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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赶得及时,跳到河里救了杏子娘的命。
出了这事,阿林的爷爷奶奶都临时到杏子家住去了,杏子更是整日陪着苦命的母亲。家里只剩下阿林和大哥。阿林告诉大哥,杏子娘生杏子时肚子里大出血,幸亏救得及时,才保住了杏子娘的命,但从此她不再能生孩子了。那杏子爹做梦都想有个儿子,见没了希望,渐渐坏了性格,手上一有点钱就买酒喝,一喝酒就撒酒疯,愣是要把杏子娘往死里逼。大哥听了,觉得杏子好生可怜,但那时,男女之事在大哥心里尚在懵懂之中,杏子心思,大哥更是浑然不觉,走的那天,大哥甚至没有想到去跟杏子道别,用拳头捶捶阿林肩膀,便下山去了。杏子傍晚赶来,见大哥已走,默然无语,打了痴愚的阿林一下,在下山的路上跑出很远,方才站住,眼泪汪汪。 。。
八(1)
学校给了大哥一个初中毕业的证书,把他开除了。母亲跑到学校哭诉求情,没有用。林老师进修回来,闻知此事,也到校长处求情,一样没用。只那陆校长心里清楚,刚当上水泥厂副厂长的郭铭成这回是绝不想饶恕关家老大了,不把他从学校开除,郭副厂长没办法让自己的心里平衡。这回郭副厂长也跟自家老大发了大脾气,骂他骂了整整一晚上,说他为了几个烂桃果跟农民过不去,自己丢人不说,还把做父亲的脸都丢尽了,堂堂一个水泥厂的副厂长,怎么会教育出这样的儿子;说他整日就知道打打杀杀,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干大事靠的可不是拳头,是脑子;还说他已经高中毕业,正安排让他参军,这下可好,恶名臭名传出老远,哪个部队还敢接收。
但这郭家老大,终究还是穿上了军装,到大连当海军去了。临走的前几天,郭老大派他的铁杆兄弟冯豹子寻见大哥,约大哥第二天中午到水泥厂大食堂的二楼小饭厅吃饭,只要大哥一个人来。这让大哥好生惊讶,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郭老大跟老子玩什么把戏!请老子吃饭?小子吃错药了!”大哥冷笑说道。
冯豹子“哼”了一声,说,“这不关哥们的事,哥们只是来传话的,你有胆量就去,没胆量就别去,敢还是不敢,给个痛快话,哥们马上回去回话。”
大哥岂是个能吓唬住的人,被那冯豹子一急,立时便怒了。“去!告诉郭老大,老子不去是孙子!”
兄弟们闻知此事,炸开了锅。二哥说这是个阴谋,要大哥千万别去,水泥厂是他郭家的天下,只让大哥一人去,明白是要专门对付大哥一个,还不把大哥打死!三哥说哪能他郭家说让去哪就去哪,想较量就找个两家都同意的地方,这才公平,谁怕谁呀!四哥五哥说去也要兄弟们一起去,还要再叫些人。只有六哥扯着嗓子喊:“大哥只管去,郭家敢来阴的,让他全家没命!”
大哥没说多少话,末了,对兄弟们说:“这事你们都别管了,我去会会小子,倒要看看这郭老大的本事,敢把老子怎样!”
第二天中午,大哥准时赴约。
那水泥厂食堂二楼的小饭厅是厂方领导宴请贵客的地方,水泥厂几千职工,有资格见识的也只少数几人。房间里摆着正式而体面的灰布大沙发,几盆花草干净别致,拐角处立着一米多高的木制立式钟表,天花板上吊着长叶吊扇,这在当时是很气派的摆设。
正是吃饭时间,水泥厂年轻的单身职工拿着餐具男男女女成群结队朝食堂走去,大哥跟着人群走近食堂门口,正要打听,听见立在台阶上的冯豹子的喊声。大哥径直向前,走到冯豹子面前停住,双手朝裤兜一插,道:“老子来了。”
“好啊,跟着走吧,二楼有请!” 冯豹子轻飘飘一说,便头前带路,进了食堂。
食堂大厅人山人海,乱哄哄一片,食物的气味和夏日人的体味混杂成一种近乎湿霉的特殊味道,扑鼻而来,令人窒息。奇怪的是,似乎所有的人都感觉不到这种味道,端着饭盒穿梭往来,嬉笑怒骂,反倒觉得这是个让人畅快欢喜的地方。
大哥头次进这种偌大的热闹场所,禁不住心里一阵慌张,但他很快压住心跳,上楼梯时,见有认识他的人朝着他和冯豹子指指点点,他把头一昂,露出凶蛮无惧的神情。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八(2)
小饭厅的门开着,冯豹子头前进去,大哥未进,在门口站住。
“他来了,”冯豹子跟郭老大说。
郭老大在房间里远远跟大哥面对站着,一笑。“没你事了,回家吧,”他对冯豹子说。
大哥站在门口不动,冯豹子绕着大哥身体出门,离去。
“怎么,不敢进来?”郭天道,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腔调。他看出大哥的警惕,觉得好笑。一种成熟的优越感让他觉得说起话来很有底气。他是马上要进部队的人了,而眼前这个家伙还只知道耍横。
“少废话!你什么意思?”大哥一脸轻蔑。
“什么意思?他妈的小子冯豹子没跟你说清楚?请你来这儿吃饭,哥们就这个意思。”
“郭老大,老子跟你是仇人!”
