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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和证人确认,最后由在场的官吏(知县、县尉或里正等)复检,并画花押。尸格用绵纸印刷(绵纸质韧,不易破损,当时的契约文件大都用绵纸书写),每格一空。尸体的正反两面,仰面从头顶心到十个趾爪;俯面从脑后到十个趾爪缝,都要喝报有伤无伤,用硃笔填写。后面写明验尸人某,正犯某,证人某,尸亲某的姓名及花押。并印有“右件前项致命根由,中间但有脱漏不实,扶同捏合,增减尸伤,官吏人等,愿甘认罪无词,保结是实。”后面写年月日及司吏某、首领官某、检尸官某,都要画押。
且说县官念武松是个讲义气的烈汉,又想他上京去了这一遭儿,〖要不上东京,潘金莲也不敢毒死武大郎。〗一心要周全他;又想起了他的好处,〖这些事情,西门庆“许诺”送银子之前,难道就想不起来?怎么武松杀了人了,倒想起来了?关键的一笔,是西门庆已经死了,“许诺”的银子,无法兑现了。〗就和吏员商议说:“念武松那厮是个有义的汉子,把这些人的招状从新做过,改作:‘武松因祭献亡兄武大,有嫂不容祭祀,因而相争,妇人将灵床推倒;武松为救护亡兄神主,与嫂斗殴,一时失手杀死。次后西门庆因与本妇通奸,前来强护,因而斗殴;互相不服,扭打至狮子桥边,以致斗杀身死。’”知县读款状给武松听了,〖武松听了,心知肚明,当然不会表示不同意。〗写了一道申解公文,把这一干人犯解到本管东平府申请发落。这阳谷县虽然是个小县份,倒也有仗义的人:有那上户人家,都资助武松银两;也有送酒食钱米给武松的。武松到下处拿了行李,又拿了十二三两银子给了郓哥的老爹。武松管下的士兵,大多来送酒肉。当下县吏领了公文,抱着文卷和何九叔的银子、骨殖、招词、刀仗,带了一干人犯,上路望东平府去。
众人到了府前,看的人哄动了衙门口。
且说府尹陈文昭听见禀报,随即升厅。那陈府尹是个聪明详察的官,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不看案卷,就明白案情了,真是神人。〗就叫押过这一干人犯来,当厅先把阳谷县的申文看了;又把各人的供状招款看过,把这一干人一一审录了一遍;把赃物和行凶刀仗封了,发给库丁收领上库;把武松的长枷换了一面轻罪枷枷了,下在牢里;把这婆子换一面重囚枷钉了,〖这就等于决定了武松是轻犯,王婆是重犯。〗禁在死囚牢里收了;唤过县吏领了回文,发落何九叔、郓哥、四家邻舍:“这六人且带回县去,宁家①听候。本主西门庆妻子留在本府羁管听候。等朝廷明降,方始细断。” 县吏领了何九叔、郓哥和四家邻舍,自回本县去了。〖四家邻舍为武松的官司,吃够了挂落。〗武松下在牢里,自有几个士兵送饭。
① 宁家——安宁地回家。当时的公文用语。
且说陈府尹哀怜武松是个仗义的烈汉,时常差人照应他;因此节级①、牢子都不要他一文钱,倒拿酒食来给他吃。陈府尹把这招稿卷宗都改得更轻了,一面申报到省院去详审议罪,一面又派心腹人拿着一封紧要密书星夜投京师去替他说情。那刑部官员中有和陈文昭好的,把这件事直接禀过了省院官②,议下罪犯:“据王婆生情造意,哄诱通奸,唆使本妇下药毒死亲夫;又令本妇赶逐武松,不容祭祀亲兄,以致杀死人命,唆令男女故失人伦,拟合凌迟处死。据武松虽系报兄之仇,斗杀西门庆奸夫人命,虽然自首,难以释免,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外。奸夫淫妇虽该重罪,已死勿论。其余一干人犯释放宁家。文书到日,即便施行。”
① 节级——牢房里的头目。
