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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夜明珠轻轻说了声,遂收回了手。
簪珥慢慢睁开眼睛,原来那种心浮气躁、耳鸣心跳的症状已全然不见,代之而来的是周身通泰,神明气清。
“谢谢大姑。”簪珥一揖到底,欢快地笑道:“我给大姑沏茶去。”
“罢了罢了。”夜明珠淡淡地摆摆手拦住她道:“外面还有许多人等着看我捉鬼呢,完了再说吧。”
一不用针二不用药,弹指间便医好了荇儿簪珥,这份道行真是闻所未闻。龙远鸿目不转睛看着夜明珠,忽然想起了牺牲在魔鬼城中的许养皓。要是那时能碰见——
“远鸿,”夜明珠用肘碰了碰他。“发什么呆呢?走吧。”
听说大名鼎鼎的夜明珠要邀请大家进一品香观看捉鬼,呼啦一下,百八十号人拥进前堂里。
夜明珠在前堂屋内的上首独据一桌,桌旁摆了五把椅子,她居中而坐,旁边的四张椅子空着,看样子是专为什么人特意留着的。桌上早备好了一个瓷坛,四根蜡烛,一沓黄表纸及文房四宝等物。众人明白,眼前的这些东西便是夜明珠捉鬼的法坛了。
有些人不禁一阵嘀咕:“这也有点太简单了!就凭这点东西就能捉住鬼?”
旁边立马就有人纠正一番,“一看你就是过路的客商,你也不看看上面坐的是谁?这是夜明珠!她老人家不是一般的马角,昼审阳、夜审阴,神通广*力无边,道行深着哩!”
“听说过她老人家,没想到这么年轻!真有恁玄乎?你别是唬我吧?”
“不信你睁大眼睛瞧就是了,若说得不准,我这双眼珠子挖了送你玩儿。”
“我要那玩意干甚?”
“让你当水泡踩了去!”
……
见众人交头接耳聒噪不休,夜明珠修眉微皱,一个眼风扫过去,熙熙攘攘的人们顿时安静下来。略一沉吟,她缓缓站起身来曼声说道:“列位乡亲、列为客官,请大家进来之意不言自明。不过我先声明一点,我不是来捉鬼的,我今天是来审鬼的,权借一品香大堂一用。一会儿不论出现什么现象大家都不要害怕,更不可喧哗吵闹。放心,有我在大家绝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现在就去阴法司办个小小的交接手续,列位少安毋躁。”
说罢她在椅子上慢慢坐了下去,略一凝神便阖上了一双妙目。
众人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莹润如月的脸。片刻,令人瞠目结舌的现象出现了。大伙看时,她的前额正中心慢慢地出现了一个朱砂色的图案,图案的颜色忽明忽暗,像一弯红红的月亮,再仔细看,又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 想看书来
第十章 云诡波谲(11)
“阴阳眼——”
“天眼——”
众人不禁心动神摇目瞪口呆。
由于事先夜明珠叮嘱过,大伙也不敢出声,只是心里一阵嘀嘀咕咕胡乱翻腾。
这便是传说中的阴阳眼!
据说:一般人生下来额头上都有这样一只阴阳眼。孩提时代童贞烂漫,七八岁以前都能看到一些大人看不到的东西,随着年龄的增长,由于受尘世凡俗浊气的熏染,等头顶的骨缝完全弥合后,这种阴阳眼也随之消失。只有极少数天赋异禀之人会一直保留下来,这些人能随意跨越阴阳两界,身负非凡的使命。像铁面无私的包龙图包爷爷,他的额头上便有这样一个银色的阴阳眼。天眼的颜色不同,其寓意也不同,银色表示清明高洁,而朱红色则表示疾恶如仇。
众人正在暗自猜测,就见她猛然打了个寒噤,瞬然睁开了双目。众人再看,便觉得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幽寒凌厉的煞气射出,寒芒闪烁锐不可当,冷峻犀利的神情与往常的端庄安详迥然不类。
夜明珠对空一揖,朗声说道:“我已觐见并奏报于阎君,阎君谕示我相机处理,并着阴法司诸值日功曹前来监审,请各位功曹上差安坐。”说着,手指旁边的那几把空椅做了个请的手势。
