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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证-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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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顺,我亲爱的朋友,我请求你,让我们暂时抛开国籍和我们敌对的立场,谈谈自身吧,从我们初识到现在,我总想,人的感情实在是奇特的,我曾自问,为什么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就把你的影子印在心中,是你的美貌,是你的谈吐,还是你的性格,至于是那一点吸引了我,我至今也说不清。我曾与许多日本、中国的男士交往过,但从没动情,唯独你引发了我的爱心,你看到这里,会不会耻笑我呢?天顺,我求你千万不要耻笑我,不,就是你耻笑我,我也要大声对你说,我爱你,真心地爱你,。至此,我还没有丢下天真的念头,倘若你是日本人或我是中国姑娘,那该多好啊,我们会没有任何障碍地走到一起,我想,我们若成为夫妻,那一定是人间最美满的一对,我多次在梦中描绘我们婚后的生活,你喜欢读书,那么还照旧读你的书,我作为妻子会伺侯好您的,你知道吗,日本女人有着良好的美德,她们以丈夫的满足为幸福。我为您做饭,为您洗衣服,还为您……只要您在我身边,我什么苦都能吃,啊,我想得多么美好,写到这里我笑了,笑得流下泪。我知道这是梦幻,唉,是战争使我们得以相识,又是战争使我们不能结合,我真想问一问,战争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天顺,我亲爱的朋友,你是否还在想着山上相见的一幕,那时,我真希望你一枪打死我,死在所爱人的手里,对我来说是幸福的完美的解脱,可你没那样做,这在我的预料之中,你怒吼着问我为什么不离开日本人,我想说出实情,但怕你承受不住打击,现在想来真可笑,那种时刻,我还想在你头脑中保留我原有形像,怕你把我从心中抹下去,更怕您说出不爱我,痛恨我的话,现在您再说什么,我就不在意了,因为我已听不到了,而听不到的话对我来说就是不存在的。

  天顺,我亲爱的朋友,我曾劝你与我们合作,你不听,而今你拿起武器与我们为敌,对此,我不想责备你,站在各自民族立场,你是对的,正如我拒绝您的要求也有着充分的理由。但你是我爱恋的人,不管听劝与否,我要说的是,日本是强盛的,仅靠你一介书生和几棵枪的抵抗是没有作用的,相反会丧失性命,我不在意我的离去,却担心你有什么不幸,你不能死,应该好好地活着,请相信一个日本姑娘的衷告吧。此时此刻,我不知该怎样述说我的心情,你知道吗,短短的一信,我竟写了一天一夜,我是不喜欢流泪的姑娘,上天在惩罚我,让我今生的眼泪都在此时流尽。泪使我不能再写下去,那么只好停下笔,不,我要坚持写下去,我要对您说我不想死,可我已失去生存的条件和勇气,关东军调我回去,其纪律制裁,简直比死都难受,与其受那种折磨,不如静静地离去。

  天顺,永别了!

  山崎朋子

  绝笔

  杨天顺泪水滴落,与信纸上朋子的泪迹交融在一起……

  这天,经小石桥的火车,颠簸两天一夜,在关东军所在地沈阳停下,旅客走尽,巡警发现一个包厢门始终紧闭,用钥匙也打不开,不得已破门而入。见一女人熟睡般地仰卧,桌上放着药瓶和关东军特务部的证件,照片下的名字是山崎朋子。

  一个日本姑娘把她的尸骨扔在异国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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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证(31)
三十一

  “雪落高山,霜打洼处。”冬日的景像,最先显示在山峦上,雪飘落在峰顶端。犹如白色的洪流,逐渐地奔泻,染白了山坡,山坳,又给大地铺上雪被,最后整个天底下一片皆白,昔日的沟壑,块块田地,在雪的修饰下,变得平展而又开阔。

  一般来说,雪后必有风,风过才算晴。而最大的风莫过于“大烟炮”,此风不知起源何处,刮起来远远就能听到尖利的哨声,风卷起雪尘,绞成一团,象条雪龙在天空中上下飞舞,人若被裹入风中,雪粒打在脸上,刀割般地疼痛,稍站不稳就会被吹倒,待风头过后,身上压上一层厚雪,平地里还不危险,若在洼处,极有可能被雪埋住。所以,在山上遇到这样的风,有经验的找山崖、山洞,来不及就掩在树后。当然,冬日里,除了打猎的炮手,极少有人进山,因为这个季节,野兽呈饥饿状态,发现可食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追逐。在茫茫的林海中,每走一步都是困难的,既便骑马也跑不过野兽。

