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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抉择(20)
罗隆基领着张澜父女走进顶头的206病房。 有心的茂延想将门关上,被便衣又推开了。 “哎,刚才那位高个子青年医生是谁?倒还有点骨气。”张澜对高个子青年医师很有些好感。 “叫郑定竹,疗养院副院长。还是肺科专家,好了得!”罗隆基亦有同样的好感。 张澜望一眼罗曼蒂克的留美书生,摆首笑笑。 罗隆基习惯地开着玩笑:“我们这种‘囚犯’的日子,何时能出头?” 张澜压低嗓音:“快了。” “喔?”罗隆基兴致顿时提起,忘了身在何处,开口欲究其详,被张澜断住。张澜不失机敏地一乜门外,只在老朋友手上一摁、一拍。 聪明的罗隆基本是性情中人,即刻回神,一敲自己脑门,自嘲地一叹:“咳,不被软禁,真不知道自由的可贵哇!” “别太浪漫。你、我是‘人家’的瓮中之鳖。我太了解这位‘蒋先生’的脾气了。‘前方’大不妙,你、我就‘大不妙’。” 罗隆基豁出去了:“我倒喜欢这个‘大不妙’。” 张澜一笑:“〖FJF〗鉆〖FJJ〗?” 两人相顾而笑。 门口监视的两个便衣听得如在五里雾中: “什么‘大妙’、‘大不妙’的?” “一对怪人!” “大不妙”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不在上海,而是在张澜先生的家乡。 四川南充南溪口的家,跟上海集益里的家没什么两样,江头、山下,前前后后满布着军警、特务。 1948年3月18日上午。一切还是那么沉寂,而这沉寂中又透出一种无形的迫压。 脸色愈发惨白,神气愈见衰竭的小张手里捏着已然编织好一只振翅飞翔的竹篾飞鸟: “二姐,看——” 继延接过鸟:“真可爱,像真的一样!” 张眼里不晓怎么划过一缕不祥的波光,突然问:“二姐,晓得哪天解放呀?我看不看得到解放军?” 继延心里一记“咯噔”:“快了、快了,你一定看得到解放军!”做姐的不能不连连宽慰小弟。 张眼里那不祥的波光消淡了些许。小家伙笑了。笑得很甜,充满对“快了”的企盼。 小慧延抢在母亲头里,端着一小碗汤进门:“哥,妈给做了红枣蛋汤,来,我喂你。” 张道:“谢谢妈。” 刘慧征心下一抽,爱嗔着:“这娃娃,妈还用谢?” 小慧延喂了小哥一口蛋汤,问:“好吃么?” “好吃。”张拉过慧延小妹,“你也吃。” 慧延连连摇头:“哥吃!” 张又喝了一口汤,吃力地扬起“飞鸟”,憧憬着:“我要变作一只鸟,飞到爸爸身边去!……” 刘慧征心下一阵颤动! 不过在转瞬之间,半空里的“飞鸟”就这么停住了,定格了。 就在这一天下午;聪明、可爱,充满灵气的小张还来不及飞翔,就走了——走得是那么快!那么早!他是绝不该那么早走的呀! 青岗山下,竹林丛中,在兄长张慕良的坟茔边,又多生出一座娇小的坟茔。青青的竹林,挺挺的梅林,静静地守护着,仿佛是在倾听一个母亲的“天问”——“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儿子看病?为什么?你们为什么呀?!……” 又是历史的安排,就在小张离去的同一时间,南京召开了首届“国大”,蒋介石终于登上了梦寐已久的宝座——当上了中华民国的总统! 《中央日报》率先,《和平日报》、《国民日报》……全国各地报纸、电台也接踵推出新大总统。 照片中,身着戎装的新总统蒋介石在爆竹、锣鼓以及游行的声浪中,频频含笑致意,一脸春风,又很有些雍容了。 上海集益里这头的形势,是愈发地严酷了。看看换防的军警一批甚似一批就晓得了。 颐指气使的军警,也有碰上克星的时候。且看—— 一辆黑色轿车不期而至,警卫将车门打开,步出一身戎装的邓锡侯,并没有将游弋的便衣们放在眼里:“张澜先生住这里?” 领头的便衣一时不摸头脑:“是、是。长官是?” 警卫介绍着:“我们邓司令!” 邓锡侯径自往弄里寻去。 右对过门一开,走出那位年轻的丈夫,热心引指着:“是找张老先生?喏,对过,8号。” 邓锡侯倒是没有想到,即刻致意:“谢谢。” 年轻丈夫怕失去良机,悄声央求着:“长官可得救他出去!老先生是个大好人!” 邓锡侯感怀地朝年轻人一点头。 警卫敲开门,邓锡侯见到的是茂延。 “邓主任?!” 门口不便多说,茂延径直将稀客引上二楼父亲的卧室。 邓锡侯一握住“大好人”的手,就倒开苦水:“蒋介石一当上总统,就把我这个四川行署主任撤了!” 张澜反而笑了:“算你走运。” 邓锡侯糊涂了:“嗯?”   