此语既出,刚才还明晃晃大堂内渐渐暗了下来,回头窗外,也是阴云翻滚黑气沉沉。一品香内直如森罗宝殿一般。在座的众人但觉毛骨悚然,一个个紧闭着双唇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升堂——”
夜明珠用手在桌上轻轻一拍,呼的一声,分列桌子四角的蜡烛齐齐地自燃起来。紧接着她又抓起桌上的瓷坛摩挲了几下,猛然把瓷坛的坛肚从里到外倒翻将出来,仔细审视查验一番,然后又将翻出的坛肚翻回原状,坚硬的瓷坛在她手里直如翻弄柔软的猪大肠一般随意。
众人何曾见过这等手段,一时间只觉匪夷所思恍然梦里。
夜明珠的目光越过众人头顶,盯着一处屋角厉喝道:“尔等还不入瓮?”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一起回过头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却见屋角墙缝里先是一阵唧唧吱吱,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透过墙皮传了出来,阴}缥缈缈,口音却是外地的:“我等畏惧阴司刑法峻苛,故而不敢入瓮。”
众人见状,无不浑身哆嗦毛发俱竖。
夜明珠冷笑一声:“尔等也知畏惧刑法?即如此,何必当初?”说着抓起桌上瓷坛就近递与座中一个黑毛壮汉,“你去将他们拘入坛中。”
那黑毛壮汉战战兢兢不敢接坛。
夜明珠用手先在坛口凌空一抹,然后又凌空对着大汉的身上虚写了几个字,温颜对那壮汉说道:“去吧,你是代我行法,这些小鬼绝不敢作孽。”
壮汉两爪发软体如筛糠,哆嗦着接过瓷坛,面无人色地向屋角走去。还未走到屋角,墙里便传出一片鬼哭狼嚎之声,阴惨至极。忽地坛口蓝光一闪,一道绿光蹿入坛内,哭声俱息,屋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静寂之中。
夜明珠若无其事地接过瓷坛置于桌上,拈起一张黄表纸覆于坛口,然后又拈出几张黄表纸喷上酒,贴于瓷坛四周。
诸事已毕,夜明珠缓缓坐下,对着瓷坛发问道:“尔等何方人氏,因何而亡?胆敢在此作祟?”
坛内一阵叽叽喳喳后,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传了出来。
“回大人话,我等乃灜州客商,不意在罗布泊遇水而亡,沦为孤魂野鬼,本想返回故乡,无奈阴阳两界同途不同道,早已忘了回家的路。因此便东游西荡风餐露宿,实在是饥寒交迫无处容身,这才出此下策。”
第十章 云诡波谲(12)
“简直是信口雌黄、胡说八道!即便尔等本意是欲募冥银,也不能这样狂悖不羁,搅得一方百姓不得安宁。”
“大人容禀,原本见一品香东家伙计俱为良善之人,便想托梦与一品香老板娘募些冥银,奈何一品香大厨龙远鸿阳罡之气浑厚天成,我等一时半会儿进不得院子,急切愤愤中便想捉弄他们一番,不想却惊动了大人,望乞恕罪。”
“你所讲都是实话?”
“小的句句是实,阴法司的阴阳宝鉴如日高悬,我等一言一行均难逃其察。大人若不信,可问阴法司在座的诸位功曹,若有一句假话,小可等愿堕万劫不复之地。”
“哼哼!料你们也不敢欺骗本书记官。实话告诉你们,本书记官来时业已查过你们履历行踪,尔等还算识趣,并未巧言令色相欺。”
“大人明察秋毫、洞鉴万里,请大人恕罪。”
“听尔等所言,其情可悯,然观尔等作为,其实可憎。”
“小可等已经知罪了,请大人——”
“尔等勿复赘言,听判就是!”夜明珠啪地一拍桌子,戛然打断了坛中分辩的声音。她略一沉凝,援笔判道:“查:原灜州人氏者六,因故而亡。现漂泊异乡困顿不堪。观此六人者,其生前并无罪孽、亡后亦无甚恶行,其情可怜其状可悯,虽小有恶行亦为不得已之举。现将此六人发往兰州城隍辖地服刑两日,薄示惩戒,两日后便可凭此勘合凭证东返故乡,于原籍投胎做人。沿途各州县见此勘合按律放行引导,不得无故刁难。”
夜明珠口说笔写,手不停顿,说完写毕,一掷毛笔道:“尔等可服本判决?”
