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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一秋顺着众人目光看向李、赵两人那边,瞧见赵县丞又脸色燥红,而李三思却神色如常,他心中到还以为是这个中年人请人代笔。柯员外这时也猜出了七八分缘故,他为人乖觉,不愿当众指认李三思出来让他丢脸,嘴上就支支吾吾:“这……这是一位少年宾客送来的题赠,自然是入不得先生的法眼了。先生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主人不直说,众宾客也就更不好直说了,心中却已有七八分信了韩一秋所言,只是不便向当众李三思发问而已。
李三思若是要脸知耻的人,这时候就该趴在地上找一找地缝儿,但他的脸皮早就捐出去作了城墙拐角,竟是半点颜色也没有。有道是,好汉流血不认怂。众目睽睽之下的这个怂,就算是把长城的砖全拆下来贴在脸上,那也不能认!他咬咬牙,挺身上前,向韩一秋作了一个揖,当众朗声道:“韩先生,这诗卷是晚辈赠与柯员外的。”
韩一秋一怔,心中随即就明白过来,点点头道:“原来是你。这诗其实不错,这字……也不差。少年人,写成这样,到也难得。”因着李三思先前以陶渊明的诗句善意劝喻他不要对亡妻太过挂怀,正好触动他深隐的痛思,心中对李三思也就生出了一些好感。此刻知道自己无意之中让李三思身陷尴尬,韩一秋也就想把话往回里说一些,替他挽回几分脸面儿。
要争就争个全脸,李三思不敢知足,又道:“先生既然慷慨指点晚辈,晚辈不敢置疑,自当潜心受教。但不知先生能否挥毫题上一首,也教晚辈开一开眼?”
众人都听出来了,这话有点要和韩一秋比试的意思,心中都想:“这位李先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韩一秋深深看了李三思一眼,突然双目精光一闪,脸上光彩大盛,喝道:“拿笔墨来。”
柯员外大喜,自己从此能留得这位大名士的墨宝,以后挂在家里可当真就是蓬壁生辉了。他赶紧催仆人拿来文宝四宝,再亲自动手帮着将韩先生面前桌子上的点心果盘略作收拾,铺好纸张,磨好墨。韩一秋提笔染墨,微一思索,挥毫一气呵成,写一首《贺新婚》:“华月一袭除阁堂,香云数抹斗新妆。因风传语张京兆,日画春山几许长。”
众人不管懂与不懂,自然是没口子喝彩叫好。李三思粗通诗文,也略略看得出这诗的意境确实较霍小玉代笔的诗要高。至于这字,则是清奇峭拔,如百丈乱崖生怪木,一股不尽森森之意淋漓纸上,比霍小玉更是强得太多。李三思上前一步,装模作样地端看了一番这诗,向韩一秋恭声道:“韩先生的这字果然极好,晚辈哪里能及得万一?”
韩一秋心道:“算你识相。”正想嘉勉鼓励他几句,叫他不太过自谦。哪知李三思话头儿一转,“晚辈斗胆,却另有陋见:先生的这诗虽然古意盎然,独具意趣,诗是十分好诗,只是拟古太过,这新颖气象就稍有不足。晚辈愚见,以为这诗词一道,最好能别出心裁。不然,即便作得再好,那也是白璧微瑕。”
李三思的这番夸夸其谈并无大错,韩一秋听了也不能反驳,微笑道:“你说得不错。这韵律、意像与新意的确是诗中三宝。你既然说我的这首诗新意不足,我也不好否认。听你的意思,到像是能出新意。不如就请你挥就一首别出心裁的诗作如何?”言毕,他就把手中的笔往李三思面前一递。
李三思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哪里敢接笔?他又一拱手,向韩一秋、石员外及众位宾客作了一个揖,朗声道:“韩先生、石员外、众位宾客,晚辈的字自然是远远比不上韩先生这等高人,也就不好班门弄斧了。诗嘛,自然也比不上。但韩先生既有所命,晚辈怎敢拒却?也就好献丑了。韩先生命晚辈赋一首别出心裁、有新意的诗,晚辈也就只好一意求新。在韵律与意像上,晚辈不敢与韩先生相比,也就只好不讲究了。不然,岂不是显得晚辈对前辈尊长无礼?”