  雪封严大地,庄稼人迎来一年中最清闲的“猫冬”,白日里把炭火盆摆在炕上,能说善讲的人家里常招来不少听客,围着火盆听那人说古道今,讲天堂地狱里稀奇古怪的事儿,也有不安份儿的男人,聚在一起,手捏着汗渍渍的角票,精神高度紧张地推牌九或看纸牌,赢者免不了吹阵牛皮,买二两高粮烧,就咸菜条有滋有味慢饮着。输者垂头丧气,回到家里免不了挨老婆一顿骂,再丈夫气的男子也挠着头不吱声。成婚的女人,怀里抱着孩子,东家坐一会儿,西家转一圈,说长道短,传播着听到看到的隐私,若这隐私,涉及哪家,那家女人便站在屯道上,指搡骂槐嚷起来,有人应声更热闹了,不决出个胜负不甘罢休,没有回音,骂上一阵,耐不住寒冷,抄着袖回到家中,也算出了口气。最本份的要数闺字号的姑娘,她们有自己的天地,凑到一起,坐在炕头交换个鞋样,边做针线活边说着悄悄话,话题离不开将来会嫁给什么样的男人,那男人家是贫是富,公婆刁不刁横,说到开心处,你打我一下,我捏你一把,嘻笑不止。大户人家“猫冬”与庄稼户相比,内容更丰富些,他们老亲多,相互间在冬日里串门,路途远的,拣个晴天,套上张马爬犁,上面铺着谷草和被子,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坐一起,腿脚压上棉褥,铃声脆响,鞭子飞扬,奔驰在雪野上,别有一番情趣。

  有家室的喜欢冬天,对无家可归的人来说,冬天是最难熬不过了,比如住在亮甲峰上的“青山好”,他们就痛恨冬天,讨厌冬天,盼冬天尽快地过去。

  “青山好”拉杆子有几年了,以往冬天,他们都下山“趴风”,有亲的投亲,无亲的躲到早已选好的关系密切的大粮户,峰上只留几个守山的。春草发芽时,大伙儿相继回来,打家劫舍的生意又开张了。

  林小凤冬天去静谷庵,与二姨住在一起,今年她没去,二姨死后,静谷庵有小尼维持,她若去,小尼会好生待承的,可她一走入庵堂便想起死去的二姨,再说,绺子的人已没有去处了,大粮户接到日本人的命令,不许接纳山上下来的带枪人,保安队时常坐马爬犁在山屯乱串,遇到形迹可疑的人就抓。林小凤不敢把人马放下山分散。因入冬前没料到落雪后无去处,峰上的粮食,油盐,棉装储存的少,刚开始尚能对付,进入腊月便艰难了。绺子上的马匹早寄放在一家烧锅伺养,亮甲峰险要,夏日马可以啃青,雪封山没有草料,喂养不起。连林小凤的白马也牵下峰,但几日后白马恋着主人,挣开缰绳跑回来,林小凤把它留了下来。

  亮甲峰为节省粮食,每日开两次饭,早晨是大楂子粥,晚上高粮米饭,说来也怪,粮食多的时候,汉子们吃两碗就饱了,现在一连吃四五碗也觉得饿,两顿饭比三顿饭用米多。林小凤明白,这是肚子没有油腥,落雪后冻的肉半子吃光了,她派几个枪法好的人打野物,始初有所获,枪响几天,野兽蹿入更深的林子里,汉子们没有马匹,不敢走得太远,到后来下饭菜是一锅盐水。有时炖点干磨菇。乔五更、郑老疙瘩嚷着下山抢粮,此事林小凤也想过,可是峰下几个小屯太穷,常言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她不忍心从庄稼人嘴里掏食,远处的大粮户,据她所知,驻上日本人和保安队,但随着年关临近,再没点肉菜,实在说不过去,怎么办呢?她想到了自己那匹白马。让刘八把白马杀掉。

  刘八吃惊地说:“大当家,它可没少出力呀,你咋忍心……”

  林小凤何曾不爱惜这匹白马,三年来,它驮着她走过数不清的路程,爬过数不清的峰峦,战斗中,它晓通人性,即勇往直前又躲避子弹,林小凤砸过响窑,没伤过一处,不能说没有它的功劳,若在平时,林小凤认可割自己身上的肉,也不能杀了白马。

  “八叔,你是让我自己动手啊?”

