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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经理室门口站着一排歌手舞手,轮番进去接受询问。室内沙发上,坐着两个便衣警察,一个询问,一个做记录。另有一个中年男子,背靠老板台站着,仔细观察、审视着每个接受询问的歌厅员工。
第四章 亲爱的,是你吗?(4)
假面女歌手走进去,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下来。做询问的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警员,一双利剑一样的视线,刷地杀向她。女歌手抬起头来与这名男子对视,藏在面具后面的面部神经,仿佛被突然砍了一刀,神经带着脸蛋两腮,不由自主开始跳动。
这男子便是宁哲。他的视线落在女歌手的小衫上,像金属遇到了强大的磁场。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发现,她与他对视的一刹那,她的眼神抖了一下。她的眼神深处,有一股真正深刻的忧郁,正在向他缓缓流动。他的心跟着那股忧郁,猛然抖了一下。
“请你把面具摘下来!”宁哲道。“要问什么你们问吧,这个面具不会妨碍说话的。”女歌手轻轻咬了咬嘴唇。宁哲紧紧盯着女歌手,紧盯着她面具嘴洞里的嘴唇,全身的骨骼不由地震颤。她咬嘴唇的时候,门牙左边的一颗米粒一样的小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小牙上一个小小的残豁,也闪了一下。这一闪竟像一道闪电,在宁哲脑中骤然炸开。他感到那根细长的尖针,再一次猛烈地刺入他的心脏。他的心脏怦怦狂跳!
“这是基本的礼貌你懂不懂!摘下来!”做记录的警员拍了一下面前的茶几,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站着中年男人瞪了该警员一眼,令他冷静。警员只好服从:“是!队长!”
胖经理赶紧陪着笑脸过来息事宁人:“对不起啊警察大哥,她这人特别害羞,又死犟死犟,从来不肯见生人,上台唱歌,给她多少钱让她摘面具她都不摘,谁也说不动!让我来劝劝她!”胖经理转向女歌手,“华小姐啊,今天这是特殊情况,你就摘下会儿吧,就一会儿,好不好,警察同志到我们这里来,起码的礼貌我们该懂吧?人家不就问几句话吗?问完了你再戴上,戴回家睡觉都没人管你!算我求你了,行不行?给点面子?啊?”
女歌手与胖经理对视。女歌手眼里全是轻蔑。胖经理眼里全是乞求。女歌手缓缓抬起一只手。手的轮廓和宁哲记忆中的纤纤玉手一模一样,只是,手的质地,已经没有他记忆中的那样白晰,细腻了。宁哲的目光牢牢追着她的手,随着她的手移到她戴面具的脸上。这只纤纤玉手捏起面具的一角,准备把它摘下来。
宁哲的心脏,更加剧烈地狂跳起来。
他有些隐隐的预感,又无法预测将要面对的会是什么。他用眼睛的余光偷偷瞟了队长一眼,他甚至有一种隐约的担心,希望她别摘下来。他有些怕!怕她摘下来!怕她在他的同事面前露出她的脸!他的心理矛盾极了!他心脏狂跳着,紧紧盯住她的手。
狐狸面具被缓缓摘了下来。
神秘女歌手的庐山真面露了出来。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不知情者会疑心她是个火灾受害着,一脸烫伤,或者天生困难,面貌奇丑。大凡有这样想法的人,都会在她摘下面具的一刻,情不自禁从内心发出一声惊呼。宁哲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的女歌手有一张近乎完美的脸蛋,钻石般精致的五官,幽黑的眼眸,不施粉黛,人间天使一样拒绝着化妆品的污染。
江婷婷很漂亮,但,没有面前的女歌手这样完美的五官。
不知心底是失望还是庆幸,宁哲暗暗长吐一口气,这口气把他刚才的紧张全部疏散。紧崩的神经,忽然间放松。
她对那个同事一无所知,没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询问很快结束。女歌手重新戴上面具,站起,转身,身材高挑,苗条,瘦削,清澈而骨感。女歌手正要离去,队长又道,等一下!女歌手肩头震了一下,宁哲也有些惊。队长看了宁哲一眼,对女歌手说,把你的身份证拿出来!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四章 亲爱的,是你吗?(5)
女歌手道:“身份证在钱包里,钱包不在身上。”队长向宁哲使了个眼色,宁哲站起来说:“在哪里?我去取。”女歌手说:“走吧你跟我去。”队长咳嗽一声,指向胖经理:“让他去!”女歌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枚钥匙交给经理:“26号小柜。”胖经理与宁哲一道而去。一会返回,宁哲将女歌手的身份证交到队长手里。
“华枫芸,山西省某市某县某镇……初生年月,身份证号码……”
证件上的照片与面前的女歌手一模一样,只是显得更年轻些。队长犀利的眼睛对着证件瞅了约半分钟,递给宁哲,宁哲对着灯光将证件再次审视一番,与队长交换了意见,将证件还给女歌手。女歌手款款离去。
天快亮的时候,宁哲一行三人回到招待所。队长对一天的行动进行总结,说到最后,话锋一转刺向宁哲:“今天你行为异常!”队长有一双老鹰一样的眼睛,什么都瞒他不过。另一位警员说:“可能那个女歌手太漂亮了,让他发晕。”宁哲道:“什么事都瞒不了你们,实话实说,大凡看到这些唱歌的女人,我都会想起以前的女朋友。”队长拍拍他的肩,皮笑肉不笑:“你很诚实,这很好!听我的,劝劝自己,千万不要神经过敏!华小姐不是你要找的,从外貌上就是两个人!再说我还用我的眼睛,替你鉴定了华小姐的身份证件,防伪标记是真的,不会有错!”