生死抉择(21)
“坐。坐。”张澜兀自坐落在藤椅上。“他当上总统,我看寿命不会比袁世凯八十三天的皇帝长多少。你晋康兄难道还想一起陪葬么?” 邓锡侯心下一震,恍然有悟。有顷,亟亟问道:“我回去该怎么行动?” 张澜肃然思量着:“你在四川有影响,也算得有人望;早点回去,团结好地方各派力量,准备迎接解放。” 邓锡侯踌躇着:“我是个大军阀,共产党能容得下?会不会像蒋介石一样……” 张澜即刻横生出感慨:“蒋介石、毛泽东,我都交往过,两人实在不可同日而语。莫看蒋介石现在当了总统,将来得天下的,必是毛泽东!” 邓锡侯身心又一震,俄而头一点道:“我……相信表老的眼光。” “不要听信谣言。我读过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共产党今天要实行的是新民主主义,还不是共产主义。他们素来重信誉,对将功赎罪的人,会竭诚欢迎的。” 邓锡侯若有所悟,放下点心。 张澜想到什么,紧紧叮嘱:“民盟、共产党方面被关押的人,你可以跟调回四川当西南军政长官的张群联络,尽量救人,不要错过立功的最后机会。” 邓锡侯肃然承诺:“你放心。” “囚禁”管囚禁,张澜散步的习惯照旧,随你怎么盯梢。 吃过晚饭,茂延陪着老父来到黄浦江畔。嘉陵江见不着了,又有一条黄浦江,一样有情味。 后面紧紧“护驾”的是便衣们,还有那辆跟屁虫似的吉普车。 小贩、小摊、小店,沿途不绝。 一摊主在吆喝:“贱卖、贱卖喽,美国货贱卖喽!老先生,你不看一看?” 张澜不觉停下了脚步。 摊主来了劲,引指满地的杂货兜揽着:“这水壶怎么样?老先生你抽烟,就来只打火机?” 茂延看得有点眼花缭乱,问:“这是什么?” 摊主回道:“黄油。都是地道的美国货!” 张澜眉梢一皱,接着问:“有中国货么?” 摊主一愣道:“中国货?老先生你开玩笑?这年头,打不完的仗,不是流血,就是送命,哪还有什么‘中国货’?” 张澜大生共鸣! 像是应验,又一群江北的难民擦肩而过。 张澜刚想问什么,只听得“蓬”的一声响,摊子里的美国水壶、饭盒、茶缸之类被踢得满地翻滚。 摊主莫名其妙,急恼地扭身要问罪,却见是便衣特务。 便衣指斥着:“说什么呢?反对政府?!” 摊主只能赔起笑脸:“我做小本生意,混口饭吃吃,哪敢反什么‘政府’?” 张澜根本不看便衣一眼,直言道:“小师傅你说得一点没错。你卖的是美国货;这仗,也是打个没完没了。”他俯身帮着摊主拾掇被踢飞的货物。 茂延也随即帮着收拣。 摊主连连自己动手道:“哎哎,不敢不敢,我来,我自己来。” 张澜致着歉:“对不起呀,小兄弟。” 摊主反倒不安了:“又不是你……”见一旁的便衣正虎视眈眈着,不得不吞回下面的话。 张澜与茂延随即沿江而下,便衣特务又接踵咬上。 “这老先生是‘犯人’?……咳,看我想哪里去了!”摊主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如今好人才犯罪!” 父女俩踅到路口,张澜没让女儿扶,自己手杖一拄,穿过路口,登上堤岸。 茂延显然看出什么,乐了:“爸一见到江,就有劲了!” 张澜欣欣然边走边赏顾着黄浦江,兴意勃发:“从四川的嘉陵江,到武汉、南京的长江,现在又来到上海的黄浦江,你莫说,爸跟江还真有缘呢!” 江流有情,浩荡的黄色浪潮千层万丛,滚滚滔滔。 “百川归海。该是时候啦!” “爸,你现在还是半个‘犯人’呐!” “不是‘犯人’,我恐怕还感受不深呐!” 蓦然传来淑延的呼唤:“爸爸——!姐姐——!” 张澜与茂延惊回首,见是淑延跟一个显然是同学的女伴,飞步奔来。 “爸爸!”淑延又一下紧抱住老父,就哭了。 张澜爱抚着三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