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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阁是座城-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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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吗?只能爱上一个人才能不爱老史。可是老史都爱过了,还可能爱别的谁?不可能了。可是她到底爱老史什么呢?



送老史去机场的时候,晓鸥的心情稍微晴朗了一些。她一生的感情苦难很多,相信自己能挺过来。路过金沙大门口,看见阿专和另外几个男人迎面走来。她想起自己还欠阿专一小笔抽头,便开了车窗叫了他一声。很久没见阿专了,现在成了个瘦阿专,看上去一脸的陌生。而他身边那伙人当中的一位看去倒挺面熟。记忆里搜索了一阵,晓鸥想起那张半熟脸属于谁。离飞机起飞还有三个多小时,本来要为老史做些采购什么的,现在她突然想证实一下她的怀疑。



怀疑在几分钟之后被驱散了:半熟脸果然属于那个曾经赢了八万元为老婆买皮鞋结果买成首饰的市计量局局长。阿专介绍说,现在人家是庞副市长了。阿专自立门户已有一年多,在金沙做叠码仔接待大陆赌客。难怪人瘦掉一半,累心累瘦的。庞副市长比过去胖了不少,本来就圆的脸现在发横了。跟阿专悄悄聊了几句,得知阿专留意了晓鸥当初的话:这是个大有发展潜力的赌客。自从自己做了叠码仔后就跟他一直保持联系,把庞副市长从赌客培养提拔成了赌徒。



庞副市长不耐烦地催促阿专,时候不早了,快带他们到贵宾厅吧。晓鸥看出这是个急着往回赢钱的人。他的远大赌徒梦想正在美丽阶段。



〃赌台前面,副市长和老百姓一模一样,〃老史笑笑说,〃党员和我这个无党派人士也一模一样。〃



〃跟你过去一个样。你现在和过去不是一个史奇澜。〃



晓鸥突然想到,刚才没有把她欠阿专的一笔抽头给他。她请老史稍等,自己追向电梯间。阿专说什么也不肯收那笔数额不大的钱,说是自己眼下其实没什么花销,得了糖尿病和痛风,吃不得喝不得,女朋友也跑了。晓鸥看着阿专跟在客人身后,最后一个走进电梯,想想他还不满三十岁呢。



回到大厅里,老史却在一张赌台边观望。晓鸥走过去,手里还攥着原来要还阿专的钱。老史对她指指电子显示屏上的红蓝圈圈,说他曾经多笨蛋,以为这些圈圈给他指点迷津呢。晓鸥问他,难道心里一点都不痒痒吗?痒痒也不会沾。不沾就证明还没有真正戒赌。为什么?因为戒赌就像戒酒,一滴酒不沾不叫真戒,沾了不醉才叫真戒。



〃喏,玩完了这点儿,起身就走。那才是真戒了,真赢了。〃



老史看着晓鸥挑衅的眼睛,慢慢接过她手里的钞票。不到一万元港币,这台子的最低限额是三百元。



上来第一把,老史输了六百。从第二把开始,他每押每赢,不到二十分钟,他赢了五万多。晓鸥劝他换一张一千起押的台子。他犹豫一下,眼睛里有一点恐惧。他恐惧的是两年多前的老史。那个老史沉睡在他身心底层,随时都会醒来,可得小心翼翼,别弄出大动静,弄醒了他谁都收拾不住。晓鸥也开始犹豫了。但老史在这一刻下了决心,脸容成了敢死队员的,快速在赌台间隙里穿梭,晓鸥几乎跟不上他。金沙娱乐场的赌场格局对于老史,简直就是他家后院,轻车熟路,远比晓鸥还知途,隔着很远便见他在一张摆着〃1000〃牌子的赌台边停下来。



晓鸥后悔莫及。她怎么会开了笼子,放出一头沉睡两年多的大兽?



她心里咚咚跳着,磨蹭到老史身后,第一局已经结束,正见他那双刚放下雕刻刀不久的手往回扒拉筹码。她来到他身后,嫌恶而惧怕地看着他的手。又是前史奇澜的手了,看来那个老史已经醒来。老史回过头:他对晓鸥身上的香水气味熟透了,凭那香味就知道她近来还是远去。他刚才那一注赢了两万,现在推上去四万……老一套,他又要闯三关。



三关竟然给他轻易闯过去,赌鬼幽魂轻易地更换了天才雕刻家的灵魂。钱在他面前崩爆米花一样膨化。难道晓鸥有这么恶毒的潜意识,把一个赌徒丈夫原样还给陈小小?



