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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我……没把他教好,弄得他老定不下心来,总爱往外跑,玩些消闲的东西……〃
陆老太太潜藏心底的感慨全面浮升,看着陆夫人,先是嘴唇微颤,欲言又止,继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缓缓地吐出郁结之气和最真实的心声。
〃这怎么能怪你呢?谁也怪不得的。这年头,凡是八旗人家,心都很难定下来……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没有了,旧的路子断了,毁了,不能走了,新的路子摸不清,走不了,谁都只能过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日子。改朝换代啊——就是翻天覆地。〃
她说得含蓄,但心中最深层的悲哀被自己的话触动了,眼角隐隐出现了泪光。陆夫人深有同感,心情大受影响,却怕引发她心中过度的伤感,竭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并且想出话来劝解:
〃改朝换代,这是没办法的事,您就别想得太多了,毕竟,天下大事,咱们是管不着的,就管着天恩吧——天恩的心,您已经拿出办法来了,等他成了亲,有了妻儿,心就定下来了!〃
陆老太太连点了两下头:
〃我就是这么想啊,早点给他娶亲,让他定下心来,好好待在家里,别老是跑到外头玩。唉!年头早就不一样了,我也早就不指望他功成名就了,只巴望他好好地待在家里,和正波一样做个安分守己的隐士,平平安安,无灾无难,就行了!我就剩这么一点心愿!〃
陆夫人加紧安慰她:
〃老太太且放宽心,现在,亲事都定下来了,一转眼,灵芝就进门了。灵芝这孩子好,外头都说她是'京师第一美女'呢,进了门,一定能影响天恩的!〃
陆老太太再次轻叹:
〃但愿——〃
春梦回来了,走到两人跟前,很仔细地禀告:
〃老太太,太太——我找了大顺,他说,少爷最近常去的地方是城南的一家茶园,听大鼓书,看什样杂耍。他立刻去找少爷回来!〃
陆老太太点点头,陆夫人却趁机进言:
〃老太太,天恩过会儿就回来。您走了一趟皇宫,辛苦了,先歇歇吧。天恩一进门,我就叫他来给您请安!〃
陆老太太接受了,换了平和的语气说话:
〃你且忙你的去吧,等天恩回来再一块儿过来说话!〃
陆夫人顺势告退:〃是!〃
行了礼后,她款步出门,春梦、秋云紧随在后,往她居住的嘉仁堂走去。只是,一离开陆老太太的跟前,她的精神状态立刻变得不一样起来,千头万绪一起涌到心口,纷乱错杂,令她有如心头血行淤塞不通,胀闷难受得几欲窒息,于是,两脚刚踏上长廊就停下了步子。
第一部分 第8节:故梦(8)
立定步子后,她抬头迎向冷风深吸了一口气,借着清冷之气疏通心思,勉强从错乱中理出一点头绪。于是,她以平和的语气吩咐春梦、秋云办事:
〃春梦去派人给姑太太送信,请姑太太明天来一趟,然后再到门上去看看,盯紧,少爷一下车就叫他来见老太太。秋云先上老爷那儿一趟,把方才老太太在宫里说定的事告诉他,让他知道,明天好和姑太太商量!〃
春梦、秋云一起应〃是〃,然后一起举步,准备分头办事;但是,还有点踌躇,两人互望一眼,春梦便嗫嚅着请示:
〃我们先伺候您回房吧——〃
哪里知道,陆夫人断然指示:
〃不——我就在这里站一站——你们办完了事,到这里来回话!〃
春梦、秋云立刻低下头,但仍然试着进言:
〃太太,屋外冷,又有风——〃
陆夫人飞快地打断她的话:
〃你们办事去吧!〃
春梦、秋云不敢多嘴了,重新一起应〃是〃,接着便走开去分头办事。
身边没了人,也无须再为顾着老太太的心情而扮笑脸、说好话,陆夫人竟像卸下了面具似的回归本我;心里实在是烦乱愁闷交加,她也就很自然地皱紧眉头,垂下嘴角。
仰首向天,天色昏灰暗沉,没法预知何时能开朗清明起来,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天吐出好几口长气,向天求助似的传达心声。
〃亲上加亲,喜事临门,能让大家高兴起来。只是,谁能帮我张罗出办喜事的花费呢?谁能保证天恩娶了亲以后不再往外跑呢?〃