第二天傍晚,枪案嫌疑犯的相好在车站被抓捕归案。队长带领宁哲等一行三人返回金山。专案组开总结会议,队长说,案犯被现场击毙,案子不能算圆满,但毕竟把这颗毒瘤挖出来了,解决了金山市八百万百姓心头的一块大患。局里给予了表扬及奖励,尤其在这次行动中,宁哲同志英勇顽强,胆大心细,成功从凶犯手中解救出人质,表现十分突然,应给予特殊奖励!
宁哲领到一笔奖金。不多。但足够办件舒心的事。他去乡下看望父母,带去一台崭新的空调。宁母说,这太费电了,乡下冬暖夏凉,根本用不上这玩意。宁哲说,你忘了夏天你和我爸在地上铺凉席睡觉吗?在地上睡长了,对关节没好处,你们这么大岁数了,应该多关怀一下自己的身体。电费不成问题,你们放量用,我相信以后每年都可能拿到奖金,用奖金交电费,你怎么用都用不完。
宁母端着一盆菜,在院里自来水池里淘洗,宁父抽着烟说,空调啊,电费啊,都是鸡皮蒜毛的小事,大事是,你今年提拔有没有希望?宁哲说,看吧,尽量争取呗。宁父说,要争取进步,不要安于现状!原地踏步的人是被人瞧不起的!宁哲说,这些事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我怎么想都没用。宁父对儿子的消极态度大为不满,问他入党的事怎么样了。宁哲说申请书我准备写。宁父说,你写啊,你都准备了多少年了,为什么还没写!宁哲说,我今年就准备写吧,不过这事难说,入不入得成,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写了也不一定有多少作用。宁父把香烟磕在桌子上,啪地一拍桌子,怒道,那就要你好好表现嘛!努力工作嘛!干出了大成绩总是会引起党委注意的嘛!你连申请书都不写,怎么知道就一定入不了呢!你什么态度?坐在家里等着党来找你?党有时间吗?宁哲说,我这不是刚刚得到奖励了,也正准备写嘛!宁父眼一瞪,还要说什么,宁母进来放下菜盆,瞪了老头子一眼。宁哲转身走开,凭经验,若再往下呆一分钟,父子俩有可能大打出手。这几年不知怎么搞的,母亲的脾气变温和了,父亲性子却是越来越糟。一见宁哲转身走了,老伴又偏袒儿子,宁父便把手中的香烟磕碎,吹胡子瞪眼出了门。不用说肯定下橡棋去了,发脾气与家人生气,是老头子逃避家务找棋友的最好借口。
第四章 亲爱的,是你吗?(6)
宁母在厨房忙碌一番,看着儿子美食一顿,也不放过机会,唠叨一番。宁母说,你父亲说你是个不孝子,没心没肝没肺,不冤枉你,如果我们不打电话把你叫过来,你啥时舍得花点时间来看看我们这两个老骨棒子?死在这里都没有人知道哟!宁哲说,妈,你劝劝爸,搬回去吧,家里我们给重新装修了。宁母说,装修过了?宁娜的功劳吧?那我们就更不能搬了!告诉她,怎么装出来就怎么给敲掉,拆走,她的钱我们一分都不会沾的!我们这两个老帮菜,老是老了,但罪受得起,苦吃得了,就是丢不起那个脸!
