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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得身后女子冰冷的说道:“小姐,劝你不要妄动。否则,别怪素儿……”话未说完,她便摔门而去。
文心略有一怔,她素来对自己不满,如此无礼却是第一次!她……按捺不住了吗?
一丝苦笑在唇边绽开,文心盖上被子,双眼却冷冷的望着水色纱帐。
适才情急,也没问西陵为何在此,这整夜偷偷的哭泣也不知为了何事……只盼望她莫要忘了自己交代的事……
微微一叹,文心侧身睡去……
日及正午,阳光带着丝丝温暖拂照大地,却被蜜槐硕大的蓬冠遮住,在禅房内氤氲出点点冷意。微风穿过秘密的枝叶,将缠枝莲纹鼎式炉里的木樨点点吹开,飘散揉卷,氤氲满室,浓郁得让人心闷,不安的躁动……
陈旧的木门被外力轻轻推开,素儿自淡淡日华中走来,平凡的眉目,无波的眼神,恰似永远也化不开的冰雪,即使风卷走了飘雪,余下的也只有一片清冷的荒芜……
她静静的走过来,手一挥,后面便跟进两个年轻的僧人。他们手里均拎着食盒,恭恭敬敬的打开盖子摆满桌上,便垂首站于素儿身后……
文心看着摆满木桌的宫保野兔、八宝野鸭、桂花鱼条、葱爆牛柳、片皮乳猪、首乌鸡丁等五花八门的菜,心里蓦地一惊!
眼前这些分明是宫廷御膳,这护国寺内什么时候为香客准备这么个好汤好水了?何况这么多天来自己日日食素,顿顿喝粥,虽然整天向素儿抱怨,她也以准备不便而搪塞过去了。今天哪来的好心情备了这么多菜?……菜是好菜,只怕……文心暗暗睇了一眼素儿,却见她冷然的眸中瞬间划过一丝阴霾。文心心下一跳:这顿饭,只怕有问题!
缓缓的执起筷子,文心夹起盘中一块脆皮乳猪肉,送至唇边。檀口微启,刚要相触,却忽的一顿。两眼迅速扫过一边的僧人,眼光刚好瞥见两人抬眼瞧了一下自己便瞬间低了下去。
夹着肉在空中晃了几下,文心转过脸对这素儿道:“素儿,如此丰富的菜品我一个人恐怕是吃不完。瞧着你应该还没用饭,来,坐下一起用。嗯……两位小师父也过来用吧,这儿还有不少斋菜。蜜汁双球红白相间,色泽艳丽,甜香绵长;熏香素鸡烟香浓郁,口感柔软、风味别致;芝麻豆腐饼色泽微黄,皮酥馅嫩。还有茄汁筋条……”文心一边慢慢说,一边暗暗观察着三人的神色。
素儿面上依旧淡淡,只是双眼盯着自己筷上的菜。身后两名僧人却在一阵沉默之后迅速的对视一眼,正要开口,却被素儿抢先一步道:“僧人岂可与香客同桌?还是小姐自己用吧。置于素儿,还不饿……”
文心岂会不懂她的意思,只是此刻三人虎视眈眈,自己身体又未完全恢复,不能硬拼啊。只希望能拖一点时间,让西陵早早搬来救兵!只是一晚上过去了,为何还不见人来?
文心心中惶惑不安,面上却只能装出使性子的样子,撅嘴道:“一个人吃多没意思,还浪费了这些好菜……既然不能同桌,那就让两位小师父带回去好了。”文心所幸将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块香酥的猪肉便顺势滚落到了桌上。文心却瞧也不瞧一眼,忽的站起,拿起一旁的食盒,作势要收菜,大有不听她的便不吃的样子!
素儿的双眼向僧人一瞥,那两人便微微点头,走到桌前将几盘素斋收入盒中。
“既然是小姐的意思,素儿岂敢不从?”说罢缓缓向文心身旁的座位走来。
两名僧人仍在忙活,素儿离自己尚有一段距离,文心斜眼瞥了眼旁边敞开的木门,心瞬时提到了嗓子眼。
窗外鸟雀的鸣叫仿佛只属于明媚春光,丝毫打不破一室的窒闷,沉默。安静……静的只闻“咚咚咚”的如雷心跳与碗盘磕碰的响声。
赌了!
牙关一咬,文心蓦地将双手扣住桌沿,在三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发力一掀,瞬间茶碗瓢盘一阵摇晃,在狭小的禅房里“咣当咣当”直响。而掀起的木桌也顺势撂倒了桌前发愣的僧人。急速滑落的碗盘菜汁正好朝素儿飞去,素儿急急倒退数步,以手挡住飞来的残质碎片。
只怪菜色过丰,虽是极力闪躲,素色的衣裙上仍是不可避免的沾染了各色的汁液,素儿却是顾它不得,瞬间的纷乱之后便意识到事情不妙。抬眼迅速向屋内一扫,原本整洁的禅房一片狼藉,两个僧人狼狈的从碎片斑斓的地上吃力的爬起……除此之外,哪里还有文心的影子?