郭天“哼”了一声,从桌上的烟盒子里取出一支香烟,点上,吸一口,带着股匪气地“噗”地冲上一吐,拉出把椅子坐下。
“关大虎,老子想通了,不想跟你做仇人!你想过没有,我们两家结仇,只能是两败俱伤,让他妈别人看热闹。他妈的,打死人,他们才看着高兴!所以老子想通了,今天我们就把过去做个了结。哥们想跟你做朋友,怎么样?这也是不打不成交,就是因为打过,哥们才看得起你,才请你吃饭,你问问,在苏溪镇,老子请过谁!”
大哥晃晃身子,显出不屑的样子。但郭老大的话让他感到困惑,郭天感觉到了这点,就站起来,走近大哥,一手夹着烟卷,一手拍拍大哥的肩膀,把他拉进屋子坐下。
“那次打架,哥们打你家老三是狠了点,你也知道,那是在气头上,就算你有怨气,你帮着农民打哥们,也该扯平了。别以为哥们不想报复,那可就没完了,见面就得打。说句实在话,我知道小子你不怕我,难道哥们怕你?老子只是觉得打来打去没意思,郭家和关家,我们不互相斗,谁敢跟我们叫板,他公安也扯淡,我们就是这苏溪镇的王!”
“老子不想称王,不想欺负什么人,老子还就是讨厌欺负别人的人!”大哥硬硬说道。
郭天一时语塞,“嘿嘿”一笑,起身倒了两杯酒,端起一杯,说道:“你关大虎是条汉子,哥们敬你一杯。”
大哥不动,郭天仰脖一饮,又倒一杯,说,“哥们连喝三杯,你喝一杯,怎样?”
大哥从没喝过酒,且头一次见识这种被人劝酒的场面,面对的又是郭老大这样一个见多识广的老练角色,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好像是为了赶走这种厌恶的心情,或者为了向郭老大证明什么,他突然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迅速屏住呼吸,体验着这生平第一口酒的烈辣之味。
“好!”郭天看着大哥喝下,大叫一声,再给大哥倒上,道,“今天,哥们要喝个痛快!看见没有,这小饭厅是水泥厂头头请客的地方,老子随便用,今天就咱俩,你关大虎享受的是厂长的待遇!”
“老子不稀罕,”大哥冷言道,“今天这酒喝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但老子跟你声明,老子不跟你做朋友!”
“哥们可是诚心诚意,交老子这样的朋友,你有什么亏的?你怕什么?”
“怕?笑话!老子以为你不怀好意,准备来干仗的,老子怕过什么!”
郭老大哈哈大笑,说道:“哥们确实是想试试你关大虎的胆量还有智慧,就怕你小子不敢来,那老子就看不起你了,冯豹子他们还惦记着跟老子吃这桌饭呢。但老子相信,你关大虎是一定要来的。说句实在话,你不来,老子高兴,你关大虎是孬种,你来了,老子也高兴,你关大虎让老子佩服!喝酒!”
