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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见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你也要做吗?」
被推开身子的冬贵如此探问,伏见呆然地俯视他。
冬贵是个颠覆常理,迥异于世俗之人的生物。
他和伏见是两个世界的人。
即使靠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两人之间却相隔了几千万光年之远。
这名少年不是自己能捉摸的。这一生都不会有理解他的一天。
无以名状的惆怅、感伤,以及后侮。在感情的囚牢中,伏见紧紧抿住了唇。
6
日子在百无聊赖中度过,秋天的脚步接近了。
伏见彻底远离了清涧寺家,专注于学业上。
那离经叛道的飨宴,至今仍令伏见难以释怀。
倘若是为了要他认清自己所犯的罪孽有多深,那么他已得到刻骨铭心的教训了。
到头来,一切都是他的自以为是。
他以为能靠自己的双手,把冬贵带到阳光普照的地方。清涧寺一族的陋习不足为惧,只要好好授予冬贵生活
常识和基本知识,总有一天他会跨入外面世界展翅翱翔。
当这个肤浅的论点以失败收场后,伏见残存的希望只剩下成为政治家了。
自己终究是个年轻识浅的无名小辈,唯有仰仗嵯峨野的余荫才有前程可言。若是他走错歧路,嵯峨野就会改
觅其他人选。假如嵯峨野在这个关头丢弃他,就枉费了他伤害冬贵付出的惨痛代价。
据说那一夜之后,冬贵脱离了祖父的保护伞之下。想一亲冬贵芳泽的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宅邸,更有好事者争
相走告说,潜入清涧寺家的寻芳客每晚都络绎不绝。被幽禁的美貌独生子正如传闻般淫乱轻佻,不论是谁上
门求欢,他都任君采撷。
「结果怎样?」
和执政党实力派政治家针对下届内阁改组一事商讨过后,伏见带着得到的消息,造访位于曲町的嵯峨野邸。
正准备开口时,嵯峨野打个手势制止了他。
「打扰你们了。」
房门喀嚓打开,一位柔美可人的和服少女移步入内。大约半年前搬进这个家的绫子,是嵯峨野的侄女,由于
父母乘马车外出时发生事故双亡,无妻无子的嵯峨野便领养了她。
「请用。」
面前的茶几摆上了咖啡,身穿立领制服的伏见笑着向绫子道谢。绫子的脸颊就像起了化学反应般,染上一抹
嫣红。
「东京的女校适应得还好吧?」
伏见随口扯了个话题避免尴尬,绫子温婉地点了点头。
「嗯……还过得去。以我的程度是高攀了。」
「充实学问对女性来说也很重要。」
感觉到伏见稳重的视线,绫子越来越羞涩。红着双颊说『我先失陪了』低头离开的娇柔模样,令人难以想像
她跟嵯峨野有血缘关系。
「那孩子似乎对你很有意思。」
嵯峨野半是打趣地调侃,伏见也苦笑地说:
「公爵,您就别取笑我了。」
「我看你干脆娶了绫子吧。跟我家结为姻亲对你有益无害。」
对将来有意投入政界的伏见而言,从关系微弱的门生升级为亲属,无疑是个极具魅力的提议。
和绫子见过几次面,他看得出绫子对自己很有好感。他曾应嵯峨野的请托带绫子游览帝都,也相信温柔得体
的绫子会是个理想伴侣。
但是,绫子虽然是个我见犹怜的清秀少女,却缺少了冬贵那份媚惑的美丽。拥有蛊惑魔力的妖娆美丽。
除非找到一个比冬贵更吸引自己的人,否则这辈子都结不了婚了。总不能结了婚之后,还魂牵梦萦地记挂着
冬贵吧。
绝美的容貌。销魂的身躯。
交媾中绞住伏见的孽根不放,贪婪索要雄精的淫荡——不能再想了。
「绫子个性逆来顺受,气质涵养也不差,一定会是个夫唱妇随的贤妻良母。」
「我现在功不成名不就的,结婚还言之过早。」
看伏见一副不起劲的模样,嵯峨野笑骂了一句『没出息』,接着正色说:
「——换回正题吧,福永是怎么说的?」
「他说组阁一事,完全听从公爵的吩咐。」
「哦……」
伏见把带回来的消息一字不漏地转告,嵯峨野满意地点了点头。
事关国政的重大机密,为了防患未然不能付诸笔墨,而透过电话谈论又有窃听之虞。也因此,只好派伏见奔
走各政治家间代为联络。
若对财政界或国际情势没有充分认识,很难顺利达成传递讯息的任务。伏见必须随时吸收相关资讯,和每位
