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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历戎陈述完毕,仍直立不动,等待着蒋介石的回答。
早在正大战役之后,罗历戎审时度势,便萌生出此念,并斗胆向蒋介石、 胡宗南提出过请求。胡宗南心里默许:第 3 军是他的老底子,负责这一战区 指挥的李文又是他的亲信,将第 3 军一分为二,脚踩保定、石门两条船,对 他日后做华北王是有利的。蒋介石则忧虑重重:素有“燕晋咽喉,南北通衢” 之称的石门,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便群雄四起,烽火不息。尽管刘邦曾将此 地取名为“真定”,寄托真正平定之意,实际上数百年间,却很少真正平定 过。古人尚知此地之重要,以史为鉴的蒋介石,不到万不得已,当然不会轻 易撒手。他出示了黄牌。
时隔半年,旧话重提。坐在一边的孙连仲不由得替罗历戎捏了一把汗。 他看看罗历戎,又看看蒋介石,发现蒋介石并无动怒之意,便顺水推舟,“罗 军长之见,确有道理,请总裁明断。”孙连仲所以为罗历戎说话,因为他心 里也藏着个小九九。在华北这盘棋上,无疑平津保是核心。石门的孤立,使 他夜不能寐。他担心哪一天平保铁路也会突然被切断,使保定陷入石门的困 境。为确保平津保这三角地带,他不得不忍痛割肉补疮。
蒋介石抬起头,含威不露的目光在空中游荡,最后停留在罗历戎的脸上。 “照你的作法,石门守兵还剩多少?”
“报告校长,还剩一个正规师,和相当于一个师的地方部队。”“倘若 共军趁虚攻城,你想过没有?”
“不是学生夸口,凭石门之防御工事,国军可坐守三年。”“如此说来, 北调部队由谁率领?”
“校长放心,由我亲自带他们向北开进。”“我部可以派两个军到保定 以南地区进行扫荡,接应第 3 军主力到达定县。”孙连仲说。
“不必了。北调部队有五个主力团以上的兵力,既便遇到共军拦击,也 完全可以击退。”罗历戎十分自信地朝孙连仲笑笑。“而且,据确切情报, 聂荣臻野战军主力自大清河一役受到重创后,此刻正在保定以北地区休整。 石家庄至保定一线没有发现共军正规部队。”
“从孤城向外撤军,横跃二三百里共匪赤地??”蒋介石自言自语着, 眉心不由得蹙了一下。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使罗历戎的心不由得一颤,他生怕蒋介石会因此收 回承诺,急忙插话:“委座,只要在保北拖住共军主力,我部完全可以穿越 共区,安抵保定。”
蒋介石不动眼珠地盯着罗历戎,那令人难以捉摸的目光,望得罗历戎心 里直发毛。
看了一会儿,蒋介石笑了,“既然你有如此勇气和把握,倘若能创造一
个孤军穿越共区,独立完成移防任务的奇迹,亦可做各战区的楷模。有关具 体的行动计划,你可同罗泽阎再商量一下。”罗历戎一阵窃喜,收腹挺胸, 从齿缝问崩出一个响亮的“是”字。
蒋介石轻轻移动了一下身子,望着众将领那平静得近乎术然的神色,心
里泛起一丝不快。他不喜欢这种淡泊的目光,他要把每双眼睛都煽动得喷出 火来。
“诸位。”
蒋介石声音里充满着昂奋的激情,眼睛里闪烁着蓝色的光焰。“目前, 与共匪之决战,是关系到党国生死命运之决战。革命军人必须以党国事业为 己任,抱着有我无敌之决心,勇于进攻,主动求战,方能达到统一建国之目 的。”
“誓为党国效劳!”
声音短促、洪亮,震得四壁嗡嗡直响。照例,会议到此该结束了。李宗 仁不知是为迎合蒋介石,还是为显示华北战区最高长官的威严,轻轻咳嗽一 声,把众将的注意力吸引在自己身上。
“委员长亲临我战区视察,是对我们最大的鞭策,最大的鼓舞,万望诸 位遵从委座指示,有计划、有步骤地做好秋季作战准备。我以为,忠臣谋国, 百折不回;勇士赴难,万死不辞,乃军人之武德。在当今时局艰危之时,尤 应得到贯彻。我才疏学浅,极需诸位全力鼎助,同舟共济。恳请诸位严督部 下,恪尽职守,努力完成委座之重托。”
“愿为党国效劳!”人们照例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李宗仁望着蒋介石那因得意而露出的假牙,一丝狡黠的微笑浮上了嘴
角。
次日午后。
圆恩寺密晤
妩媚的阳光照得人心里懒洋洋的。偶尔,微风吹来一阵浓郁的花香,更
增添了几分醉意。
第 34 集团军司令李文和第 3 军军长罗历戎,应蒋介石之邀,前往圆恩寺。 这里是蒋介石在北平的行邸。 车子在胡同口停下。宪兵团规定,任何官员和车辆都不得靠近。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沿着一条卵石铺成的甬道,向屋里走去。 罗历戎一边走,心里一边“怦怦”地打鼓:蒋介石把我们找来干什么?
