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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在唱歌-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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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跟我说: “徐老师,既然你手不方便,那就帮忙打电话吧,这些是本周缺课的学生,请你跟他们家长联络一下。 ”他递给我的资料,比电话簿还厚。
 
  猫咪叫我干脆辞职算了,反正事多钱少,主任又刻薄,没理由去受人家侮辱。
   “多熬一点,多学一点,改天搞不好我自己开补习班耶。 ”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猫咪正好将咪咪整只翻过去,用力搓着牠的肚皮。
   “听见了吗?连咪咪都在笑你。 ”
 
  依然是那一叠纾雯给的资料,依然是我没翻开的第一页,很奇怪,我就是完全没有兴致去碰它,躺在床上,感觉自己被日光灯晒得很晕。
  打电话给郁芬,她说这几天比较麻烦,动弹不得,连去医院换药都得坐出租车。我觉得很自责,让她受伤的事情,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愧疚。而这样的情况下还要去上班,我会更烦闷。
  其实我知道这里并不适合我,或许我该考虑换工作,补教业的确如纾雯所说,需要的是口碑与宣传,成全的只是财富,无关乎梦想。但是我很难说要走,因为这工作也是纾雯介绍的,而且我不想让阿泽先生称心如意地拔去我这个眼中钉,这不是争风吃醋,而是面子问题。
  星期四下午,阿泽先生召集所有职员开会。他提了一些招生的计划,要我们分小组,准备到各学校外面去悬挂补习班布条,并且在周末到学校教室去摆传单,以求增加本班的知名度。
   “徐老师? ”
 
  旁边的同事轻摇了我一下,让我回过神,我才想起来,原来 “徐老师 ”是在叫我。
 
   “你的手受伤了,要跑校不是很方便,不然的话,你就跟我同一组吧! ”我看见阿泽先生用他招牌的鳄鱼笑脸,对着我咧嘴而笑。
 
   “那我可不可以不去呀? ”愁眉苦脸地,我对纾雯说着。
 
   “你们两个人一组? ”她很讶异。
 
  其实没啥好讶异的,不用想也知道阿泽先生的用意是什么,能够操死我的机会,他没有轻易放过的理由。
  我们坐在火车站前广场的栏杆上,昨晚纾雯打电话给我,聊着工作,也聊到了我受伤的事,她建议我去买美容胶来贴伤口,以免留下疤痕。
   “男孩子身上有点疤痕,你不觉得比较有男人味吗? ”
 
  我说着,一边用左边肩膀夹住电话,一边用右手按着键盘,看着郁芬在她个人板上面,向大家宣告她受伤骨折的事情。
   “才不会,那难看死了,你明晚下班之后,在火车站外面等我,我拿美容胶过去给你。 ”
 
  于是我在打了一整晚的访问电话之后,很卖力地骑着小凌风,一路兜到火车站来。她把美容胶交给我,我们坐在栏杆上面,一起点起了香烟。
   “所以你决定还是跟他同一组? ”纾雯问我。
 
   “这好象不是我能决定的,你得去问小鳄才行。 ”
 
  今晚的云层很厚,不晓得周末下不下雨。十点半的火车站附近,人潮正要散去,我们像与世界无关的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路边抽烟。
  纾雯今晚的脸色有点沉重,不像往日的悠闲与自信,仿佛连她身上的白色外衣都黯淡得很。
   “你的心情似乎也不大好。 ”
 
  纾雯吐出一口长长的烟,看着火车站对面闪烁的霓虹。
   “还记得我们聊过的梦想吗? ”她问我。 “因为我哥哥是补习班的老板,所以我没有熬太久,就当上了教务的职位。本来我以为这会很有挑战性,可是我错了。 ”
 
  纾雯告诉我,她毕业这一年来,在这里学到的,居然只有 “讲客套话 ”而已。
 
   “这一行没有太多技巧,有的只是同行之间斗争的心机,也不太需要任何规画与计划,稍微打听其它补习班的做法,截长补短之后,就是自己的特色了,剩下要做的,就是把大笔金钱砸下去,砸出设备、砸出榜单,然后建立口碑,以后的就只是扩张地盘而已。 ”
 
  今晚的风有点小冷,我把外套披在纾雯肩膀上,但她却又拿了下来。
   “让我吹点风,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吧! ”
 
