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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一瞬欢期
康熙五十年春北京紫禁城
元宵佳节,月色娇媚,万千花灯姿各异,五颜六色熠生辉,宫内一派喜庆祥和色。晚宴后,我向李全告假,携手语薇和乐蕊,在乾清宫广场上赏灯猜谜。
看了几盏物换景移的走马灯,想起十三爷和静姝在鸳鸯戏水花灯边复见时的情景,不自禁叹,时间好快,弹指挥洒间,五年已过,他们夫妻间的感情日日剧增,我也由当年的十九岁青春女踏入二十四岁过剩女的行列。康熙究竟要把我留到几时?他会在哪一天指婚?会指个什么样的人?这件事情,不想会叹气,想了更会叹气。
“大姐知道安文轩的侧福晋是谁吗?”拉着我左胳膊的乐蕊忽而低声问,我望着圆月,小声道:“皇上给安文轩指婚时,我恰好在皇上身边伺候,所以知道是谁,她叫苏哲对不?”乐蕊微微点头,我抿嘴低笑道:“皇上把她指给安文轩,倒是件有趣的事。”
我这样说是因为安文轩的侧福晋不是别人,正是和我在四爷府比划过的刁蛮小姐,八福晋的宝贝侄女。
语薇柔声问:“听说她进府后,安文轩很喜欢她?她没有欺负你吧?”乐蕊满脸不在乎,弯弯的月牙眼全是笑意,“安文轩喜欢谁碍不着我啥事,我巴不得他们俩天天在一起呢。至于有没有欺负我,两位姐姐别忘了,她只是侧室而已。”我拍一下乐蕊的手背,开玩笑道:“安文轩要是偏心,或是苏哲敢欺负你,你要告诉大姐,大姐必定帮你出气。”乐蕊“扑哧”一声嗔道:“我们姐妹三人,也就二姐温顺。我和大姐都不是好欺负的,那次我要是在,定然……”
乐蕊还未说完,我截住她话茬,朝斜上方努了努嘴。两人一同向东边看去,不远处的几排宫灯间,八福晋和她的宝贝侄女款款而立。我瞥了眼八福晋身边的八爷,侧头看站在身边神色淡淡的语薇,颇感纳闷。
“大姐,小妹,我们去那里猜灯谜去。”语薇一只手拽着我胳膊,一只手指着西边说。我“哦”一声,并不移步,语薇蹙眉嗔道:“你们不走,我走了。”说完,提步就要走。我和乐蕊交换个眼色,正要转身,苏哲迈着婀娜的步子快速走来。
她身着粉色窄袖袍,外罩淡雅浅紫坎肩。肤色白净无暇,柳叶眉,丹凤眼,小巧鼻,樱桃小嘴,倒是一副南方小家碧玉的秀气样。
苏哲朝乐蕊行了个礼,我忙朝她微微屈膝,道了声安,刚直起身子,八爷和八福晋回头。
八爷朝我们浅浅一笑,八福晋微怔,一双威风凌凌的丹凤眼直直看向低着头的语薇。看了一小会,换上一副难得的笑眼。瞧她得意的神情,就知道是在等我们上前请安。
我有些不情愿的轻轻迈出一步,身边的两位妹妹却纹丝不动。我两只胳膊被她们架着,往前走不是,静立也不是,犹豫一会,干脆退回原位。这一走一回之际,气氛瞬时变得有些尴尬。
八爷罢了罢手,拿起一盏花灯看。八福晋柳眉一瞥,脸上闪过一丝不快。苏哲向乐蕊告别,走到八福晋身边低声说话。八福晋微一点头,向我们放了三只舒缓的利箭,和苏哲离开。我拍了下挽着我胳膊的两只手,转身向花灯的另一侧移步。
走了十来步,语薇往后看,看了一眼,伴着长长的叹息声回头。我细察她复杂的表情,带着疑惑转身,盯着和九爷说笑的八爷,思索半晌觉得有些不对劲,正想收回目光问语微,四爷和四福晋的身影映入眼帘。
两人站在一排花灯前,四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低头和四福晋说话。我侧着身子,拧着脖子,边慢慢踱步,边祈求四爷能抬头,无奈走到花灯尽头,他也没有抬头。
自嘲的笑了笑,回头的一刹那,他深沉的目光迅速掠过我,看向皎洁的圆月。我满腹辛酸,同他一起打望满眼星光,心道,我们缘定于月,缘存于月,缘续于月,缘灭于月,会缘逢于月么?