  刘八见林小凤欲往外走,忙拉住也说:

  “好,我去,我知道你下不了手,唉,一匹马有多少肉,日后你再想找这样的好马,难啊。”

  “八叔,你别唠叨了。”

  刘八摇头出去,把那匹瘦得皮包骨的白马拉到林子里,他是放马的出身,“青山好”老当家就是看中他调教马的本事,请他入伙的,他将白马拴在树上,按说杀马该用刀子,刘八怕马遭罪,拨出匣枪,对准白树的耳根,另只手抚着白马的鬃毛,叹声说:

  “你别怪大当家的,也别怪我,你要是还在烧锅,哪能杀你呀。”

  白马仿佛听得懂人语,头摆动两下,低垂下来,眼窝里分明有晶莹的泪。

  刘八与马打了一辈子交道,还从没见过马会哭,啊,它真这么灵性,他不忍下手了,解开缰绳说:

  “你走吧,寻条生路吧。”

  白马未动,用嘴舔拱着刘八的手,刘八怕白马再迟疑,他会改变主意,照白马后臀狠狠砸了一拳。白马咴咴一叫,两只耳朵竖起,恢复其威武的形态,围着刘八转了一圈后,扬起四蹄狂奔出峰口。

  有汉子见白马跑了,忙跑去告诉林小凤。林小凤到峰口看着消失在雪原中的白马,快步向树林走来,她猜出是刘八故意放走白马。

  “八叔,你老糊涂了咋的,放跑它,拿啥过年啊。”

  刘八抹掉冻成冰楂的鼻涕,未出声。

  姚翠莲提议说另想个办法,春节要到了,再这么苦熬,恐怕拢不住人心。

  林小凤横下心说,选个吉日下山,纵有天大危险,也不能坐吃等死。

  姚翠莲把林小凤的话传下去,汉子们上来精神头儿,不少人开始盘算砸开大粮户吃什么,有的人甚至说他一顿能吃下一头猪,就在林小凤准备下山时,有人却抢先来到亮甲峰岭下。

  来者是杨天顺。

  进入腊月,山里山外,无论穷富人家都忙着张罗过年,杨家大院更是如此。杨天顺相对清闲了,山里各种武装都以不同方式猫冬,人人图个吉利太平,不愿再谈打杀之事,杨天顺不得不偃旗息鼓。他已听说“青山好”未下山,年关临近,他萌生了带些年货去亮甲峰的念头,他以为父亲不会同意,不想父亲答应的很爽快,还嘱咐他多装些东西。父亲始终未说出与林小凤二姨的仇事,杨天顺猜出父亲定有不愿讲的难处,但父亲对“青山好”这个态度,杨天顺为此费解。

  杨天顺带去满载的爬犁,有米、面、猪肉、粉条、糕点、香纸、蜡,还有用棉被裹包的白菜、青罗卜。临走时,父亲拿来一件皮大衣让捎给林小凤,他说从儿子的话语中,知道林小凤是个女中豪杰,他敬重她,他还说兵慌马乱的年月,多结交林小凤这样的朋友有好处。杨天顺听父亲的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他从父亲主动赠衣看出父亲与林小凤的二姨并不一定有什么深仇大恨,可林小凤又为什么说是血仇呢?

  杨天顺在亮甲峰下喊阵话。有人飞快来向林小凤报信。

  林小凤自言自语说:“他又来干啥儿?”

  姚翠莲到峰口了看后,回来报告:

  “五个人,三张爬犁,说是来谢上次不杀之恩,送些年货。”

  林小凤相信杨天顺的话,只是感到杨天顺来得太突然了,是的,她知道与杨天顺早晚还得见面,既使他不来找她,她也要找他的,确切说是找他父亲——她的杀父仇人。不过,她又对翠莲明确表示,再碰到杨天顺,也不会杀他的,她不想让杨天顺子还父债。

  姚翠莲小声说:“他在山下等着呢,是让他上来,还是……”

  林小凤说:“我……我不想见他。”

  姚翠莲说:“那我去把他赶走,不,绑上峰,这回你再杀他,我可不敢放他了。”

  林小凤翻了一眼说:“死丫头,你再胡说?”

  姚翠莲卟哧笑了。

  林小凤说:“你带人把年货扛上来,哼,不要白不要。”

  “杨天顺呢?”

  “你看着办吧。”

  绺子的汉子听说爬犁上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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