坛内传来一片唯唯诺诺之声:“多谢大人慈悲情怀,我等唯有来生再报。”
“好,既如此,我便用印了。”说话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朱红大印,铿然一声盖上印章。然后拈起判书,吹干上面淋淋漓漓的墨汁,接着说道:“此案已经具结,尔等的图像已留在阴法司备案,切不可再去作恶,否则阿鼻地狱便是为尔等设下的。”
“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听夜明珠说起图像,众人此时才注意到,原先贴到瓷坛周围的黄表纸上赫然有六个人的影像,也不知什么时候印上去的。在座的众人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鬼影,不禁毛骨悚然、冷汗津津,刚起的鸡皮疙瘩还没下去便又重新摞上一层。
夜明珠揭下坛口及四周的黄表纸,连同手里的判决书一并送到烛火上燃了,举着火在坛口燎了两圈,说道:“尔等好自为之吧,还不去耶——”
坛里飘出一缕青烟,青烟在屋内盘旋一番慢慢升到房顶,然后袅袅散去。
待青烟散尽,她又凭空一揖,道:“今日有劳诸位功曹了,请回阴法司据实禀报就是,各位走好。”
话音落地,就见烛火突突抖了几抖,蓦得全然熄灭了。众人只觉得室内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忙都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室内光线如常,抬头,天上的阴云也慢慢散去了。
虽然吓得魂不附体,众人还是觉得这遭惊吓没白受。真是大开眼界了!
一般江湖术士游方道人捉鬼驱邪的把戏多少也都见过一二。那些术士道人来后,设坛、烧香、焚表、祭剑、画符、念经,又是杀公鸡、又是宰黑狗,鼓儿铙儿钹儿磬儿笙儿箫儿吹吹打打聒噪不休。不行了还要请出屎尿粪便、女人经血等污秽之物,不折腾个十天半月不算折腾,一场法事做下来,主人如同被扒了一层皮。到头来,谁也没正经见过鬼怪被捉住,更遑论让鬼怪现身说法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章 云诡波谲(13)
夜明珠凭着一双纤纤素手把一个沉重厚实的瓷坛翻出翻进,只如翻猪大肠一样。单凭这一手,她的手段本领便显得远远高于一般的江湖术士游方道人。正像人们常说的,越是高手越简单,越不需要虚张声势。看她拘鬼,仿佛信手拈来;审鬼、判鬼,法、理、情兼顾,充满了仁善慈悲情怀,越发使在场之人生出许多敬畏爱戴之情来。
“列位,”走下神坛,夜明珠依然是风姿神鬓、莹润如月,一身的端庄安详之气。扫了一眼大家伙,她双手合十满脸含笑地说:“让诸位无端受惊了,为表示歉意和谢意,一品香的龙大勺特已备好薄酒为大伙压惊,列位请入席安坐吧。”
众人此时已回过神来,见夜明珠相邀,大伙一阵喧腾,纷纷抱拳致谢。
“谢大姑——”
“谢龙大勺——”
由于有夜明珠在场,酒席上大伙便有些放不开,显得很是拘谨。夜明珠见状不禁暗暗一笑,随意应酬了两杯,暗中给龙远鸿使了个眼色,龙远鸿会意,两人便借故离开了酒席向后院走去,留下大伙在那里猜拳行令大呼小叫。
荇儿此时已神清气爽精神全复,见夜明珠进来,急忙下床行礼不迭。夜明珠给她治病以及前堂审鬼之事她已知晓,此时心里对夜明珠充满了感激之情。
“大姑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奴家今生今世也感激不尽。”一激动,她连戏里的称谓都用上了。
簪珥更有眼色,旋风一样沏了一杯普洱茶端给夜明珠。
呵呵,夜明珠淡淡一笑,觉得荇儿真诚起来倒有几分端庄模样,也并不那么令人讨厌。于是她摆摆手,不经意地说道:“算了算了,举手之劳罢了。”说着,面向龙远鸿笑道:“要谢就谢远鸿吧,若不是他,你的一品香早变成一堆灰烬了。”
“是是是,这个不消大姑提醒。”提到龙远鸿,荇儿神态立刻便发生了变化,刚显现出的一点庄重之气顷刻荡然无存。她对着龙远鸿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嗲兮兮说道:“我们远鸿是自己人,我一定会好好酬谢他一番的,你说是不是吖远鸿?”
夜明珠不禁皱起了眉头,刚对荇儿产生的些许好感顿时烟消云散,语气不由冷了下来:“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龙远鸿还在想着火引子的事情,自不会注意女人们细微的心理变化,听到这话莞尔一笑道:“老板娘太客气了,一品香也是我的衣食所在,什么谢不谢的,忒见外了。”
荇儿扭着小蛮腰不依不饶道:“你客气还是我客气?都说了多少遍了,你还老板娘长老板娘短的叫,以后叫我荇儿就是,记清了吖!”
龙远鸿知道,荇儿是个热情如火的人,自己若不表态,她会无休无止沿着该话题说下去。于是他淡淡一笑,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