想到这里,映入脑海的不是思虑,不是牵绊,不是哀怨,而是我们俩曾经先后表明的约定。
“三载年岁匆匆过,千个日夜淙淙逝,皎月灿照处,桂花馥郁地,禛备琼美浆,等悠轻移至。”
“四年前,我未遵守喜结连理嫁娶之约。两年后,月圆闻香酌酒之约,我定不食言。”
“姐姐,姐姐……”语薇扯着我胳膊柔声唤,我回过神,莞尔一笑道:“干什么?”语薇小声道:“乐蕊给我提过那事,不知道姐姐和四爷究竟怎么了?”我收笑喃喃低语:“没什么,你不用挂心。我有些累,想回去歇息。”她轻轻点头,拉着乐蕊的手继续赏灯。
走了几步,十四爷挡在我面前,“眼下还早,为何不多看看?”我淡淡摇头,盯着路面默默走着。他轻叹口气,跟在身后,柔声说:“回京后,你从来都没真心实意笑过,有什么烦心的事吗?”我心口有些疼,没有说话,只是快走。他紧紧跟着,提高音量道:“你不要每次都把我拒在千里之外好不好?我们算不上知己,但至少也是小打小闹的朋友啊,你怎么……”
“别说了!”我转身低喝,他蓦地停步,吃惊的看着我。借着明亮的宫灯,发现他脸色有点苍白,忙轻声说:“对不起,我有些心烦,语气重了些。”他连连摇头,作了一个揖,细言细语:“要是曹姑娘吼了心情能好些,那曹姑娘就继续吼下去吧。”说完,抱拳微一欠身。我看着他滑稽的样子,“扑哧”笑道:“行了行了,快点站直吧,要是被人看见,我的罪大了。”
他挺直腰板,松口气说:“知道笑就好,整天郁郁寡欢,对身子不好。”我勉强笑道:“我没事,真的没事。”他指着东边,道:“我恰好出宫,顺路送你回旖旎园吧。”我把目光射向站在八福晋身边的十四福晋,正色道:“做事别太过分,好歹得照顾点别人的感受。”
他回头看一眼十四福晋,遂又看向我,“我分得清谁最重要。”我指着天空,自嘲一笑道:“能和你相伴一生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人,就是一片云,在某一瞬会消失不见。”说完,丢下怔在当地的他,提步快走。
回到旖旎园,坐在书案边,拿出四爷在去年八月十五送给我的寿礼—诗册子《月缘集》。打开封面,十来行跌宕起伏的楷体跃入眼底:
月,太阴之精也,又名夜光、素娥、玉弓,其形圆残结合,其光柔美皎洁,其神古韵跌宕,乃黑夜的守护者。缘,因缘缘分也。佛曰:世间万物皆因因缘合和而生,因缘聚则物在,因缘散则物灭。缘不可强求,缘如风,来是缘,去是缘,已得是缘,未得亦是缘。月缘,意“月神带来的缘分”。此缘属特例,缘起由天定,缘灭由两心定,禛悠两心永贴,乃不灭之缘也。
康熙四十二年二月十二日,禛与悠复见于虎丘塔外。是夜,明月高挂,禛静坐行宫小院内,望月叹道:“皎月独照孤寂影,佳人可望今时月?”后知悠也曾看月静思,真可谓“月缘”也。后又知中秋月圆夜是悠寿辰,故“月缘集”又名“月圆集”。
此书集平日胡作而成,共三十首,皆与月有关。然禛是不着僧服之野盘僧,富贵闲人一个,不特擅诗词,但情真意切,况且是禛亲笔摘录,望悠笑纳。
康熙四十九年八月十五日子时
看完他亲自题写的《序》,心道,我们之间的缘分早就在月神的见证下许诺终生。带着笑意继续往下翻,是两首《七夕》,一首是他曾经给我写的,另一首的内容是:
沉李浮瓜乞巧筵,银河今夜渡仙軿。
鸳鸯楼看霞成锦,翡翠屏开月上弦。
滴露梧桐秋影薄,凌波菡萏晚香鲜。
彩盘针线年年事,一瞬欢期万劫缘。
“万里碧空净,仙桥鹊驾成。天孙犹有约,人世那无情?弦月穿针节,花阴滴漏声。夜凉徒倚处,河汉正盈盈。”我默默的念着,蜜意苦意一起涌出,缓缓道:“天孙犹有约,人世那无情?现在我们是誓言在心间,禛悠已无情。”
全集三十首诗,描写的内容和表达的感情各不相同。有月下独灼,有赏月感触,有借今怀古,有借月缅友。有秋月,有残月,有寒月,有圆月……
翻了半个时辰,细细品味,慢慢回忆,一字一句背诵。看到最后,心生几念,坐到书案边,提笔写:
点爱入清风,风停爱瞬飞,何时再吹爱重生?