大哥便又喝了一杯,他满脸通红了。
这时门开了,探进人的半个身子来,是个中年妇女,穿着白色的食堂制服,神情紧张地朝里张望。郭天朝她挥挥手,那妇女便立马掩门退出了。
“不长眼的,瞎看什么!”郭天一边骂道,一边起身拿酒瓶给大哥倒酒。
“酒不喝了,”大哥拦住,“我跟你郭天没什么好说的,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你郭家兄弟的事,我们关家以后不参合,我关大虎说话算数。但你记住,你郭家别惹我们!”大哥说完就站起身来。
“没问题,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别着急走啊,既然已经说开了,这酒就要好好喝了,菜还没吃呢,”郭天把大哥按到椅子上,然后继续说道,“哥们马上要参军了,过几天就走,妈的,进了部队,酒不能喝,烟不能抽,还不把老子憋死……”
大哥先前不知道郭老大参军的事,猛地听说,愣了一下,脸色突然大变。
这边郭天刚刚还见大哥默不作声,突然间就见大哥“腾”地站起,把酒杯狠狠砸向地面,指着郭老大大骂:“郭老大,你他妈的少在这儿跟老子装孙子,老子跟你小子打架,老子让学校开除了,你他妈的倒好,还参军了!他妈的,你小子要是够资格参军,全苏溪的人都够资格!”
“关大虎!学校开除你是学校的事,老子参军是老子的事,老子已经高中毕业,学校想开除老子也晚了!你小子倒霉,关老子屁事!”郭天见大哥砸了酒杯,立时也怒了,但他立刻意识到今天请来这个关大虎,不是为了跟他斗硬的,因此马上放缓了口气,道,“你小子不够年龄,要是够年龄,老子也能让你当上兵!信不信由你!”
“你他妈的别以为老子是傻子!你今天请老子来这儿吃饭,为什么?是不是怕你一走,老子要跟你那几个鸟兄弟过不去?郭老大,你给老子听着,老子不会仗势欺人,你那几个鸟兄弟要是不在老子面前瞎蹦跶,老子还不想脏自己的手呢!可要是犯贱,老子绝不客气!”大哥吼道,踢开椅子,开门愤愤而去。
九
郭天参军走了,临走前在水泥厂食堂二楼小饭厅请关家老大吃饭之事很快在苏溪镇传开。说郭副厂长亲自陪着吃饭的有,说郭老大跟关老大酒后成了拜把子兄弟的有,说郭老大摆了鸿门宴,以为关家老大不敢去,关大虎不仅去了还掀翻了桌子的也有,总之,郭家终于是怕了关家,想跟关家讲和,这是各种传言中一致的结论。这下,大哥虽失了学,身边却愈发聚集了一堆的跟随,个个尊称大哥“老大”,无人敢直呼其名。
这年春节,大哥再次见到了杏子。我跟郭妹也在足足两年互相没说过一句话后,有了第一次怯生生的彼此问好。
关家的大年初一永远是那还未天亮的凌晨时分最有特色。父母亲还有祖母早早便起床了。母亲到厨房开炉起火,烧出开水,排出七只小碗,一一放进红糖,再将滚烫开水倒入。父亲于自己睡屋将预先用黄纸叠就毛笔写好的关氏祖宗三代牌位及祖父画像于一张方桌上摆好,牌位前供上面点肉食烟酒,又放两只小碗于供品前,小碗内各盛小米多半碗。做完这一切,父亲站立祖宗牌位前,神情卑顺,默语道:“关家祖先们,爹啊,过年了,回家来享受享受吧,你们多多吃多多喝,好吧?不孝的子孙这里给你们磕头了,你们在天上,要多保佑咱们关家老小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祷毕,开启酒瓶,倒满酒盅,连洒三杯于地,俯身跪下,贴地朝祖宗三代牌位磕四头,亦向祖父遗像磕四头,然后站起,点燃三只供香,自胸前上举,恭敬地插入盛小米的碗内,再点燃三只供香,一样的姿势,插入另一只碗内,退后,俯身又跪下,贴地朝祖宗三代牌位磕四头,向祖父画像磕四头,这便祭祀完毕,叫祖母喊我们兄弟起床,自己拿一鞭炮仗在院门口“噼里啪啦”放掉。
大年三十的守岁,众兄弟是年年立誓要实现的,但年年都熬不过半夜,祖母的故事讲得再好,说乡下吴婶刚当小媳妇时嘴馋得出奇,年下吃油炸糕吃得肚子挺了老高,收碗洗刷时还偷偷在剩下的炸糕上都舔一舔;说从前有个地主是何等得阔气,过年时穷人能吃上几口鸡肉早便知足,地主家的独苗小姐却专有一小碟鸡舌头吃,那鸡舌头能有多大啊,可知家里不知养着多少只鸡了;说狼这动物最是狡猾,听说是七个做了坏事的进士变的,能不厉害……兄弟们终斗不过睡虫,听着听着,纷纷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