   “你不自由吗? ”我问。
 
   “我有钱、有车、上下班时间很随意,但是我不自由。 ”她说: “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没有圆满,所以我不自由。 ”
 
  我记得纾雯说过,她认为女人跟男人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其实都相同。所以我不再追问,因为我懂她的意思,她的梦想与爱情,都还不够圆满。
  沿着中正路,走到人潮已经散去的第一广场前。纾雯说最近补习班有扩张的打算,她哥哥正在研究彰化地区的补习班,及当地学生的特色,有打算到彰化去开分班。
   “你知道吗?我在这里,一点都不快乐。 ”
 
   “看着自己家的事业进步,自己也能够尽点力量,难道不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吗? ”
 
   “我想要的是挑战性,还有我主动争取来发挥能力的机会,而不是空降成为一个连锁补习班的教务,更何况,这里其实用不到我的能力与专长。 ”
 
  我记得猫姐说过,她和纾雯是大学同学,她们念的都是企管系。可是猫姐现在是个中型企业的小秘书,纾雯走的却是另一条路。
   “你哥哥,也就是我们这位大老板,他知道你的想法吗? ”
 
  纾雯苦笑着说: “你面试时就听他讲过他的梦想,他要的是怎样的补教王国、怎样的事业伙伴,我要怎么跟他说? ”
 
  她一个人在空地上踱步,唱起了我没听过的英文歌,唱完之后告诉我,她想到国外去念书。
   “是真的念书,还是借机逃避? ”
 
   “被你识破了。 ”她做出一个顽皮的笑脸。
 
  今晚的风吹得比前几天急了点,我的手放在口袋里,陪她来回走了两圈。
   “阿哲,如果我打算逃到国外去念书,你会不会来看我? ”
 
   “不会。 ”我严肃地说: “因为我要当兵。 ”然后做了一个很傻的微笑。
 
   “这件事情先帮我保密吧,等我下定决心之后,也等我哥哥完成最近的计划之后,我会再认真考虑的。 ”她看着地上的地砖纹路,轻轻地说。
 
  我说其实我很羡慕她,至少她知道自己的梦想在哪里,而我却还在浑浑噩噩,甚至为了面子问题在苦撑着,我也想找一个属于自己的梦想,然后努力去实现它。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如果想辞职就辞职。 ”纾雯转头对我说: “我要找你时,不会像个小女生,得要先找千百个理由,我会直接打电话给你,约你出来吃饭,如果你要去完成你的梦想,我会支持你,也会在你需要的时候,都陪着你。 ”她说着,眼睛看着投映在建筑物上,明亮的水银广告灯。
 
   “我是让你不自由的第二项原因吗? ”
 
  连猫咪也看得出来她喜欢我,但是我不能确定。因为她没亲口说过,所以对我来说都不能算是成立,这或许是我无聊的坚持,但我是那种不到最明确时,万难下肯定决定的人,所以我问了这样奇怪的问题—— “我是让你不自由的第二项原因吗? ”
 
  纾雯没有回答,她用笑容响应我,转身走到广场中心,距离我大约十米左右,对我说: “人家说,心里有事情的时候要勇敢说出来,所以…… ”
 
  她转了半圈,侧面对着我,朝着只剩下路灯的第一广场,对着那栋已经安静的建筑物,右手指着辽阔的夜空,左手指着我,大声说: “我要到国外去念书!我暗恋他! ”
 
  不知道为什么,我笑了,笑是因为我认识的纾雯,真的是一个很勇敢的女孩,笑的,是我自己到现在还如此怯懦。
  你始终是勇敢划过天际的彗星,而我却是没有方向的风。
  我的好朋友不多,但是都有个特色,就是大家都会抽烟,而就算不抽烟,至少也不会讨厌烟味。只有郁芬是个例外,因为我们相处时间很少,我不敢抽。
  我很讨厌坐在禁烟的长途客运里,感觉很痛苦,但是还有一种更惨的,就是明明坐在一般自用小客车里面,却也不能点烟,那才是恶梦。
  阿泽先生上车就对我说: “徐老师,因为我不抽烟,所以很抱歉,请不要在车上抽烟喔。 ”
 
  这是补习班的公务车,非常破烂的小轿车,因为没有冷气,所以得开窗户才能避免闷死人,那种感觉就像外面的空气在对我说: “来吧!吐口烟来污染我吧! ”的意思。可是开车的人是这个分班之中,地位最高的阿泽先生。
 