滴恨入娇花,花枯恨不落,何时再绽恨褪尽?
寸情入莹雪,雪化情殆尽,何时再飘情回归?
丝愁入皎月,月落愁不散,何时再升愁消逝?
爱由忧思生,忧思化苦愁,苦愁点点爱难裂。
恨由贪嗔生,贪嗔化怨念,怨念滴滴恨难释。
情由痴缠生,痴缠化悲戚,悲戚寸寸情难绝。
愁由哀伤生,哀伤化凄冷,凄冷丝丝愁难解。
康熙五十年正月十五
第八十二章—过眼云烟
康熙五十年春北京畅春园
元宵过后,康熙驻畅春园,我也将所有的家当搬进春晨居。各位阿哥在畅春园周围都有自己的园子,所以比起紫禁城,碰见阿哥的次数明显增多。
不是冤家不聚头,走到渊鉴斋附近,九爷和十爷朝这边慢慢踱步。我不想给他们请安,见他们没有发现我,于是闪到甬道边的假山后,打算等他们离开了再去清溪书屋伺候康熙。
两人走到假山边顿步,小声瞎扯些荤素皆有的笑话。我忍受了一会,提着袍角,准备绕道去清溪书屋。
轻手轻脚走两步,“涵依”二字映入脑海。我忙后退,紧紧贴着假山壁,凝神静听。
九爷低笑着说:“曹家的丫头个个都很倔,不过却很有意思,我可是费了好多功夫才搞到手的。”伴着一阵清风,十爷浑厚的声音飘来,“好好的小家碧玉,硬是毁在你手上了。”九爷不满的说:“我对她一直都不错,可是她为何那么贱,偏偏要背叛我?”
背叛?何为背叛?我身子微微颤抖,两手由掌变成拳。
“那丫头是傻,要是换成别人,会给你说她告诉了曹悠璇这些女子的事么?”
九爷冷哼一声道:“背叛我的下场就是一个‘死’字,我亲眼看着她在我双手用劲下,由大声呼喝到小声吸气,从小声吸气再到奄奄一息,最后瞪眼死去。”
这个畜生!我握紧拳头,边咒骂边默默提醒自己要冷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天会找到机会收拾他。
十爷叹口气道:“这次多亏了那个丫头,我们才能提前做好准备。要是被查出来,皇阿玛没准会处罚你。处罚你倒罢,要是让皇阿玛抓着把柄呵斥八哥,那就不妙了。”
九爷“嘘”了一下,压低声音笑说:“你没看出来皇阿玛根本不愿提起这事么?八哥英明,早就料到皇阿玛不会严惩,把这事推到十三弟身上,对已经失去皇阿玛宠信的十三弟没多大影响。至于涵依的事,我做的很隐秘,八哥是不知情的。本来就只是跟她玩玩而已,她还真以为我把她当宝呢。话说回来,涵依的事不能让老十四知道。这个小子,一颗心扑在曹悠璇身上,要是让他知道了,免不了去八哥面前告状。”
“放心吧,我有分寸的。再说十四弟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汉了,即使知道了又怎么样?他决计不会干不理智的事。”
“你说得对,哎,告诉你一件事,最近买的几批女子很不错,我给八哥送了三个去。”
“你这个老九可真贼,八哥会要吗?八姐能同意吗?”
“当然要了,女人如衣服,多几件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没名分,八姐根本不在乎。再说八哥的确需要添几个子嗣,八姐对这点还是看得很开的……”
两人提步离开假山,声音越来越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待二人走远,仰天叹口气,涵依,你曾经说过,从来没有哪个男子像九爷对你那么好,对你关怀备至,可是你最终却死在他无情的双手下。都怪姐姐,没有早点提醒你。可是,早点提醒你了,你就能回头吗?情窦初开的你有可能不拜倒在他的温柔乡里吗?
无力靠着假山壁,回忆九爷和十爷最后几句话,冷笑着想,原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爱情誓言全是屁话。这个时代的男人,怎么可能有唯一的真心?我当初居然会为了他不能和语微在一起而难过,为了他说的痴情话而感动,我太幼稚,我简直是太幼稚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是他内心真实的感受吗?
也许他当初的确有这个想法,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年龄的增长,这种意气的想法已经消失殆尽。在他的眼里,最重要的是皇位。不但他是如此,天家的每个阿哥都是如此。
我边愤愤的往清溪书屋走,边把挨千刀的九爷骂了个遍。骂半晌,暗道,雷厉风行的四爷,只要你一当上雍正帝,替我把九爷往死里整!这种想法一冒出,又给自己一个大爆栗,林梓悠啊林梓悠,你何时变得这般冷漠?要真是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