她的心声和老太太完全不同——老太太的设想只是从一个角度出发,而横在她面前的却是最实际的问题。
鼎革至今整整十年,陆正波也整整隐居了十年,不仕新朝,不涉世事,维持了他做人处世的原则,也丢给她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隐士没有俸禄,而家里还是要维持名门世家的风华,她必须做个能为无米之炊的主妇。
持家的重责大任是老太太在光绪皇帝驾崩的那年就交给她的,初时,不过是辛苦,三年后逢鼎革,而成为艰苦;此后更是一年不如一年,逼不得已时便以变卖田产来维持支用,而日子还是过得捉襟见肘。原本家里人多,开销大,她尽力缩减,裁了三成仆佣,省去一切虚花,俭约到了只支出万分必要的费用,而尽管如此,卖一块地,也只够过几个月的日子。
十年来,田产已卖去大半,所剩无几,她从无勇气估计,这剩下的田产还能过多久的日子。偏偏,这份忧虑既是说不出口,又是世上无人了解、无人分担的。家里其他成员,头一位,老太太上了年纪,早因鼎革的大变故而心情不好,怕影响健康,更不能让她为家道中衰的事烦恼;其他两位男子汉,一位是只在意自己的操守,不知现实生活为何物的老爷,一位是未经历练,不知现实生活为何物的少爷,别说是为她分忧,便连关注一下她的苦都不曾有过。
唯有向天诉说,不出声,但总算有了倾诉的对象,不再觉得自己必须孤独地承受压力;只是,说着说着,眼泪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在眶中打转。
但,她连流出眼泪来抒解一下情绪都不能。长廊上有人影闪动,秋云回来了,她立刻重新摆出庄重、严肃的神情。
秋云向她禀告:
〃我到无为斋的时候,老爷正在里屋写字,不理我,我要蓉儿去说,老太太定下了桩天大的喜事,吩咐太太告知老爷。老爷这才让我说,说完了,给了三个字:知道了。接下去,老爷又低头写字。我就回来了!〃
情况如常如昔,也如意料,因而陆夫人平静地听着,听后一言不发,也像给了个〃知道了〃;秋云则是小心谨慎地说话,于是再小心地往下说:
第一部分 第9节:故梦(9)
〃春梦让我回说,她到大门上去等着,等到少爷回来,盯着少爷进门,立刻上怡福居。〃
不然,他会溜回自己房里,磨蹭上半天不见人。谁都明白他的习性,于是,陆夫人微点了点头,发出了声音:
〃嗯——〃
事情非这么办不可,她同意春梦的做法,但,接下来却不说话了,像是已经不再关心儿子返归的事。她的心念已动,心思整个困在婚费的问题上,不说话,下意识地开始迈步,想立刻回房去查看剩余的地契,好作打算。于是,眉头深锁的她,行走的速度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很快。
不明所以的秋云既不敢开口询问,又不敢落在她身后太远,于是,几乎是跑着小碎步才勉强跟上。不料,到了门口,她突然停步,秋云没能预知,来不及收脚,竟险些撞上她的后背;但她的心思在别处,没注意这个情况,而是习惯性地吩咐身后的人办事:
〃去交代厨房,明儿姑太太来——她喜欢的吃食,全都备上,一样都不能少!〃
尽管家道已经中衰,家用必须省俭,但是绝不能薄待亲戚,因此,她说话的语气非常沉稳。
还带着几分惊、心跳加快的秋云没有她的沉稳,两排牙齿在寒风中咯咯发颤,勉强挤出个回应:〃是。〃
声音才发出,她已经推门进房,而且随手合上了门,隔绝了外界。
屋内暖和如春,几上养的素心兰正绽放吐芳,整个屋里尽是清幽的香气。但置身其中的她完全没有感觉,一合上门,她就难再举步行走,背靠在门上,借以撑住身体,精神则瘫软了,不能再坚强地忍住眼泪,没多久脸上的脂粉就糊成了一片。
过后,她慢慢地挺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移动双脚,走进里屋,在妆台前坐下,对镜拭去脸上的泪痕,施上一层薄粉,也专注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严正地要求自己面对现实——没有人了解,也得不到任何帮助,唯有依靠自己的意志来支撑一切。
心中开始拨算珠:
〃聘礼不能少,宴席不能省……新居粉刷、布置……衣裳、首饰、家具……安顿陪嫁来的人……〃
