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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三眠顺着宋菊人的话头,道:“我上回来,听说你想通过归安茅坤茅老爷,与徐渭先生切磋,不知道这徐先生是何等人物?”
“你随我来。”宋菊人顿时起了精神,执着顾三眠的手带往后院。
打开两扇雕花长门,顾三眠如入宝山,只见琴棋书画的神妙真迹,超凡逸品,琳琅满目,价值连城,布满了连着好几进的房间。
目不暇接之际,就见宋菊人三步并作两步,趋到一架书画前,大声道:“顾兄来看!”
顾三眠过去定睛观赏,刹时如入神奇之境,但见狂草奔放,如龙飞凤舞;花草幽淡,如仙人所植,还有墨梅、墨葡萄、墨牡丹等,运笔奇崛,意向高古。
“徐渭,字文长,号青藤,为山阴人,所居在绍兴城内,有‘一枝堂’、‘柿叶堂’、‘青藤书屋’ 等。先生出生于武宗正德十六年,天纵其才,幼称‘神童’,少称‘国士之材’。”
宋菊人眉飞色舞,如数家珍。“青藤先生自评云:‘吾书第一、诗二、文三、画四’,然天下人皆论其画为第一。又哪里知道青藤先生中年以后才开始学画,凡情意所至,不拘于物象,笔简意浓,形象生动,泼墨淋漓,气势纵横奔放,乱而不乱,无法中有法。先生亦工书法,行书效仿米氏,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不论书法而论书神……”
在宋菊人滔滔不绝的介绍中,顾三眠仔细端详,也从那画作中看出一种旷古无有的真才能与真性情来,就听宋菊人拊掌大赞:“青藤先生才气高迈,眼空千古,独立一时,真可谓光芒夜半惊鬼神啊。”
顾三眠问道:“不知青藤先生现在哪里?”
一问之下,宋菊人顿时黯然神伤,半晌,方指着一幅《墨牡丹》上题诗,幽幽道:“‘五十八年贫贱身,何曾妄念洛阳春?不然岂少胭脂在,富贵花将墨写神。’青藤先生年少成名,却身世坎坷,多次科举不中。嘉靖年间,浙直总督胡宗宪慕名聘为幕宾,先生奇计惊人,用兵如神,深受胡公器重,一切疏记皆出其手。后来胡宗宪含冤下狱,先生惧祸发狂,以刀自击头部,自杀不死,又误杀妻子,入狱七年。以后一直郁郁不得志,胸中却自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骄视权贵,鄙薄俗礼,大官访问,拒不接见。尽管先生满腹经纶,名满天下,却因没有功名,又因牢狱之灾,以致一贫如洗,穷困潦倒,卖画为生,竟至有人用点残酒剩菜就能换到他的一幅梅花。你看这题画梅诗:‘文章梅花能换米,余今换米亦梅花’……”
宋菊人正自长吁短叹,却听顾三眠又问道:“那位想约见我的归安茅坤老爷为人如何?”
“那当年也是一位风云人物啊。”宋菊人又是嗟叹不已,道:“茅坤字顺甫,号鹿门,归安人,嘉靖十七年进士,历经宦海,文韬过人,武略超众。嘉靖年间,倭寇屡犯两浙,茅坤应胡宗宪请为幕僚,共商兵机,与徐渭、俞大猷、戚继光等文臣武将一起,为扫灭江浙沿海的倭寇立下了赫赫战功。因其年轻气盛,恃才傲物,终被忌者所中,解职还乡,乡居已有二十年。他推崇唐宋古文,与唐顺之、王慎中、归有光一起被称为‘唐宋派’,又在练市花林悉心构建白华楼以藏书,甲于海内。茅坤这个人,在官场上恃才傲物,但对平民虚心有礼,不厌其烦,认真授教不辍,致力于农桑生产。茅家桑园华林园内栽桑万余株,他身体力行,亲自躬耕,还倡导家族中人谙通耕作,并有意总结蚕桑诸艺成《农书》一卷。其实,他知道你,你也知道他,为什么避了这么多年不肯见面呢?”
顾三眠嘿嘿一笑,过了半天,问道:“我听说,茅老爷将胡宗宪诱杀寇首徐海经历编述为《徐海本末》一卷?”