昨天会上的决定,会不会又被他一句话推翻。对蒋介石的反复无常、朝令夕 改,罗历戎是深深领教的。
李文倒比较坦然。他是黄埔一期生,怎么算也是蒋的嫡系。他估计到此 次谈话可能与石门有关,但无论怎么变,与他个人的利益是没有多少干系的。 走进客厅。棕绿色的窗慢拉得严应实实,屋里蒙着一层沉静的冷色。猩 红的波斯地毯,又在这冷色调中掺进了些许柔和的暖意。在侍卫官的引导下,
李文和罗历戎静静地坐在客厅一角的皮沙发上等候。 过了好一会儿,蒋介石才走进来。他换了一件真丝纺绸大褂,脚下跋着
一双软底拖鞋。别看他从军已近 30 载,身为中华民国三军总司令,但对那沉 重的呢子军装和紧束腰身的武装带,却怎么也习惯不了。私下里,还是喜欢 穿老祖宗传下来的中式服装。见到蒋介石,李文和罗历戎像根弹簧似的,“悠” 地从沙发里弹起来,站得笔直。
蒋介石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示意李文和罗历戎坐在自己身边。
蒋介石身为国民党最高统帅,除了军人的威严,独裁者的骄横,谋略家 的凶险和希特勒式的狂妄外,他还有另外一面。在某种场合,他会表现出长 辈的温和,朋友的亲切,有时甚至还会落下几滴打动人心的眼泪。
据说,蒋介石对不同的人谈话,常常使用不同的语调。用奉化方言,表
示亲切;用吴语方言,表示好感;用浙江官话,表示严峻。此刻,他使用的 却是官话与方言杂交在一起的语调,使人难以捉摸他的用心。
“知道我找你们来干什么吗?”
罗历戎的神经一下绷紧了,诚惶诚恐地摇摇头。 蒋介石十分舒适地伸展了一下身子,把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翻向天花
板,漫不经心地问:“石门都有哪些工厂?重要的物资和机车有多少?”
罗历戎摸不透蒋介石的用意,机械地答道:“机车大约有百余台,工厂 有纺织厂、发电厂、机车修理厂。”看到蒋介石没有什么反应,罗历戎又急 忙补充道:“机车大多是旧的。”
蒋介石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依我看,石门应该固守。”罗历戎
木然地点点头,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但是——”
蒋介石故意托长了尾音,罗历戎的心又重新被勾起来,吊在半空中。 “将第 3 军抽调一个师到保定,也是必要的。” 听到这句话,罗历戎的心才终于落进肚子里,长长地吁了口气。 “校长,您看什么时候起程合适?”李文问。 蒋介石眯起眼,想了一会儿,“我马上要去沈阳,这边的事儿由你们自
己定。” 一想到东北,蒋介石的火就不打一处来。
“老子惨淡经营几十年,好不容易挣下这点家当。想不到共产党这个赤 佬,靠打日本押对了宝,一下子就发起来,对我步步紧逼??”蒋介石牙巴
骨挫了挫,眼睛里流露出一股含混着仇视和报复的凶光。 李文和罗历戎静静地听着,不知为什么,心里竟浮起了一丝对蒋介石的
怜悯。
自从血腥的“4· 12”开始,蒋介石的这种咒骂几乎一天也没有停止过, 不仅骂,而且疯狂地剿杀,直杀得共产党血流成河,落荒而逃。如果对手换 了别人,恐怕早已呜呼哀哉了。偏偏碰上毛泽东,硬是拖不垮,打不烂,杀 不绝,硬是把当初罗霄山脉那点点火星燃成了现在的燎原大火。烧东北,烧 华东,烧中原,烧华北??烈火攻心,面对这燎原火势,他怎么能不恼,不 气,不忧心伤神,不肝胆俱裂?