寂静无波的面上瞬时一寒,握拳的双手青筋暴起,素儿望着空落落的木门,吼道:“还愣着作甚,快追!”
山寺钟鸣昼已昏(四)
琼楼玉阶处,画屏闲展翠。
绣金帘帐翩翩起,惟见雪衣少年独坐案前。鲜果菜肴粥膳各三品呈于紫榆案桌之上,就连空气中也飘着浓郁的鲜香。
少年手中握着玉箸,蝶翼般浓长的睫毛低低垂着,却是一动不动,令人琢磨不出他的心思。
白玉杯中琥珀色的佳酿闪动着柔和的光泽,仿若那人灵动璀然的眸子,深深的,烙印在自己的心上……
“殿下……”身旁内侍布完菜,抬眼便见少年低眉深思,便低声唤道:“殿下,请用膳……”
少年眼睫忽颤,柔波潋滟的眸子微微扫了眼面前的菜品,便轻轻将玉箸放于案上。内侍略有一愣,正自疑惑间,却忽见少年手臂优雅一抬,雪白衣袖宛若蝴蝶展翅般翩跹曳动。随之一阵“哐当”声响彻殿宇……
内侍惊吓之间急速后退,待神思清明时睁眼瞧去,但见紫榆案倾倒于地,周围一片白玉碎瓷如绽开的瓣瓣雪莲,美丽却不得容人近身亵玩。各色菜品瓢泼各处,零落成一地残红,却仍然飘香阵阵……
殿内侍女惊愣之后齐齐下跪,头垂直地,双肩如秋叶般不停颤动。内侍脸色微变,急忙躬身上前,轻轻询问:“殿下可是觉得菜肴不合胃口,奴才立刻命人换一桌来……”话未说完,却见少年款款而起,淡淡瞥了眼宫婢内侍,便如一阵风般瞬间消失在琼殿玉阁之中……
梦阑香幽芳萦绕,丝丝醉人。翠叶碧华之下,少年静静伫立,伸手采撷一朵凤凰花,玉指映着绯红,艳色撩人。放入玉石钵中,以玉杵轻捻,点点胭脂漾染,捻入思量。嫣红润透了晶莹玉白,如他眉间那一滴朱砂,相思成血,相爱成恨……
比翼飞燕,并蒂芙蓉,一梦十寒。
何处两销魂,天地为谁春?
碧落黄泉尽,红尘亦难寻……
艳红芳菲碧色轻摇,一个黑影突地从天而降,越过花障树丛,带起落花纷飞。
嫣红花雨飘飘洒洒,沾染了少年雪白的纱衣。日色照耀下,如玉树羞落了轻红,归晚映衬着白雪,恍惚之间似是天人临世!
黑衣男子轻轻落于少年面前,抬眼便是一阵呆愣,直至一个轻柔却略带寒意的眼神扫来,他才蓦地回过神来,屈膝着地,低头恭敬道:“启禀尊主,属下已查到少夫人的行踪……”
玉器捻磕之声忽的一顿,午阳温煦,黑衣男子却感觉周身一片寒气聚拢而来,艳色花朵也仿佛蒙上了一层霜雪,瞬间失去了暖色。
清泉般柔澈的声音缓缓而出:“她……是自己离开的?”语气淡淡的,仿佛清风吹过便会将之飘散。黑衣男子却在其中听出了一丝犹豫、一丝怅然……
神色一凛,抬头回道:“少夫人是被人劫去的,却不知那人是何来路。而少夫人此刻正被软禁于护国寺。”
白衫轻轻曳动,忽的一把拉起跪地之人,将手中玉钵往他手里一送,便头也不回的朝琼拱园门快步行去。
忽的眼前一晃,一个灰色影子猛然挡在眼前。浑厚的药味齐齐袭来,缭绕鼻端挥之难去……
唇角挽起一抹清浅淡笑,少年望着眼前须发斑白的老者,轻轻道:“师父突然出现,可是有要事告之无忧?只是无忧现下不便,请师父入殿片刻,无忧去去就回。”说罢,便欲绕道而过。
老者忽的伸手一挡,无忧迈出的步子生生顿住,他微微侧身,转过脸无声询问。
老者慈目中闪烁着异常的凛冽之色,深深望了一眼无忧,便道:“无忧,你不能去。我已派人呈报皇上,公主会平安的。”
笑容渐深,无忧柔波漾荡的眼里却暗旋着复杂,语气却依旧淡漠:“为何不去?文心乃徒儿的未婚妻,她出事,徒儿自然要去搭救。师父何必阻止徒儿?”