政治家接触时,更得小心推测嵯峨野的想法与其交涉。嵯峨野的心意和伏见揣摩的结果有时会恰好吻合,而
准确度也日趋攀高。
「……这样一来,事情差不多都定案了。辛苦你啦。」
「这是应该的。」
嵯峨野闻言放松表情,看了手表一眼。
「待会儿要不要一起用晚餐?绫子的厨艺很不赖。」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想先告辞了。」
完成重大使命的成就感,并未驱散心头的寂寞,伏见摇了摇头。
「你到底有完没完啊?还在为那件事情耿耿于怀?」
嵯峨野可能是从哪里,听说了清涧寺伯爵家发生的事情吧。
「我没有耿耿于怀,而是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
「下一步?」
「冬贵或许还有利用的价值。我不想白白浪费。」
伏见刻意装做若无其事,以免泄露自己心有不甘。或许猜出伏见仍需要时间和距离调适,嵯峨野并未往下深
究。
「对了,今天早上的报纸你看了没有?」
「还没。」
「听说清涧寺伯爵病倒了。」
嵯峨野以闲话家常的语气,漫不经心地宣布惊人的消息。
「咦?他得了什么病?」
「谁知道……」
嵯峨野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脑里所能描绘的,唯有那张清冷淡漠的美貌。
「他曾说过自己活不过六十岁,搞不好真的被他说中。」
话中满怀私人感慨,伏见鼓起勇气开口:
「嵯峨野先生,您和清涧寺伯爵之间是怎样的关系?」
「我们是……相识多年的朋友。」
嵯峨野隔了半晌才接口。
「那个男人从来不肯对我出示真心。偏偏他好像有种可以看透人心的神秘力量,教人捉摸不定,又老爱试探
我……我常被他搞得团团转。」
总觉得这些话很耳熟。
「听说伯爵年近四十岁才投入商界,在那之前他都做些什么呢?」
贵久涉足商圈的起步较晚,鲜少有人知道他的过去。然而,嵯峨野始终保持沉默,无意透露伏见好奇的内情
。
由于已计画回家里过温书假,辞别了嵯峨野邸之后,伏见便踏上返家路途。
对正在厨房准备餐点的母亲喊了声『我回来了』,母亲顿时惊喜交集地转过身来笑道:
「今天怎么没陪嵯峨野公爵用餐?」
「我提不起那个劲,就先回来了。」
「这样啊。今晚广康也会比较晚回来,你就先吃吧?」
「二哥出门了吗?」
不必和广康碰面当然再好不过。但心下纳闷的伏见,还是忍不住提出追问。
「他去清涧寺家了。」
「——去清涧寺家……?」
心脏像被重重一击。
「是啊。最近他常往清涧寺家跑。好像是去陪伯爵的孙子了。他还说,清涧寺家有很多京都送过来的珍贵古
文书呢。」
伏见和广康的关系原本就势同水火,广康更对伏见受到嵯峨野器重一事相当反感。
他该不会打算利用冬贵来扯自己后腿吧?
广康对拍卖的传闻好像颇感兴趣,也很有可能是想尝尝冬贵的肉体。
冬贵和谁上床与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但一想到二哥广康成了冬贵的入幕之宾,他就无法视若无睹。
「义康!?」
无视母亲的呼喊,伏见快步走向玄关,套上皮鞋就飞奔而出。四下匆匆张望,拦下一辆刚好路过的马车便坐
了上去。
不用紧张。生性一板一眼的哥哥不可能对冬贵出手。
但是,冬贵不是寻常的美少年。那过于诱人的肢体,说不定连古板温柔的广康也无从抗拒。
一旦触碰过冬贵柔皙白嫩的肌肤,任何人都会无法自拔,疯狂想在他身上予取予求。
前往清涧寺家的路途感觉格外漫长。门房慢条斯理地打招呼说『您好久没来了』,伏见却无心与对方多做寒
喧。正准备直奔洋馆时,他发现通往和馆的小门半掩着。和馆会让他联想到那场性爱飨宴心生不快,但此刻
也无暇旁顾。
话虽如此,伏见终究提不出勇气从正面进门,于是便绕往庭院方向。
「……很好,你表现得可圈可点。」
温和的嗓音来自广康。
「嗯……」
听见冬贵甜腻纤细的回应声,伏见心脏震颤。
这两个人果然在苟合偷欢。
被伏见惊动而停歇的虫鸣声,重新奏起了旋律。
伏见躲在灯笼后面,悄悄窥探屏风另一端的两人。
「接下来要换什么?」
干净的衬衫和长裤,一身学生打扮的广康正在翻阅一本古文书册。
「随便都好。反正教过一遍,我就记住了。」
冬贵说着吟诵了一首唐诗,都快入秋了,身上还只穿着单薄的丝绢袴裤和服。