“胡公当年文有茅徐,武有俞戚,多少奇计出于肝胆相照的这几人啊。”宋菊人道:“胡公下狱,茅老爷愤然作《徐海本末》一卷,是为胡公鸣冤叫屈,表功张目啊。”
“哦。”顾三眠点点头,转目再看满室书画,叹道:“要感谢青藤等位先生,你我相识多年,今日有缘入得宝库。宋先生,你这辈子赚的钱只怕都在这里了吧。”
“乱世攒黄金,盛世玩收藏嘛。”宋菊人笑道:“我无妻无子,留那些阿堵物干什么。处这室中,便觉自己富有四海,胜如帝王。中华文明博大精深啊,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耳。”
“今日琴音涤心,大开眼界,我这凡夫俗子就不言谢了。”顾三眠抱拳告辞。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不了。”顾三眠道:“云裳一人在家呢。”
“你啊,真像一只护雏的老母鸡。”宋菊人又是笑又是叹。
顾三眠闻言一怔,仔细看了看他手里未打开的折扇,随即笑道:“宋先生家有宝藏无数,我只有这一棵苗,如珠如宝。”
“听说当年顾兄得女时,学绍兴人窖藏了好多坛‘女儿红’,啥时候能让我尽情畅饮一番啊?”
“这就要看她的缘份到了没有。”
“泠”的一声,宋菊人一边送客,一边在身边的一张琴上挑响了一根弦。“琴者,禁也。顾兄,疼爱女儿也别过了头,到头来反而误了她。”
顾三眠错愕地看着他,却见宋三眠又一揖到地,“恕我冒昧,辞不达意了。”
出得抱朴舍,天色已晚,半空里零零散散地撒下来雪花来。
欸乃桨声里,顾三眠心事重重。
第二十节
真气流转之间,徐秋宝半梦半醒。
听得雪片轻轻地扑打窗棂,他缓缓地睁开眼来,看见自己躺在顾三眠让出的房间里。屋里的橱柜桌椅简单而精致,墙边有半架子书,墙角倚着钓杆、鱼叉、锄头和雕花的扁担。
徐秋宝知道自己的暗伤接近痊愈,断掉的手筋脚筋已经连上,很快就可以不再缠绵床榻了,而且丹田如海,汇聚的内息充沛鼓荡,顺着重新接通的筋络逐渐周转如流。
虽然再无血淋淋的恶梦,可是在梦魂深处,总有乌云密布。便是在这温馨的桑园小岛上,也有许多东西需要他重新面对。
顾云裳出出进进,也是心思纷乱。
在她从小的记忆里,徐秋宝有着明朗机灵的眼神,如今变得阴郁呆滞。而且一人的伤势愈好,大家都愈加患得患失。
“阿爹回来了。”顾云裳唤了一声,又和顾三眠一起来到徐秋宝睡的房间。
“唔,好了大半了。”顾三眠把了一下徐秋宝的脉。
“顾叔配的药续断如神。”徐秋宝诚恳地道:“顾叔就是我重生的父母,再造的爹娘。”
“这么客套?”顾三眠笑了一笑,道:“你不光是要治好伤,而且要重新拾回武功,这样才能保护自己。”
徐秋宝本想问顾三眠身世来历,但料想对方不会回答,于是点点头,道:“等我伤好了,我就离开七里村。”
“谁赶你走了?”顾三眠佯怒。
“顾叔误会了。”徐秋宝急忙看顾云裳,道:“我要去查清楚是谁在害我?还有,我的父亲是不是真的那么坏?”
顾三眠摇摇头,“众口烁金,积毁销骨,都已经树碑立传的事,你能翻得了案?我们父女帮你,不管你是谁的儿子。”
徐秋宝不甘心地道:“这些日子,我想来想去,突然想起那次在金陵隐园,江南侠盗夜燕说了一句话,也许当年之事真的另有隐情呢。”
顾三眠苦笑,“你捡个棒槌还当针(真)了。大海捞针不说,只怕是重招杀生之祸,更是……”他咳嗽一声,没有把话说完。
徐秋宝知道他是想说自己不要再去自取其辱,再看顾云裳低着头没有表情,显然两人不信,不由愤愤地道:“难道我只能苟且偷生?我要活得像个人样!”
