早——水姑娘和吴妈呢?没一块用餐?〃
不料,老沈黑着脸,根本不理他,而且连餐都不用了,站起身,拔脚就走。
他愣了一下,随即在后面追:
〃这,怎么回事——〃
在不自觉中,他的声调提高了许多。老沈还是不理他,扭身往里走了,他想追上去,掌柜的却怕扰了其他客人,连忙拦住他打圆场:
〃陆少爷,老沈刚从外地回来,累了吧——吃饱了又想回房里歇着去——您别见怪!〃
他当然不会计较老沈的举动,而一意地向掌柜提出请求:
〃别的都不要紧——我就是想见水姑娘——〃
掌柜虽然不完全明白所有的事情,但是察言观色,也猜到了几分。他处世经验老到,很快就打发完了这事:
〃一早,还没见水姑娘出房呢——我估计她是旅途劳顿,要多歇歇——您哪,也别急,怎么也见得着的——水姑娘与茶园有约;今天下午开始登场,您下午往茶园里去就见着了!〃
三言两语,把他哄得返回陆府。
心里当然是失望加失落,郁闷得如密云不雨,因而双眉不展,神情寥落。不料,一回到门口,还没来得及下车就看见金府的马车停在一边,他登时顿了一下,思忖着是金夫人来了,但是,念头还没有转完,门房已经冲上前来朝他喊叫:
〃少爷,您怎么才回来呀?天大的喜事哪——府里人人都要给您道喜咧!姑太太亲自来了——就等着您呢,春梦姑娘已经跑来问了七八次了——只怕,老太太早等急了!〃
陆天恩不明就里,一头雾水:
〃又有什么喜事?〃
门房笑而不答:
〃这得由老太太的金口亲自来说——我呢,不敢抢先给您道喜,一会儿,跟别的人一块吧!〃
陆天恩觉得莫名其妙,又懒得跟他啰嗦,自顾自地往里走。不料才过了影壁,一名仆妇迎面而来,看见他,立刻发出一声欢呼:
〃少爷回来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知道躲不了了,主动举步往怡福居走去。
怡福居里当然是一片欢天喜地,人人笑得合不拢嘴,尤其是陆老太太,正兴高采烈地说话,竟没有注意到他走了进来。
〃太妃真是金口,都给她说中了——她赏的'瓜瓞绵绵',更是大吉的兆头,现在应验了——你准备一下,这几天,咱们就进宫谢恩去!〃
他全都听清楚了,却不明白说的是什么,只得傻愣愣地往里走;而毕竟有人眼尖,看见他进门来了,于是,所有的目光和喧哗的笑语声一起朝向他涌来,像浪涛一样吞没了他,连同他潜藏在心底深处的水飘萍的名字都险遭灭顶——他固然为欢喜所困,心慌而无法应对,也完全设想不到水飘萍的心境——
心碎是疼痛到极致之后失去一切的知觉,她在梦中看见自己是一片浮萍裂成九千九百片后沉入森冷凄寒的冰水中,而后封冻在冰层中,永远不能动弹,不得解脱。
第三部分 第62节:故梦(62)
她惊悸、抽搐,从生命底层、灵魂深处发出战栗,毫无抵抗地接受人世间无情的伤害和打击,连挣扎、呻吟、呼救的余地都没有。
终于,她张开了眼睛,张望了一下之后,慢慢地坐起身来,清晰地回想着梦境。
吴妈原本蹲在角落里看着药炉,听到声音,转头一看到水飘萍已经坐起,不由自主地失声喊叫,同时走到她面前。
〃小姐,您怎么——起来了?再躺躺,一会儿喝药——我把药倒出来!〃
水飘萍望向她的眼神中却多了一分以往所没有的坚强,仿佛是受到了伤害之后所产生出来的反弹的力量。
〃什么时候了?该上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