众人一听,也觉得颇得有几分道理:若是处处事事都与前辈尊长较劲儿,哪里是谦敬前辈尊长的道理?却都猜不到,李三思谦逊地声称不敢在前辈尊长面前讲究音韵和意像,只是因为自己压根就讲究不来。
李三思见造势也造差不多了,便咳嗽一声,装腔作势地道:“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遂能七步成诗。晚辈斗胆,只要四步。若是作得不好,诸位莫要取笑。”
此言一出,众人也都是一齐轻轻惊呼出声,脸上纷纷露出诧异与钦敬神色。这曹植七步成诗的典故妇孺皆知,敢仿效他的人,不是不知死活,就是当真身负绝学。赵县丞听了,更是差点昏倒。他自然知道李三思有几斤几两,先前见他对着韩一秋这位大行家夸夸其谈。他当时就恨不得捂住李三思的嘴,拖到无人处,再找来牛皮缝在他嘴上,让他自吹牛皮吹个够,别连累自己跟着被人取笑就好。
限时成诗的规矩是要请他人命题,切题成诗,不然就作不得数。若是预先作好一首,再当众吟出,岂不是谁都能才高八斗了?李三思向韩一秋深深一揖,恭声道:“韩先生,今日是柯员外家新婚大喜。晚辈甚感荣幸,想借此机会吟上几句,当面向柯员外表一表祝福之意。敬请前辈出题。”
韩一秋微微一怔,心道:“你话里都说了想吟诗向柯员外祝福,这是自己都先把题目给定了,却又来请我出题?当着柯员外和众宾客的面儿,我难道就能不准你吟诗祝福?”他本来也对李三思心存几分好感,也无意为难于他,便把题目定得十分宽泛:“只要是喜庆吉祥之意,都无不可。”又想着也不能让李三思太轻易过关,便随即补了一句:“你再三自称能有新颖气象。这诗若是落了半点窠臼,便算你夸嘴!”
李三思应了,当下更不迟疑,抬足便向花厅正中迈出一步,朗声吟出第一句:“一颗两颗三四颗。”
花厅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相顾愕然,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李三思稍一停顿,又迈出一步,吟出第二句:“五颗六颗七八颗。”
围观众宾客之中有人忍不住哄笑道:“哈哈,数粟子么?”
李三思恍若未闻,从容又迈出一步,吟出第三句:“九颗十颗十一颗。”
众人再也忍耐不住,顿时直笑得前仰后合,就连韩一秋这等深具涵养的高人,也不禁忍俊不禁。赵县丞更是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来,想到这事很快便能由众宾客之口传扬得全城皆知,全县百姓将李三思当作笑柄的同时也少不得会把自己给捎上,他就觉得牙根儿直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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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撒谎神功世无双
李三思微一停顿,迈出第四步,朗声吟出最后一句:“多籽莲蓬好大个。”
韩一秋微微一怔,脱口赞道:“好,有新意。”
他叫的这声“好”,只是夸这首诗好在“有新意”。但在众人耳中听来,却当成是这位大名士是在称赞这诗好,也就立马不敢笑了。当即就有不懂诗却又爱跟风之人也叫出几声好来。李三思便趁热打铁道:“韩先生,柯员外,诸位宾客,晚辈这首诗的题名叫作‘多子多颗(柯)’,可还算喻意吉祥,能应得景罢?”
听他这么一说,众宾客也都纷纷叫起好来,都觉得这诗喻意吉祥,朗朗上口,最为难得的是十分应景,处处暗合主人家的姓氏;再者,也确实是有新意,本也合乎李三思先前自称务求出新的言论。宾客之中有几位读过一些诗书的人虽然觉得这诗太过浅显简单,近乎打油诗,且又不合韵律,意象也近乎没有,但也不好说什么。本来嘛,毕竟李三思早就再三有言在先,只求别出心裁,不敢斗胆与前辈尊长比试音韵与意象。
因为莲蓬籽实众多,古人常以莲蓬喻意多子多福。多籽莲蓬,“多子多颗(柯)”,这可不就是说柯家的新媳妇能够多生贵子,为柯家开枝散叶之意么?李三思的这首贺诗,的确是极为讨喜,柯员外听了笑得是合不拢嘴。
赵县丞松了一口气,觉得李三思这小子总算有些急智,能及时地自创出这么一首新颖独特的打油诗出来。他自然不知道这诗并非全然是李三思原创。李三思早年曾看过一部电视剧《宰相刘罗锅》,在剧中有这么一个段子令他记忆尤新:乾隆帝无聊随手摘着花瓣吟诗:“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吟到这第四句时,乾隆有点接不上,刘墉就续了一句:“飞入草丛都不见。”这才使得这“片片诗”言之成句。此时他不过是仿其意,改其词,吟出一首“颗颗诗”。虽说一半是剽窃,李三思却量得无人能识得破,谁让这大明的人不看清朝的戏?