② 省院官——指中书省和审刑院的官员。据《宋史·刑法志》:太宗遣官提点诸路刑狱,又置审刑院于禁中,防大理、刑部之失。凡狱,必先三司,然后关报审刑院,事从申覆,然后下丞相府,丞相又以闻,然后论判。
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二十六回(2)
东平府尹陈文昭看了来文,随即行移,拘到何九叔、郓哥并四家邻舍和西门庆妻小,一干人等都到厅前听断。牢中取出武松,读了朝廷明降,开了长枷,脊杖四十——上下公人都看顾他,只有五七下着肉。——取一面七斤半铁叶团头护身枷,钉了,脸上免不得刺了两行“金印”,迭配孟州③牢城。其余一干众人,省谕发落,各放宁家。大牢里取出王婆,当厅听命。读了朝廷明降,写了犯由牌,画了服状,就把这婆子推上木驴④,四道长钉,三条绑索,东平府尹判了一个字:“剐!”上坐,下抬;破鼓响,碎锣鸣;犯由前引,混棍后催;两把尖刀举,一朵纸花摇;带去东平府市心里吃了一剐。
③ 孟州——今河南孟县。宋代属剂源郡。在洛阳的北面,离东平约一千多里,并不到二千里。
④ 木驴——封建时代专门用来惩治“谋杀亲夫”罪犯的一种酷刑,用于押赴刑场途中的“游街示众”,称为“骑木驴”。形制根据所在衙门的“制造工艺水平”,分有简繁两种:简的一种是一段粗圆木头,下面有四只脚,像一头驴,关键是木驴的上方有一根象征“驴毬”的圆木棍,游街的时候,把女犯脱光了衣服,骑在木驴上,把朝上的圆木棍插进女犯的阴道里,再用四枚大铁钉把女犯的大腿钉在木驴的两旁,四个大汉抬着木驴走,后面一个人手持荆棘制的“混棍”抽打,迫令女犯叫喊:“我是谋杀亲夫的淫妇,大家不要学我……”等等。另一种“繁式”木驴的四脚下面是偏心轮,往前推着走的时候,偏心轮带动一根杠杆,使驴背上的圆木棍上下伸缩,能在女犯的肚子里搅动,让女犯经受更大的痛苦。
武松带上行枷,看着剐了王婆,有那上邻姚二郎把变卖家私什物的银两交付给武松收下,作别后回去了。当厅押了文帖,派两个防送公人领了,解赴孟州交割。
武松和两个防送公人上路,有那原跟的士兵送来了行李,也回本县去了。武松自和两个公人离了东平府,迤逦取路投孟州去。那两个公人知道武松是个好汉,一路上只是小心地服侍他,不敢轻慢他一些些。〖对比林冲发配,一路上受解差的虐待。〗武松见他们两个小心,也不和他们计较;〖还不和人家计较!〗包裹里有的是金银,每逢经过村坊铺店,就买酒买肉和两个公人一起吃。
武松自从三月初头杀了人,坐了两个月监房,如今来到孟州路上,正是六月前后。大毒太阳,炎炎当天,烁石流金之际,只得赶早晚凉快走路。约莫走了二十多天,三个人顺着大路,走到一条岭上,已经是巳牌时分。武松说:“咱们就不要坐着歇了,赶下岭去,找些酒肉吃。”两个公人说:“也说得是。”三个人奔过岭来一看,见远远的土坡下面,有几间草房,傍着溪边的大柳树上,挑出一个酒帘儿。武松见了,指着说:“那里不是有个酒店么!”
三个人奔下岭来,山冈边见一个樵夫,挑一担柴过去。武松叫一声说:“那汉子,借问这里叫做什么地名?”樵夫说:“这岭是孟州道。岭前面大树林边,就是有名的十字坡。”武松问明白了,和两个公人一直奔到十字坡边一看,前头一株大树,四五个人合抱不过来,上面都是枯藤缠着。大树旁边,是一家酒店,门前窗槛边坐着一个妇人,露出绿纱衫儿来,头上黄澄澄地插着一头钗环,鬓边插着些野花。〖打扮得不伦不类。〗见武松同两个公人来到门前,那妇人就站起身来迎接,——这才看见下面系一条鲜红的生绢裙子,搽一脸胭脂铅粉,敞开绿纱衫,露出里面的桃红纱主腰,上面一色儿的金纽扣。〖果然像是“母夜叉”!〗——说:“客官,歇歇脚了去。本家有好酒、好肉。要吃点心,有好大的馒头①!”