〃走吧,该去机场了。〃她凑近他耳朵说道。



〃来得及,再玩一会儿。〃



完蛋了,赌徒老史伪装了两年多戒赌,原来在养精蓄锐呢。



〃走了!〃晓鸥口气强硬了。



〃你看,又赢了!〃



晓鸥感到一则短信到达,打开一看,是老刘的微信。老刘来妈阁了,现在就在金沙酒店大堂,能否马上见晓鸥谈几句话,因为出了件大事,情况紧急,梅小姐务必见他。她看看老史台面上的筹码,有近二十万,要输的话也够他输一阵。她在大堂门口看见焦躁不安的老刘。



〃我是为段总的案子来的。〃老刘不等晓鸥走到跟前就说。



还以为什么新鲜事。



老刘把段凯文案发始末匆匆叙述了一遍。段在〃贼船〃娱乐场散座小赌,原始赌资才四千元,半个夜晚四千元变成了六十多万。第二天晚上,他说服了一个新出道的年轻叠马仔,借贷出一百万筹码,加上他头天赢的六十多万混进了〃贼船〃的贵宾厅……



晓鸥在此处打断老刘,说自己有重要客人,没心情听段的结局。况且她不必听他的结局,所有赌徒的结局都是殊途同归,无论他们赢的路数怎样逶迤曲折,最终都通向输。



〃这次不是输……〃老刘插嘴。



〃那你转告段总,我祝他大赢之后再也别回妈阁。〃



晓鸥担心赌台上的史奇澜,心里已经在害怕,怕休克了两年多的那个赌徒老史会被她引逗得苏醒过来。但老刘下面的话让晓鸥一动不动了。段凯文居然干出了这种事!他混进了贵宾厅去出老千!他拿着赢来的六十多万和借来的一百万在一张十万限额的赌台边坐下来,赢了两手,输了一手,第四局将一个十万筹码偷放到台上。碰上的又恰是个近视眼荷官,段很容易地就得了手。想接着得手的段连输四五局,心急了,出千的手势和技巧开始回生,露出破绽,被监控器里的眼睛捕捉到了。段在五六个赌场保安同时扑向他的时候,自己从座位上款款站起。被押解到贵宾厅门口,他突然停住脚步,四肢出现了一个凶猛的挣扎。按住他的手从两双变成了四双,并异口同声地呵斥他:〃不许动!〃他却说他的手机忘在赌台上了,就是正响铃的那个。一个保安跑回去取回他的手机,并按下拒接键。他问能否让他看一下来电显示。保安把来电人的电话号码念给他听,听到第五位数字,他便说不必再往下念了,他知道是谁了。于是这一伙人又一次起解。并没人追问来电者是谁,但走了几步,段招认说刚才来电的是他的儿子。儿子在美国,已经自立了。他的口气似乎是释然的,似乎一位落入敌手的地下工作者,向终于抓获了他的歹徒们宣布,他们下手太晚,该完成的伟大使命他已经都完成了,现在他没剩下任何价值了。



段凯文这样的结局倒是出乎晓鸥的意料。



〃现在段总被关在警察局的拘留所,他不愿意牵连其他人,就让警察找我。你看怎么办?毕竟是好多年的朋友了……〃



〃他可从来没拿我当过朋友。〃



〃我哪儿拿得出那么多保释金……〃



〃我就拿得出来?〃她提高嗓音。此刻她觉得老刘的滥好心非常讨厌,对段的滥好心,就是对她晓鸥的狠心。〃欠我那么多钱,来找我保释他,亏你想得出来!〃



〃不然怎么办?一直给拘在那儿?〃



〃拘留所免费吃住,时不时给提审一下,顺便就让他反省了。我的客人马上要走,回头再说吧。〃



她丢下老刘,向赌场走去。走回老史那个台子,却不见了老史。难道老史赢了大把的钱,又到别处下大注去了?她再向远处张望一圈,还是一片陌生的面孔。没错,老史一定是转换到押注限额更大的台子上去了。她真的已经铸成大错了?先是开笼放虎,现在又放虎归山。失而复得,得而复失,除了人老了几岁,什么都是一场空。她四面扭头,越寻找越绝望。再看看手表,如果还找不着老史,真要误飞机了。



〃晓鸥!〃老史在她身后拍了她一下肩膀。



她猛地转过身,见他比自己还绝望。



〃你怎么不声不响走了呢?我起身兑换筹码才发现你不见了!〃



她上去拉住他的手,经历了这场惊险试探,似乎血与火、生与死了一场,现在都幸免于难。他从赌台边站起来了,而且是自愿站起来的!他输了一辈子,最后成了赢家。她看着他就像看着凯旋的大将军。



