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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答道,“我没有忘记俄罗斯的皮革,可我不做这方面的生意。输出皮革的是瑞典商人。靠天保佑,英国是越来越富裕了,我们需要大量的建筑材料。英国人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那些东西我们是弄得到的。”
他往安乐椅上一坐,就这样结束了谈话。
这时,勒福尔挽着阿列克萨什卡·缅希科夫的胳臂,急匆匆地跑过来。阿列克萨什卡穿着一件绿呢的长襟衣,镶着红翻领,钉着铜纽扣,高统马靴上装着很大的银马刺。他那双愉快、晶莹的眼睛,朝客人们毫不腼腆地扫了一下,机灵地鞠了一躬,说:“皇帝一会儿就要驾到了。”
客人们窃窃私议起来,那些比较重要的客人便往前面走去,脸朝着门口。
锡德尼没听懂阿列克萨什卡说的话,便愕然地张大着嘴,望着这个粗鲁的青年。
有人小声告诉他:“这位是沙皇的庞臣,前不久才从侍仆受赐了军官的称号,是个十分有用的人呢。”听了这话,锡德尼转向阿列克萨什卡,微微一笑,眼睛露出和善的微笑:“我久已梦想着能够有幸觐见伟大的沙皇。我只是一个微贱的商人,我要感谢我们的主,能够给我这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将来我会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儿孙们。”
勒福尔给他翻译了,阿列克萨什卡便答道:“我们会引见你,我们会引见你!”他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而匀整的牙齿。
“要是你会喝酒,会说笑话,那么你一定能够跟他处得很痛快。这一点你也可以告诉你的儿孙们。”
他转向勒福尔,问:“他是做什么生意的。啊,木材!我估摸,他是来要伐木工人的吧?”
突然,彼得在门口出现了。
他跟阿列克萨什卡一样,穿着普列奥勃拉任斯科耶团的长襟衣,浑身都洒着雪花。红彤彤的腮帮上皱起两个笑窝,嘴唇紧闭着,黑黝黝的双眼透露着笑意。他摘下三角帽,跺跺脚,抖掉那粗糙的、高过膝盖的方头马靴上的雪。
“你们好!诸位先生。”他用年轻的低音说道。
锡德尼直挺挺的,人很沉着,只是眼睛已经发红,他正在跟彼得谈话,一位商人给他们当翻译。
“先生,请你告诉陛下,我们英国人认为我们国家的幸福寄托在海外贸易的成功上面。战争是一种昂贵而且悲惨的需要,可是贸易却是一种上帝的祝福。”
“对,对。”彼得同意他的话。他很欣赏周围那种喧嚷和争论,而特别觉得有趣的是那个外国人的古怪的议论,关于国家,关于贸易,关于什么是有利的,什么是有害的。“嗯,说下去吧,我在听着呢。”
“英王陛下从来不会批准一条对贸易有害的法律。陛下的国库之所以那么充盈,道理就在这里。英国商人在国内是受到尊敬的,而我们也都准备为英国、为王上而流血。我相信年轻的沙皇陛下一定不会生气,在俄罗斯有很多不好的和没用的法律。啊,好的法律是一种伟大的东西!我们也有一些严酷的法律,可是那些法律对我们是有益的,我们是尊重他们的。”
皇帝的苦恼(5)
“天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彼得笑着说道,高脚杯里的酒喝干了,“要是他在克里姆林宫里讲这种话,他们听了不是都会昏过去吗?那好,说说看我们到底不对在哪里!”
“啊,这是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我现在脑子不太清醒。”锡德尼答道。“如果陛下赐准,那就等我明天能够完全控制我的理智的时候,再来告诉您俄罗斯的恶习,同时谈一些要使国家富裕该有哪些必要的措施。”
彼得定睛瞅住这个外国人的眼睛,心想:这个商人莫非在开俄罗斯的玩笑?可是勒福尔急忙弯下身去,小声说道:“听一听这些使国家富裕的哲学,倒也很有趣。”
“好吧,”彼得说,“可是现在就让他说一说我们糟在哪里。”
“好的,”锡德尼喘了口气,克制着自己的酒意,“我刚才坐车到这里来,路上经过一片广场,那里放着一台绞架。就在那边,在波克罗夫斯基后面孤单单地守着一个卫兵。我忽然看见一个女人的头突出在地面上,眨巴着眼睛。我大吃一惊,便问我的同伴:‘为什么这个脑袋在眨巴着眼睛?’他说:‘她还活着。这是俄罗斯的一种死刑——因为她谋杀亲夫,这个女人给活埋在地里,过几天她死了以后,他们再把她倒挂起来。’”
阿列克萨什卡哈哈大笑。“这又怎么样呢?她是杀了人哪。这种刑罚,已经执行了几百年了。你难道以为这样的人可以被赦免吗?”