“校长,要是没有别的事儿,我们是不是先回去?”李文恐怕气头上的 蒋介石把自己也一锅煮了。蒋介石点点头,趿着拖鞋朝前走了几步,在客厅 门口停住。“华北的局势,全仰仗诸位了。你们要格外小心,确保万无一失, 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送走了二位,蒋介石回到沙发上。 昏黄的壁灯照着他倦怠的面容。
华北的这盘棋,比东北的要好一些。此次调整,他挪动了一颗棋子。 他想象不出对方如何还手。也无从评价,这究竟是一着高招,还是一步
臭棋??
第 4 章 胶着战
战争往往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栽下的是希望,收割的也许是失 望。
鏖兵徐水
黄昏。刚刚收过庄稼的平原,像产后的母亲,在淡淡的暮色中显得安详 娴静。两只燕子呢喃着,向南飞去。
“轰!”一阵剧烈的震颤把宁静撕碎了。团团浓密的硝烟骤然腾起。 “哪里打炮?”
94 军第 5 师师长邱行湘“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几步走到窗前。可 惜,窗前那棵茂密的大杨树,把视线全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窗玻璃 被震得瑟瑟直抖。
两天前,他刚率领师直属队移驻徐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怎么突然间 打起炮来。
“报告师座,是共军在围城。”副官匆匆推门进来。 “迅速查清,共军有多少人?命令 15 团,严加防范,扼守城关。无论如
何也不能让共军突破。” 很快,副官便折回来。“报告师座,据悉,是共军主力,先头部队已突
破外壕,逼近城关。”
邱行湘一惊:“他们来自什么方向?” “东北方向。”
邱行湘在屋里转了两圈,视线落在那张“徐水城防图”上。这是一座易
守难攻的古城,不但有厚厚的城墙作为屏障,还有一圈宽三丈、深一丈的护 城壕,城垛箭楼分别布有明碉暗堡,枪眼高低错落,绝无射击死角。看着看 着,一丝自信的微笑跳上邱行湘的嘴角。
担任主攻的晋察冀野战军 2 纵队 5 旅第 13、第 14 团,分别以 2 营、3 营作为刀尖,沿着鸡爪形交通壕,直扑城头。
“快架梯子!”滚滚浓烟中,不知谁在喊。
梯子还没架稳,人们便开始争先恐后地往上爬。 那场面,颇有点像冷兵器时代的攻城,不同的是,城头泼泻的不再是弓
箭和滚木礌石,而是炽热的弹丸和成束的手榴弹。梯子被炸断了。
青灰色的古城笼罩在一片烟火之中。 “用竹竿子绑炸药!” 营长那嘶哑的声音几乎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吞没。 擎着高高的竹竿,战士们依旧奋不顾身地往上攀。
敌人仰仗居高临下的优势,密集的火力像铁扫把一样,每扫动一下,便 卷走一片活蹦乱跳的生命。
举着望远镜观兵了阵的邱行湘,得意洋洋地从城头上走下来,当即亲拟 电文,急告北平:
“共军主力围困我徐水,我军士气旺盛,迭挫凶锋??很快便收到了孙连仲的 复电。
“以寡胜多,殊堪嘉奖。希激励三军,坚守城池,聚歼来犯之敌。”
次日黄昏。第二次攻城拉开序幕。 晋察冀部队汲取了昨日的教训,没有贸然直扑城头,先集中火力摧毁四
周的碉堡。 随着阵阵火光溅射,直炸得城头土崩石飞。端庄古雅的箭楼顿时变得残
破不堪。
14 团 2 营 4 连、6 连的部分战士,踏着滚滚浓烟,趁敌人懵懂之时,以 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城门北关撕开了一个口子。然而,后续部队没有及 时跟进。当重新组织起第二梯队时,时机已经错过。醒悟过来的敌人以加倍 的疯狂,把攻城部队死死压制在护城壕下。
突入城头的分队立即陷入了四面受敌的困境。 他们以垛口为依托,顽强地厮杀。 “只能死在城上,不能死在城下!” 信念与热血一起燃烧。
但终因弹药不足,寡不敌众,厮杀声由强渐弱,直至最后消失在一片悲 壮的轰鸣中。
孙连仲站在地图前。 脑子里乱纷纷地旋转着许多念头。 共军突然在徐水打响,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
是为了夺取这座城池?此城位于平保之间,与保定间隔仅 90 余里,按共
军一贯的作战原则,决不会选此腹背受敌之下策。是为了截断平汉线,像石 门一样,把保定孤立起来?这种想法倒是成立,但共军目前还没有那么大的 胃口,保定毕竟不是石门。
那么??
突然,一个念头从孙连仲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