李三思恭请韩一秋将自己的诗落笔成字,话说得更是十分谦虚诚恳。他也是真心佩服韩一秋的才学。李三思再怎么厚着脸皮不知死活,也没当真以为自己能与这位大名士一较短长。“斗诗”之举,实为情势所逼。之所以能侥幸过关,与其说是他的“诗才”,不与说是心眼儿使得好,将韩一秋的涵养与脾性摸得极准。他紧扣住诗的“新意”大作文章,别处却往死里谦虚,说话的分寸又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激得韩一秋让自己作“新”诗,又不至于让他暗生愠怒,当真与自己为难。
韩一秋挥毫将李三思作的这首打油诗写就之后,柯员外没口子的称好道谢。他打定主意,这韩先生自作的第一首诗就在挂在客厅内,好增添荣光,夸耀宾客;这第二首李先生的诗今夜就让人挂在洞房里,好让儿子儿媳看着能加倍有干劲儿,早些多生几个儿子。
当着众人的面儿,李三思使出他的独门绝技撒谎神功,大大方方地对柯员外道:“员外,实在抱歉得很。先前我带来的那首诗虽然是由我所作,却是我的一小丫环执笔所题。那小丫头正如韩先生所说,也就十四五岁。看她倘算伶俐,我便胡乱教她写过些字。这丫头十分顽皮,老是喜欢仿着我写字,却又学得不好。这次写贺诗,她就硬是央求着要替我动笔,说是想看一看她仿我的字体别人瞧不瞧得出。我也是惯坏了她,也就由着她了。没想到,到底是让韩先生一眼识破了。嘿嘿,不愧是大行家。厉害,厉害!”
接着,他又向韩一秋道:“韩先生,我回去之后,自会将先生的点评转告给我那小丫头,叫她以后切不可强行矫饰,硬仿我的字体。这也是不辜负先生的一番爱才美意。”
韩一秋面露微笑,微微点头。
因着李三思的缘故,柯员外连得韩一秋两副墨宝题赠,今日府中的这一场“四步成诗”的热闹也足可称为佳话了,哪里还会介意这个?他笑容满面地连连摇手,说道:“李先生说哪里话?先生家中的一名小丫头都这般有才学,先生自己的学问就更加了不得了。”其他众人想的也就和柯员外所说的差不多,也都越发认定这位李先生果然是大有学问之人,有其仆必有其主嘛。于是,众人又都免不了夸赞几句什么“家风熏墨香,婢仆皆知书”。
赵县丞将李三思的这些恬不知耻的谎话听在耳中,猛喝了一口茶,浇灭了直往上涌的笑意,心中暗叹:“什么叫撒谎撒得白日见鬼?这就是啊!”又想,要是李三思早把事情推到自家丫环身上不就好了么?他却不知道,这么一个谎也就只是这时候撒出来才合适。众人那时疑虑既起,若是李三思在露一手之前就推到丫环身上,到会教人以为这是强扯由头以掩饰他不谙诗文。撒谎一道,贵在时机得宜,这也是李三思的心得。
闹了这好一阵后,恰到开席的吉时。一声鞭炮响过,众婢仆上来收拾掉各个桌上的茶水果盘,然后流水价送上酒菜。李三思便与赵县丞及作陪的两位主家人谈笑饮酒,说些笑话乐事。厅中各桌也都十分热闹,各人逸兴遄飞,放量喝酒。只有韩一秋神情萧索地独对一桌酒菜,只是一杯一杯自酌不停,却不怎么动筷,双眼呆呆地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李三思端着酒杯过去默默敬了三杯,敬完即回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