“陛下,”锡德尼说,“问一问这个不幸的女人,什么东西导致她犯下这种滔天大罪,那她准会使您仁慈的心肠软下来。母亲给活埋在地里,随后被丑恶地倒挂起来,这对那未来的公民是个什么样的榜样!我们的一位作家,威廉·莎士比亚,在一出美丽的喜剧中描写了一个意大利富商的儿子怎样为了爱上一个女人而服毒自尽。可是俄罗斯人却用鞭子和棍子把他们的妻子打得半死,而法律对这种行为还加以鼓励。”
那个英国人动了感情,不再言语,沉下了头。彼得抓住他的肩膀,语音发颤地说道:“这些事我们自己也都看到了。我们决不吹嘘什么都很好。我已经跟母亲说过,我要派50个侍臣,挑那些最聪明的,到外国去向你们学习。你当面说我们是蛮子,是乞丐,是傻瓜,是野兽。我自己也知道,活见鬼!可是等着,等着瞧吧。”彼得站起来,踢开一把挡道儿的椅子。“阿列克萨什卡,备马!”
“上哪去,陛下?”
“到波克罗夫斯基门去……”
波克罗夫斯基门后面的广场,那个人头慢慢地扬起了眼皮。她还没有死,地里的寒气压着她的身体。在坟墓中一点儿动弹不得。
她被齐耳朵埋在地里。飘零的雪花落在她那昂起的脸上。她曾经像野外的小花一样生活着。“达莎,达申卡!”她的娘是这样叫她的。
那个人头咧开嘴唇,舌头发涩地喊道:“妈妈,妈妈,我要死啦。”眼泪籁籁地落下来,雪花积在她的睫毛上。
黑糊糊的广场上,绞架的绳索被套环牵得嘎嘎作响。土紧紧地压着她,泥块卡住了她的腰部。
“主啊,保佑我吧!妈妈,你跟他说,妈妈……我一点儿没有错,我是一时发昏才把他杀了的。他像狗一样地咬我。”叫喊也没有用。她痛极了,眼睛睁大着,变得黯淡无光了。
“她在哪儿?我怎么没有看见呢?”彼得大声地说,“会不会被野狗吃掉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皇帝的苦恼(6)
“看守,你睡熟了吗?喂,卫兵!”雪橇周围的人嚷嚷起来。
“这儿!这儿!”一个拖长了的声音回答道,卫兵从飘着的雪花里跑过来,他轻轻地在彼得的脚边伏下身去,磕了一个头,跪着。
“有个女人是不是活埋在这儿?”
“是这儿,陛下!”
“她还活着吗?”
“还活着,陛下!”
“她为什么被处死刑?”
“她用刀子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带我去看一看。”
卫兵跑了几步,随后弯下身子,用羊皮袄的下摆掸掉那个女人脸上和头发上的雪。
“她还活着,还活着,陛下!她的眼睛还在眨巴呢。”
彼得、锡德尼、阿列克萨什卡和勒福尔家的四五个客人都朝那个人头走过去。这个女人扁平的脸跟周围的雪地一样苍白。
“你为什么要谋杀丈夫?”彼得问。她不吱声。
“陛下亲自来问你啦,傻瓜。”
“他是不是打你?他是不是折磨你?”彼得朝她弯下腰去,“你叫什么名字?”
她还是不吱声。
手忙脚乱的卫兵蹲下身去,凑到她耳朵边说道:“认罪啊!也许他会赦免你呢……”
于是那个人头张开了黑糊糊的嘴巴,沙哑着嗓子,瓮声瓮气地说:“我杀了他……我还要杀了他,那个畜生!”
她的眼睛闭上了。大家都不言语。卫兵又用毡靴碰了碰她。那个人头晃了一晃,仿佛已经死了。
彼得咳嗽了一声,往他的雪橇走去。一边走一边小声对阿列克萨什卡说:“下个命令把她枪毙了……”
彼得闷声不响,浑身发冷,回到了勒福尔那灯火辉煌的宅子里。舞厅的乐台上正在奏着音乐。透过暖和的烟雾,彼得立即看见了淡褐色头发的安欣·蒙斯,姑娘坐在墙边,一脸的心事,袒露的肩膀耷拉着。
安欣第一个看见彼得走进了门口。她站起来,在打蜡的地板上飞也似的跑过来。此时,乐曲正在欢乐地歌唱着亲爱的德意志。彼得搂着安欣暖和的腰肢,默默地跟她跳舞,而且跳得那么长久,弄得乐师们的吹奏都不合调门了。他说:“安欣?”