安装人员忙碌一番,空调安好。宁母留安装员吃饭,人家谢绝,走了。宁哲试空调,宁母又道,别试了,有炉子,一冬天就这么过了。宁哲说,我总感觉这屋里有些反潮,空调可以除除湿气。宁母说,潮怕什么?又潮不死人,我们不怕潮,你要早点把个人问题解决了,比买一百台空调都让我高兴!
宁哲看着母亲,心里不觉有些发潮。母亲说你眼睛怎么发红?是不是晚上又没睡好?宁哲把拳头握得咯咯响,说,我现在就回去,好好睡一觉。
三十而立。他现在既不立业,又不成家,难怪父母整天皱着眉头。宁哲连续一周没有睡好觉,一沾枕头就入梦的习惯突然被打翻了。失眠,焦心,烦躁不安。不知何故,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闪出那件美人衫,尤其那女歌手牙齿上的小豁,更让他坐卧不宁,心神难安。
宁哲住在宁家原来的房子里,这个曾经热热闹闹的家,现在只剩他一个长住户。房子已被重新装修,有一点现代味了。宁娜开着规模庞大的装修公司,日理万机,偶尔会过来看一眼,往冰箱里塞些饮料食品,塞完就走,一分钟不肯多留。宁芬则常来,勤劳得要命,隔几天不给弟弟洗一次衣服就会手痒。宁芬是个百分百好女人,老实女人,跟妹妹宁娜比起来,仿佛两个妈生的。小鲍包二奶的日子是他的鼎盛时期。九十年代中期以后,尤其东南亚经济危机以后,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各行各业竞争日趋激烈,小鲍很快败下阵了,关了小餐馆,后来又倒过油,贩过木材,使出浑身解数,却仿佛身上粘着鬼气,干什么赔什么,最后不得不重操旧业,在农贸市场摆起了菜摊。做了菜贩的小鲍又变得很老实,再也没有搞过二奶的鬼把戏。眼下宁芬忽然下了岗,正在四处找工作,找不到工作便跑到宁哲这里,为弟弟进行义务劳动。
宁哲打开门,宁芬正在晾衣服。她双手通红,皮肤粗糙,看见宁哲,由衷地笑了,脸上的细纹便更深了。她说,还没吃吧?我给你弄点吃的。宁哲摆摆手,表示吃过了。宁芬操心家里的孩子,晾完衣服就要走,走到门口又被宁哲拉住,宁哲把一卷钞票塞进姐姐手里。宁芬不要,又塞回来。宁哲几乎吼起来:“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跟我你还客气什么!!”宁芬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宁哲把钱塞进她口袋里:“你别往外掏,不然我跟你急!”宁芬叹口气,欲走,宁哲又道,姐!宁芬回过头,有事?
宁哲道:“姐,我最近可能要出去一趟。你没事去看看爸妈,别跟他们说我出去了。”宁芬看着他:“去哪儿呀?几天?案子不是结了?”宁哲无奈一笑:“新的事件层出不穷,去哪儿现在保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只是别让爸妈知道,免得他们操没用的心。”宁芬不再追问。她身上最大的弱点有时候也可转化为优点,特别老实,你说什么她信什么,从不打破沙锅让你为难。
第四章 亲爱的,是你吗?(7)
一场大雪铺盖下来。大雪漫漫,一夜之间,为城市盖上一层厚厚的毯子。城市银装素裹,柏油路面结了冰,像玻璃镜子,亮晃晃的,所有的公交车都哐啷哐啷地响,轮子打上链条,蜗牛一样缓慢移动。
宁哲写好一张请假条,往队长室里去。同事小王从队长室走出来,与宁哲碰了个头。“干嘛?”小王问。宁哲顺口道:“请两天假。”小王道:“队长不在。干什么请假?很急吗?”宁哲看一眼小王:“干什么是我的私事,能告诉你吗?”小王道:“看你说的是什么话!想让我知道我还懒得知道呢!作为同事我有义务提醒你,明天队里开###评议会,现场选举,评先进个人,咱们队就一个指标,大家得商量商量把票投给谁,你缺席了你那一票怎么办?”宁哲道:“放心吧小子,我就不缺席我那一票也不会投给你!别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小王瞪他一眼,转身走了。队长果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