「说得也是。所谓的天才,指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吧。你没到学校接受教育,实在是暴殄天物了。」
广康的声音风乎浪静。
两人之间什么也没有。广康正在教冬贵唐诗。
忆起二哥也曾如此亦师亦友教导自己的种种,伏见望着似曾相识的场景不觉出神。
背诵着诗词的冬贵很快就腻了,他推开旁边的书盒仰头躺下。
「……你真是个怪人。」
四周的灯光投在两人身上。
「我是怪人?」
「所有人当中,就只有你不碰我。」
「你美丽又充满魅力,也难怪大家都想一亲芳泽吧。」
广康苦笑了一下接着说『这真是伤脑筋』。
「你难道不想跟我上床吗?」
冬贵边问边拉过广康的手,一根又一根仔细舔过手指。明显带着性暗示的诱惑,让躲在一旁窥视的伏见不由
得心猿意马。
尽管如此,冬贵的神情却和行为背道而驰,依旧那样纯洁无垢,伏见有种奇妙的安心感。
他没变。
即使肉体被无数男人尝遍,却没有一个人能玷污冬贵的灵魂。
「冬贵,你是义康非常重要的朋友,对我而言就像亲弟弟一样。我从没对你有过非分之想。」
「朋友……」
「是啊。所以,我不想糟蹋你。」
「那不叫糟蹋啊,感觉非常棒呢。」
冬贵的指尖隔着衣服在广康的膝上游移。半起身的动作使得冬贵纤细的双腿春光外泄,伏见看得几乎血脉贲
张,广康却似乎不为所动。
「我认为,像这样跟你谈天说地要来得快乐多了。」
「和我在一起,快乐吗……?」
冬贵以绵软的嗓音重新确认。
「当然快乐啊。——其实,我一直希望也能像这样跟义康和睦相处。义康是个开朗温柔的好孩子,你也知道
吧?」
广康慈爱宠溺般的语气,令人胸口为之一揪。
「要是当初我能阻止他就好了。就算会因此被撵出家门,我也不在乎……我不该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他小
小年纪就涉足政治界这种大染缸。」
广康的字字句句渗透了伏见肺腑。
「就因为我的消极,让义康失去了应有的少年生活。我很难过,也很自责。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补偿他……
」
和冬贵说这些无异对牛弹琴,不过是广康有感而发自言自语罢了。
「……你是不是喜欢……义康?」
冬贵无心的呢喃,让伏见听了一阵愕然。
「喜欢?」
「这种恨不得为对方掏心挖肺的感情,是不是就叫做『喜欢』呢……?」
那一刹那。
伏见胸口燃起昏黑的火焰。
这无疑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广康教给冬贵的,是不含一丝杂质崇高无上的『喜欢』,和伏见灌输给他的扭曲认知有着天壤之别。
冬贵从广康身上学到了,伏见把『快感』恶毒地定义为『喜欢』根本就不对。
广康会抹灭了伏见在冬贵心目中印下的痕迹,由他的言行、思考取而代之,在冬贵的灵魂烙上徽记。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们发生性关系。
留在肉体的印记总有一天会消失殆尽。然而,烙在灵魂的刻印却是永恒不褪的。
广康并没有臣服于肉欲,而是以心来打动冬贵。
伏见办不到的事,兄长却易如反掌地做到了。自己输给了那个平庸的男人。
他恨不得马上冲过去捣毁这幅祥和的画面,但还是死命按捺着。
嫉妒和愤怒几乎烧得他脑浆沸腾。
不论把距离隔得再远,不管他多么努力抽离,冬贵的形影始终挥之不去。
他放不开冬贵。根本不可能把他拱手让人。
尤其那个人是他的哥哥。
只有广康,他宁死都不会退让。
……他很清楚。
心里清楚得很。
广康从没有妒忌过他。体贴良善的二哥一直挂念着弟弟的早熟和将来。
明明知道真相,伏见却无法承认。
应该说,他拒绝去承认。
他嫉妒兄长宽容的胸襟,故意把他的善意关怀曲解为眼红自己。
伏见无法成为像兄长那样的人。毋宁说,他将会继续走向跟兄长背道而驰的世界。
然而,即使认同了兄长的善良,他也不会把冬贵让出去。
能够得到纯真无垢的那个人的,只有自己。
冬贵是属于我的。
打从一开始,他就没能压抑得了自己随时都会决堤爆发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