她扬起晶莹的眼睛,信任地瞅着他,说:“您今天有点儿不高兴,彼得?”
“安欣,你爱我吗?”
听了这句话,安欣连忙低下了头。
所有在跳舞的或是坐在那里的太太小姐们,都知道彼得问了她一句什么话。当他们俩在舞厅里绕着舞动的时候,彼得说道:“跟你在一起,我就幸福了。”
总主教若阿基姆由别人搀扶着,走了进来。他为老太后以及她的哥哥和领主们祝福。
彼得皇帝还没有来。若阿基姆往一把高背的硬邦邦的椅子上一坐,低下头,每个人都一声不响,交叠着双手,沉下了眼睛。屋子里有一股神香和蜡烛的气味。像这样肃穆地,保持种种礼法和习俗,让尘世的空虚去冲击这种不可动摇的东西吧!俄罗斯的堡垒就在这儿。
大家一声不响地等着沙皇的到来。
纳塔利娅打着盹。近几个月来她身体发胖了,人开始衰弱下去了。
斯特列什涅夫哼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串从她膝头掉到了地毡上的念珠。在索菲娅当政的时期,宫里曾经搁过一只小塔楼式的落地自鸣钟,可是后来下了命令,叫把这只钟给搬开了——滴答滴答的响声很恼人,而且有过一句古话:“时间是谁也不能测定的。”计算时间便是欺骗自己。还是让它在俄罗斯的上空飞得更缓慢,飞得更幽静吧。
御前侍卫——一个文静的少年恭顺地报告:皇上驾到。领主们不慌不忙地除下了高筒皮帽。
皇帝的苦恼(7)
纳塔利娅拧紧眉头,朝门口望着。“谢天谢地,彼得穿着俄罗斯的服装,落落大方地走进来。他的腿像一只鹤,路走得这样规矩,对这个宝贝孩子来说,可真是不太容易呢!”太后心想,露出一脸的笑容。
彼得走到总主教跟前,去接受他的祝福,还问候害病的皇兄的健康。他迫切地需要钱用,正是为了这一点,他才遵照母亲的来信,恭恭顺顺地赶来听取若阿基姆的禀奏。
他在宝座上坐下,他让胳臂肘搁在宝座的把手上,用一只手捂着嘴,防备万一不知不觉地来一个呵欠。
若阿基姆从黑长袍里面掏出一本奏折,发抖的手慢慢地翻过一页。他抬起眼睛,手画了个十字,开始用一种低沉的嗓音,缓慢地念道:“不要这样设想,以为扑灭了叛乱,你就给人民和地方带来和平。看不到思想的一致和民族的繁荣,我的心就悲痛。在京城里,游手好闲的修士和修女,祭司与辅祭,不懂规矩,缺乏思考,还有那各式各样闲游浪荡的人——他们的名字叫做军团——把胳膊和腿包起来,在街头游荡,用欺人的狡诈乞求别人的施舍。而且,我还看见人们家里那种狂醉、圆梦、施魔法和放纵的*。丈夫拔掉妻子的头发,把赤身*的她赶到了街上;妻子杀死丈夫;而孩子们也像失去了理智似的,仿佛野草一样成长起来。而且我还看见一个领主的儿子,还有一个手艺人,一个农民,拿了短锤,把自己的房子放火烧了以后,就跑到树林子里逞凶肆虐去了。农民,你的犁头在哪里?商人,你的量尺在哪里?领主的儿子,你的荣誉在哪里?”他念到了发生在全国各地的灾难。彼得再也没有想打呵欠的感觉了。纳塔利娅露出惶惑的神色,一会儿望望她的儿子,一会儿望望那些领主,他们照例一声不响。每个人都明白国家大事弄得非常糟糕。可是该怎么办呢?忍受,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若阿基姆继续念道:“我们不顾才驽,决定将真情直陈于陛下。只要无神论和那些可恶的拉丁异端、路德派、加尔文派、犹太教存在一天,国内就一天不会建立秩序,得到富足。我们正在为自己的罪孽而受苦。我们是‘第三罗马’,陛下,应当禁止异教徒兴建他们的祈祷所,那些已经建成的,应当把它们拆毁。不准该死的异教徒在军队里担任军官。对于正教的军队,他们能够有什么帮助呢?不过招致神怒罢了。豺狼正在统治羔羊!应当禁止信奉正教的人与异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