“怕只怕,这是一笔永远还不完的子孙债。”顾三眠长叹一声,“秋宝啊,我听说江南侠盗夜燕被人杀了,无人领责,又是一桩无头公案啊。”
其余两人都是一惊,徐秋宝更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半天,才咬牙切齿地道:“这更加说明事有蹊跷……”
顾三眠开解道:“难道夜燕就是为那一句话死的?江湖人,江湖亡,夜燕自己做过些什么,也不是我们能够知晓的。”
顾云裳佯笑插言:“何必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无谓伤神。过几天就是腊月十二了,蚕花娘娘生日呢,我们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顾三眠点点头,道:“秋宝,我劝你一句。你看那蚕儿三俯三起,屡化如神,冬伏夏游,前乱后治。好多道理,待明春跟我们养上一季蚕,就明白了。”
“哎呀,今天还没有给马头娘娘上香呢。”顾云裳低声一叫,掀开门帘往堂屋去。堂屋里供的家神菩萨是马头娘。
房里只余两个男人。
江南各省的家家户户都知道马头娘娘的来由。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江南有父女二人与一匹白马相依为命。有一天,父亲出远门多日未归,女儿思念父亲心切,就偎着白马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白马啊,要是你能把我父亲找回来,我就嫁给你。”白马长嘶一声,挣脱缰绳跑出了家门。过了些日子,白马竟然真的找到了父亲将他驮了回来。父亲见家中安然如故,问女儿发生了什么事。女儿答道一切安好,只是思念心切,所以才让白马去接父亲回来。
父亲感念白马通人性情,拿来草料奖赏。没想到白马从此不肯进食,每次见到女儿,总是刨蹄嘶鸣,烦躁不安。久而久之,父亲悄悄去问女儿缘故,女儿见隐瞒不过,只得道明原由。父亲闻知,一则怒骂女儿胡来,传出去有辱家门;二则怒骂白马痴心妄想,一怒之下,举箭射死了白马,并把马皮剥下晾在院子里。
有一天,当女儿独处院中,忽然一阵狂风刮过,那马皮卷起她裹挟而去,不知所踪。找了好久,父亲终于在一片树林子里找到了女儿。只见女儿被雪白的马皮包裹着,正伏在树枝上扭动着身子,嘴里不停地吐着丝,结出了硕大的茧子。
从此,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种生命,因为它总是用丝缠住自己,人们就称它为“蚕”,取“缠”之谐音;又因为它是在树上丧生的,于是那棵树就被称作“桑”,取“丧”之谐音,当地百姓也就有了种桑养蚕的习惯。
后来,人们尊奉这个人头马身的故事主角为蚕神“马头神”,又作“马头娘”,以保佑桑蚕丝业兴旺发达,而且还将之奉为闺阁绣娘的行当祖师,享受四面八方的红袖添香,护佑天下的玄工妙针。
“顾叔,你放心。”徐秋宝咬咬牙,突然道:“寻找真相,揪出黑手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秋宝,你不要多心。我和阿娇都知道你心里有个结。”顾三眠重重叹气,“其实,谁都想知道谜底。只是当谜底揭开的时候,等待你的又是什么?”
说罢,他挑开门帘出去,来到堂屋却又停住了脚步。
只见顾云裳上香已毕,仍直直地跪在马头娘娘面前,双手合什,闭目祷祝。
第二十一节
雪来得比去年迟,但是比去年大。一场接一场,遮天盖地,封门闭户。
顾三眠出门前简单交代了几句,也不知是去了镇上还是邻村,一连数日未归。
“阿宝,天要黑了,你说我爹能不能回?”
徐秋宝已能在床上坐起来,并尝试着下地,闻言道:“放心,顾叔的本事比天还大。哎,他的武功从哪里来的,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会武功,但是在我从小的印象里,我爹会什么都不奇怪。”顾云裳随口应答,捧着针线叵箩,在房内团团地转着。
徐秋宝看着从来都是温润如玉、沉静似水的她,突然间楚楚可怜,不由放软了声音,道:“阿娇,你别着急,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要是今天还不回来,可怎么办?”
“这个……”徐秋宝想了一想,慨然道:“我若是白马,就帮你去寻。”
他话未完便觉着有些不妥,再看顾云裳也是哭笑不得。一时失言,两人都闹了一个大红脸。
外面两只黄狗惊吠不已,顾云裳往外就跑,“一定是阿爹回来了。”话未完,她已到堂屋打开了门。
风雪里院门被人踢开,一人手长脚长,肩上扛着一人,腋下挟着一人,入院后回身将门栓重又踢上。
“阿爹!”顾云裳看清楚了,又惊又喜。
顾三眠裹着一身风雪进来,将两人放在堂屋里,对她道:“秋宝能不能起床?扶他出来。”
徐秋宝被顾云裳扶出来时,只见顾三眠已将带回来的两人解开了穴道。一人年已古稀,面容清癯,双目有神,身着貂裘,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