“未婚妻?无忧,你可别弄错了!她是陈倾月!你的胞妹——倾月公主!未婚妻一说只是你们几个孩子自作主张!为师不在谷内,可没同意!何况你俩是至亲,怎可结为夫妻?”
老者一口气没提上,胸口剧烈起伏,长长地喘了口气,便继续道:“总之你无须出宫,自会有人去解决。赵王、齐王,还有……”
“还有裴羡玉?”轻柔的嗓音缓缓潺潺,却带着一丝讥讽:“你们暗地里想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不过那也需她自己同意才行。何况……”
声音忽的低了下来,近似自言自语:“胞妹……别说原非如此,即使真是,那又如何?”
粉樱花下芙蓉魂,赏风吟月莫要论。 惭愧伊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既相逢,怎可让此去经年成路人?
老者察觉无忧神色淡淡,琉璃色的眸中中却晕着丝丝恍惚,轻轻叹道:“无忧,还记得当年你我师徒二人千里迢迢去云山灵池求药之事吗?”
无忧回过神,却是一言不发,老者继续道:“为师以半生的功力为你换取了灵池圣药,让你服下,你却不愿。为师问你为什么,当时你回答:浮生若梦,你只是世间的一颗沙粒,也只愿成为尘世的一颗沙粒。这样的身体便已足够安度一生。”
“为师知晓你生来心如止水,可以静观小桥流水,漫步于飞花烂漫之间。不争不急,只求在兰泽谷内一壶清茶,一顶药炉,隐与茫茫青山之间,了却一生。”
“然而,你如此稚嫩,虽纯澈至透,却也是冰雪聪明。为师不信一个十岁的孩子可看破红尘,心境跳出三界槛外,便给你一次机会。如果十年内你来寻为师取食灵池圣药,就得随为师进宫当你的太子,尽你应尽的责任。”
老者轻抚灰白的胡须,缓缓道:“可五年过去了,你却依然在谷内虚闲度日。那般闲看潮起潮落,淡观云卷云舒的气怀却比为师更像老者,仿佛生就看透了世事无常,看破了人生聚散,可将一身的爱恨情愁,丢置与心海之外!”
“为师与你相处如此之久,察觉你的无欲无求也是亦喜亦忧啊!若你是平凡人家的孩子,我也乐意传你毒尊之位,逍遥江湖笑傲红尘岂不快哉?可惜,你的出身便注定了一生的尊位独宠!清心寡淡的性子怎能让你在激烈的皇位争斗中得胜?……为师不忍看你陷入皇权争斗中,便遂了你的愿……然而,万万没想到,六年后,你居然出现在为师的面前。为师察觉到你的变化,却已经不再了无牵挂。在你依旧淡漠的眼中,我看到了恨和怨,还有欲望……不,你本就有欲望,只是原先的十六年为师忽略了。为师虽然至今不知你为何放弃原先平静自在的生活,但却再也无法留你在兰泽谷了。服下圣药,你便做了选择……这个选择为皇上所愿,然而,为师知道,纵然你天赋极高,是皇位的不二人选,却更适合山水桃源、神仙府邸。”
伸手拂触无忧腰间的玉箫,轻轻抽过,继续道:“既然选择皇位,就勿要制造任何对你不利的情况。你仍然是武林的不二神话——灵圣独尊慕容无忧,但你更是天朝陈国的皇太子陈永恪!倾月是你的妹妹,之前你不知,产生那种感情为师不追究,为师现在只希望你忘记这不该有的感情,莫要毁了她,毁了你自己啊!”
一阵叹息在迷离花雨中飘过,渐渐没入和缓的风中,直至虚无……
无忧一阵沉默,眉间的朱砂却红光流闪,似妖娆红梅绽放,夺去了暖春的所有媚色。少顷,他微微抬起脸,从老者手中取过玉箫,淡淡道:“徒儿自有分寸,不劳师父费心。既然把一切都交给了无忧,师父便不要操心了罢。”轻轻一笑,无忧瞬间绕过老者,快速步出园子,转瞬便消失在琼拱玉门之外……
山寺钟鸣昼已昏(五)
春日的阳光带着一丝夏日的毒燥氲在身上,虽有微风拂面,却仍是吹不散发间沁出的汗水。急奔中水色纱衣翩跹舞动,墨黑的发丝在风中不住纠缠……
文心一边回头,一边慌不择路的乱跑一气。可能是身子尚未恢复的原因,原本轻灵飘逸的身子此刻竟是沉重万分,而身后三人急追而上,本就激跳的心此刻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虽是用饭时刻,护国寺内依然香客如织,人流不断。文心为求摆脱后面三人,远远瞥见前面经过的小和尚,便迫切的大叫一声:“救救我——”我佛慈悲,小和尚亦是心地善良,转眼见一名女子凄凄惨惨的急奔过来,而身后还有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