① 馒头——原名“蛮头”或“蛮首”。传说是诸葛亮首创的。诸葛亮征“南蛮”(大概是今天的云南、贵州等地方),遇到风浪险恶的江河过不去,当地土著说:必须用“蛮子的头”祭奠江神,风浪才能停止。诸葛亮觉得用人头祭奠太残酷,改用面粉蒸制的人头形面食,从此留下了“蛮头”这样的食品。后世改称“馒头”。《水浒传》中提到的馒头,是有馅儿的。样子可能像今天的包子。——直到今天,上海食品店出售的“生煎包子”,仍叫“生煎馒头”,可以作为旁证。
武松抬头一看,见她眉横杀气,眼露凶光;碌碡①般的腰肢,棒锤似的手脚,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早有警惕。〗就和两个公人走到里面,在一副柏木桌凳座头上,两个公人倚了棍棒,解下缠袋,上下肩坐了。武松先把脊背上的包裹解下来放在桌子上,又解了腰间搭膊,脱下布衫。两个公人说:“这里又没人看见,我们担些厉害,给你除了这枷,快活吃两碗酒。”就给武松揭了封皮,除下枷来,放在桌子底下,都脱了上半截衣裳,搭在一边窗槛上。只见那妇人笑容可掬地说:“客官,打多少酒?”武松说:“不要问多少,只管烫来。有肉就切三五斤来。一并算钱还你。”那妇人说:“也有好大馒头。”武松说:“也拿二三十个来做点心。”那妇人嘻嘻地笑着,进里面托出一大桶酒来,放下三只大碗,三双筷子,切出两盘肉来,一连筛了四五巡酒,去灶上取一笼馒头来放在桌子上。两个公人拿起来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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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二十六回(4)
② 叉手不离方寸——“方寸”指心脏,转指胸口。“叉手”指两手交叉地放在胸前,是一种表示恭谦的动作。
武松说:“这两个人,我也在江湖上久闻他们大名。”张青说:“只可惜了一个头陀,七八尺高大的一条大汉,也被我浑家麻翻了!小人回来得迟了些个,已经把他的四肢卸下。〖有多少次这样的事例,孙二娘就是不理睬。〗如今只留得一个箍头的铁戒箍,一领皂直裰,一张度牒在我这里。别的不打紧,有两件东西最难得:一件是一百单八颗人顶骨做成的数珠,〖人顶骨应该就是头盖骨。那是很薄的骨头,怎么做成数珠?〗一件是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这里给后文武松装扮“行者”埋下伏笔。〗想这头陀也杀人不少了,直到如今,那刀常在半夜里啸响①。小人只恨不曾救下这个人,〖老婆只会杀人,老公却“善心”,还想到要“救人”。〗心里常常忆念他。‘第二是江湖上行院妓女一类人,她们是冲州撞府,逢场作戏,陪了多少小心才得来的钱物;如果结果了她们,那厮们你我相传,会在戏台上说得我们江湖上的好汉不英雄。’〖只杀过往客商,就算江湖上的好汉英雄了?依旧是混蛋逻辑!〗又吩咐浑家:‘第三是各处犯罪流配的人,中间有许多好汉在里头,切不可坏他们。’〖这话符合歹徒们的逻辑:流配的罪犯中,当然有杀人犯,也就是“好汉”。他们要“好汉爱好汉”,当然就不应该杀了。〗不想浑家不依小人的言语,今天又冲撞了都头。幸亏小人回来得早些。〖这一回的“幸亏”,不是救了被蒙汗药麻翻的人,而是他自己的浑家。〗——你却是怎么又起了这片心的?”
① 迷信的说法,认为杀人很多的刀剑,常常会在半夜里发出啸叫声。
母夜叉孙二娘说:“本来是不想下手的,一者看见伯伯包裹沉重,〖“见财起意”,这才是主要原因。〗二者也怪伯伯说疯话,因此一时起意。”武松说:“我是斩头沥血的人,怎肯戏弄良家妇女?〖孙二娘是杀人不眨眼的母夜叉,当然不是“良家妇女”,所以就戏弄了。〗我见嫂嫂两眼紧瞧着我的包裹,先起疑了,因此故意说些疯话,赚你下手。那碗酒,我已经泼了,假装中毒。你果然来提我。一时冲撞了,嫂嫂莫怪。”
张青大笑起来,就请武松到后面客席里坐定。武松说:“兄长,你且放出那两个公人来吧。”张青引武松到人肉作坊里一看,见墙壁上绷着几张人皮,梁上吊着五六条人腿。〖酷暑热天,梁上吊几条人腿,还不早就臭了、长蛆了?〗见那两个公人,一颠一倒,挺着在剥人凳上。武松说:“大哥,你且救起他们两个来。”张青说:“请问都头,如今得了什么罪?配到哪里去?”武松把杀西门庆和嫂嫂的缘由一一说了。张青夫妻两个欢喜不尽,就对武松说:“小人有句话,不知都头以为如何?”武松说:“大哥,请说不妨。”
张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