〃干吗这么看着我?〃



〃走吧。〃晓鸥气息奄奄地说。



〃你以为我旧病复发了?〃



〃没有……〃



〃肯定以为我赌性又发作了!〃



晓鸥不说话地看着他。



〃问你呢,是不是?〃他的手在她手指上紧紧一捏。



〃发作才好,陈小小就又不要你了。〃



老史不做声了。他似乎也怀疑刚才是晓鸥做的局,把他恢复成赌徒,恢复成人渣,让陈小小再抛弃他一回。晓鸥用含泪的眼睛狠毒地剜他一下。



她打开手机,查询航班信息:太好了,四点半的航班误点两小时。老史拉着她的手来到海边。两只海鸥边盘旋边鸣叫,都是左嗓子。



〃还会来看我吗?〃晓鸥看着远处窄窄的海面问道。



〃不会了。〃老史用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是他设计的发型。〃戒赌我戒掉了,但你我戒不掉,最好一眼都不要让我看见,让我离得远远的。〃他又拿出那种坏男人的笑容和腔调。坏男人不会太伤感、太缅怀,也不让对方缅怀他,为失去他伤感。



然后他从中式褂子的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纸包,往她手里一塞。一摸就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想还我呀?〃她缩回手,〃你还不清,也还不起!〃



〃从台子前面站起来,我就知道自己好了,赌博的魔怔好了。魔怔没法控制我,是我自己控制了自己,拿得起放得下。十八万多一点,给你……〃他见晓鸥急着插嘴,用手势制止了她,〃是你让我好的。所以你必须收下。〃



〃陈小小和你儿子从加拿大回来,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的是。〃



〃你为什么老要让别人亏欠你呢?!〃他有点生气了。



〃我没让别人亏欠我……〃



〃你就让我亏欠你,永远还不清你,把人家都变成乞丐,你永远做施主……我再问你一句,你要不要?!〃



他把手里的纸包往她面前一杵。



〃不要。〃



〃真不要?〃



晓鸥毫不动容地转开脸,眼睛看着前面的海水:早就失去贞洁的海水。



〃那我就把它扔海里去。〃老史威胁道。



什么都可以扔海里,输光的赌徒把自己扔海里,赖了别人太多账的人被扔海里,岩石沙土垃圾被当作填海物质倒进海里,妈阁的好脾气大胃口的海反正是给什么吃什么。爱扔就扔吧。晓鸥把这段文不对题的话是面对着海讲出来的。



〃晓鸥,你别担心我,小小在温哥华开了个家具店,卖的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大叶紫檀和红酸枝,都是我早先做的极品,我不知道她私下留了一手。昨天她在电话里告诉我的。她不会回北京了,让我也去加拿大,我们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差。这钱你还是收下吧,别闹了,啊?〃



晓鸥的泪水流下来。人家的日子马上要言归正传,又都各就各位了,自己的儿子也马上会在大学找到自己的位置,只有她和自己的影子做伴。



十八万多一点就能让他的良心好过一点?让他觉得他在她心里留下的窟窿小一点?她一把抽过纸包,向海里扔去。



老史被一声惊叫噎住了。



接下去,两人看着海水慢慢舔舐着纸包,慢慢咀嚼,然后吞咽下去,跟吞咽垃圾一样,真是给什么吃什么,好脾气、大胃口的海呀。



当天晚上晓鸥看到老史几个药瓶掉在浴室的垃圾筐里,里面的药片还半满。就是他每天必吃的几种药片。像空气和水一样离不开的药怎么被他扔了呢?她仔细看着瓶子上的说明,精神药物:抗焦虑药物、抗癫痫药物、抗抑郁药物。她把它们的拉丁名字输入谷歌搜索,发现了英文药典上的详细说明。怎么想一个人也不会同时得焦虑、抑郁、癫痫吧?第二天她找了个心理学精神病学专家咨询,大夫说这三种药合在一起,很可能治疗的是躁狂性抑郁症。不少富有创作力的人或轻或重地受着这种精神疾病的折磨,比如舒曼、凡·高、拜伦、弗吉尼亚·沃尔夫、海明威等等各种文学或艺术天才。他们最佳的创作状态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癫狂状态,超出控制是毁人毁己的。这些药物可以救天才们的命,也可以保护他们的亲人不受他们暴虐,但会以牺牲他们最巅峰的创造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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