  老天爷是故意的吗?昨晚的风都还急得很,今天偏偏就是艳阳天。阿泽先生很悠闲地在树下坐着,我却得爬上爬下,把那些印刷得很难看的宣传布条挂上去。
   “徐老师,你线拉得不够紧,这边垂下来了。 ”他有时候会这样说。
 
   “徐老师,你左边绑得太高了,不行不行,要重绑。 ”有时候他也会这样说。
 
  我一直很不喜欢被叫作 “徐老师 ”,因为大部分时候,我都在打杂,带班对我来说只是一堆工作里的其中之一。甚至我都认为,直接叫我 “徐工友 ”还恰当一点。
 
  中午十二点,周末的好天气,一群逛街的女孩经过我们身边时,还对着树上的我议论纷纷,我依稀听见有个女孩说: “噢,断手还能爬这么高,这个人一定是属猴的。 ”
 
  台中市的街头人群扰嚷,我坐在树下吃饭,逛街的人与我无关,散步的人与我无关,我的搭档是个正坐在车上吃排骨便当的西装头,而我只能啃着7…11的御饭团而已。
   “徐老师…… ”他忽然叫我,而且叫得很大声。
 
   “可以直接叫我阿哲吗?我觉得这样我才知道你在叫我。 ”满嘴饭粒的我,没好气地说。
 
   “好吧,阿哲,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要吃快一点,我们下午还有六间学校要跑呢! ”
 
  六间学校,一间要挂二到三张大布条,也就是说,我还有十几条要挂。看着已经开始发红,即将要冒出水泡的手掌,我有点火,开始打量阿泽先生,计算着光用一只右手能不能干掉他。
   “走吧,趁着今天天气好,我们应该更努力一点。 ”他很愉悦地说。
 
  今天的行程是海线一带,我们开着破车,在很荒凉的龙井初中校门口停车。
  绑布条其实不难,反正这东西预估一周内会被拆除,所以只要随便打个死结就好。
  很卖力地爬上铝梯,系上一边之后,又慢慢爬了下来,我看见阿泽先生按照惯例,在旁边欣赏优美的海线风光。
  如果不是我的左手受伤,其实我可以绑得很快,但现在我使力有困难,所以动作变得很慢,心想,郁芬说她生活很不方便,那我呢?她是痛苦,我可是煎熬。
  在系第二边的时候,电话响起,我用受伤的左手牵住布条上的棉线,用脑袋靠在树干上面,取得平衡,然后右手从口袋里面掏出手机。
   “忙吗? ”是纾雯打来的,我说还好,正在工作。
 
   “晚上有空吗?我发现了一家很不错的拉面店,下班后我过去补习班接你,要不要? ”
 
  我瞥了一下,发现阿泽先生也走到铝梯旁边来,他的眼神不在我身上,不过我可以感觉到他也在听我讲电话。
   “没关系,我下班之后打给你,就这样。 ”
 
  挂上电话之后,我又稍微转了一下头,他用很古怪的笑容对我笑笑。
   “我妈找我吃饭哪! ”我笑着说。
 
   “你可真是乖儿子。 ”他笑着答。
 
  即使是周末,省道往台中方向还是大塞车。我不断搓着掌心,想让疼痛的感觉少一点,阿泽先生望着车阵,叹了一口气,他说: “我看我们回到补习班都晚上了,这样吧,你今天很辛苦,等一下就可以先下班,回去休息好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
 
  我没有答话,懒得跟他多说。
   “徐老师你以后想开补习班吗? ”
 
   “志不在此,我对补习班的管理机制比较有兴趣,不过开补习班,怎么开我都开不赢现在这一家,所以我会选择去卖连锁的鸡排。 ”我随便瞎掰。
 
   “如果你真的去卖鸡排,那纾雯跟着你,岂不是要受苦吗? ”他忽然说。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到这方面去的,这句话让我非常讶异,所以我别过头来看着他。阿泽先生继续凝视前方,他说: “我跟纾雯认识很久了,从她还是学生时,我们就认识了,所以我看得出来,纾雯喜欢你,而且我想喜欢得深,可是我得跟你说,其实你真的不适合她,你年纪比她小,社会经验比她少,收入也比她低,更何况你还是学生,还没当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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