各项费用加起来非常可观,又难在既无法开源,也不能节流,只怕卖一块地还不够。越是面对现实,冷静思考,她的眉头就皱得越紧,腰挺直了,背却驼了。
而她为之发愁的对象陆天恩正在回府的路上,心思中完全没有母亲的存在。
大顺在茶园里找到他,硬把他拉出来送上马车。他身不由己地让马车载他前进,心神却整个地留在茶园里,留在水飘萍的眸光和说唱中,恍惚得像落入了云海花海联合编织的梦幻中,不真实,但是美得令他迷醉。
马车在陆府门口停下,发出报喜似的戛然一声,车身颠簸了一下,却仍然没有把他从美梦中震醒;而已经在门口守候多时的春梦早已迫不及待地向马车跑来,和先跳下车来的大顺不约而同地一面伸手掀开车帘,一面叫唤:
〃少爷——〃
他隐约听到了,但是,眸中尽是朦胧的水影,心神还带三分迷糊,以致下车的时候脚步不稳,上阶的时候没看到台阶,进门的时候没看到门槛,都险些绊跌。春梦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一面心里暗笑,一面不时地伸手去扶他,一面滔滔不绝地说话:
〃谢天谢地,您可回来了……老太太打宫里回来,有要紧的事要说,您没在府里,太太可急了……我亲自守在门上等,心都是悬着的……〃
陆天恩察觉到身边有人,也察觉到这人正在对他说话了,转头去看,而且立刻兴高采烈地向她倾诉:
〃你可知道,这世上——真的有人——眼眸如秋水,如宝珠,如明星,如绛珠仙草的情泪……〃
第一部分 第10节:故梦(10)
春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又闹疯病啦?什么珍珠玛瑙的!告诉您,就要有一只凤凰飞到咱们府里来了,以后的日子就不一样了——管叫您什么疯病都不敢犯了!〃
陆天恩没体会到她的戏谑,下意识地回应:
〃哦,有凤来仪——〃
春梦更加笑不可遏,也忍不住和盘托出:
〃老太太进宫,禀过太妃们了,给您订下了亲事——亲上加亲,娶灵芝格格。恭喜少爷,要做额驸了!〃
最后一句,陆天恩听清楚了,登时心里一惊,张大了嘴,舌头发颤:
〃什么?〃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愣愣地立在当场;春梦一不留神便撞着了他,而后满脸无可奈何地催促他:
〃快走吧——老太太和太太都等久了呢!〃
陆天恩却不肯举步,含糊不清地发问:
〃你,你……在说什么?〃
春梦不由自主地叹气:
〃您可是欢喜糊涂了,我说的,还不清楚吗?咱们府里要办喜事了,给您娶亲呢!人家是如花似玉的'八旗第一美女'灵芝格格,就要像一只凤凰般的飞到您身边来了!您就要做额驸了!〃
陆天恩的耳朵不糊涂,而是心里乱了,语焉不详地喃喃自语:
〃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会……〃
春梦不了解他,一个劲地催:
〃这事千真万确,老太太决定的事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会改。她已经禀过太妃了,明天姑太太来商量细节,这会儿,就等您去说说!〃
绝对千真万确,毋庸置疑,但是,陆天恩的心错乱得无法清理,脑海里开始涌入云朵,胡乱飘飞,捉摸不住。
生在这样一个前朝的名门高第中,平日里往来的亲友群,大半是前朝的王侯将相、皇亲国戚、八旗贵族。小朝廷还在,有些家里也还保留着昔日的称谓,王爷、福晋、贝勒、格格、额驸,让自己的身份留在过去的回忆中,和新时代脱了节;可是,就在这几年间,自己的心里对这一切都起了反感。
周遭全是沉溺在旧梦中的人,无不生活在沉沉的暮气中,既跟大步前进的时代脱了节,也没有生活重心,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希望,甚至,没有生命力……而他,才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啊,在这样的环境里,他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从小,他就生活在过度的呵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