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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申统领下的五十名材士之卒,夜色中就像一只只轻捷的豹猫,同时从四面八方不同的方向跃过护城壕,轻抛铁爪,手攀绳索爬上城去,不等担负警戒的秦兵醒过神儿,一个个已命归西天。魏军将士随即登上城墙,把带有火种的箭簇雨点般射向城中,敌兵营舍的屋顶都是用茅草或谷类秸杆扎制而成,遇火便着,霎时间大火连营。吴起随即率一万兵众杀进,并下令余军严守四门,不得使秦军一兵一卒逃出城去。
秦军将士在睡梦中被大火惊醒,纷纷逃去屋外,一看是魏军杀入,顿时大乱。
秦军大将子山和部将子明、秦力、许方、韩癸,一起居住在昔时晋公子居住的一处独成一体的深宅大院里,几个部将被杂乱的吵嚷声惊醒,睁眼一看,窗外火光映天,以为是营舍不慎失火,急忙披衣,不等出房,士卒来报是魏军夜来袭城,顿时慌了手脚,急慌慌跑到子山房中禀报。子山不愧是久经战阵的一员老将,他神情镇静,毫不慌乱,先命人登上塔台击鼓鸣金,向辅氏、芮邑之军发出告急信号,又对众将道:
“汝等慌什么?为将者,贵在处事不惊,将不惊,则士不乱。魏军不过五万,他西渡用兵断不会倾军而动,我五万之众皆为精勇之士,虽则无防,亦可抵挡一时,辅氏、芮邑之军,急行至此不过个半时辰,至时魏军被我内外夹击,插翅难逃,汝等立马整军与敌拼杀,不得有误!”
子山的镇静和他的一番话,即刻在部将中产生了效力,四将立马将散乱的秦军聚于旗下。无奈此时的秦军兵众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夜袭惊得魂飞魄散,完全没有了战斗力,而魏军是有备而来,将士个个身着铠甲;秦军是在睡梦中被惊醒,没有一个来得及披挂甲胄,无法杀伤魏兵,却一个个死在魏军的戈戟斧钺之下。双方拼杀一个时辰,秦军十有九死,子山仍不见援兵来到,于是下令突围,可冲到南门,南门被魏军牢牢封住,城上一通乱箭,丢下无数尸体;再冲向北门,北门亦被魏军封住,城上一阵乱箭,又丢下尸体一片。就这样冲来冲去,仍无法冲出,所剩将士已不足二千人,子明、秦力、许方三位部将,不是死在魏军的戟矛之下,便是死在魏军的乱箭之中。子山见大势已去,自知已无力回天,但他宁死不做降将,拔剑自刎其颈。韩癸一看没有了主将,下马请降。
黎明时分,魏方、公孙展二将亦先后报来全歼辅氏、芮邑二城之敌的消息。
一夜大战,战果可谓辉煌,仅只临晋一处,计缴获粮谷十万石,钱币百万,战马五千匹,各种兵器不计其数。魏军战死三百人,伤五百人,而秦军五万将士除降者八百、伤者七百,其余全部战死。
几年来秦、魏交兵,总是魏败秦胜,这一次魏军取得如此辉煌战果,令全军将士振刷精神扬眉吐气,临晋、辅氏、芮邑三城一心向魏的百姓及四下乡民,听说魏军一夜连下三城,欢欣鼓舞,奔走相告,抬来猪羊美酒犒劳将士,并有数百名男子报名从军。吴起把这些人留下来,将其中三百编入军旅,做为减员补充,其余令其照料魏军和秦军投降过来的伤员。
这些新从军的士卒,对被分派照料秦军的伤员很不高兴,私下里大发牢骚:
“我等从军,是为了杀敌立功,却分派我等干这事儿!”
“这些秦兵早就该死,还让我等送汤送水伺候,他倒有功了!”
“就是么,凭什么让我等伺候他!”
“你几个真是死心眼儿,这还不好办,我等在明里做出伺候他的样子,背里再编着法的治他,叫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对,就这么办!”
这些话很快传到吴起的耳朵里,于是把这些人召集在一起,耐心地劝说道:
“凡攻敌围城之道,城邑既破,不论官民,凡有请降者,皆当许而安之。军之所至,不得砍伐树木,不得毁坏房舍,不得取其粮谷,不得宰杀六畜,不可烧其积储。为何?以示民我无残暴之心也。秦军残暴,焚烧城池,掳掠百姓,故民恨之。我军乃仁义之师,自与秦军不同。秦军士卒,来于百姓,与我军拼杀于战场乃是受秦君之命,并非秦士卒之过,况且今已降我,既降,则不可再视以为敌,当视为异邦兄弟悉心照料,以明我军仁义之心。待其伤愈,一则不会忘记你等照料之情,二则对我大魏必心存感激,即便日后归国,亦必言我之仁,故而你等今日所做之事,善莫大也!”
大家听了,一个个心胸豁然明亮,安心地做起照料秦兵伤员的事情来。
秦军降将韩癸及八百降卒,见秦国伤兵和魏国伤兵受到同等的对待,非常感动。特别是韩癸,受感之下,思想上也发生了巨大转变,起初他对自己下马受降懊悔莫及,觉得自己身为统兵之将不能战死而投降,是最大的耻辱,即便活下去,哪个又会把自己当人看?可是这几天在魏营,不仅没有遭白眼,受奚落,而且得到了优厚待遇。特别是吴起,对他没有丝毫的看不起,吴起对他说,投降与投降不同,一种投降是贪生怕死,一种是为了保全将士性命不得已而为之,说他是在不得已的情势下做出的正确选择,并且说如果他想回秦,立马让他走。他矛盾起来,心里想,如果回到秦国,即便不被处死也得被治罪,倒不如留在魏军。他向吴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吴起让他在身边做了参将。
吴起、魏方、公孙展三支军旅,分别于临晋、辅氏、芮邑休整了五日,对有功将士按功劳大小进行了奖赏。之后,吴起令魏方沿渭水北岸布军,以防秦调集大军从渭水北渡;令公孙展沿洛水东岸布军,一拒洛水西岸之敌东渡增援,二防河西之地的秦军西渡而逃;自率将士两万北进,以击汪、元二城之敌。
汪、元二邑西近洛水,由秦将胥丰、赤烨分别驻守,各有兵众一万。胥丰、赤烨得知魏军一夜之间将临晋、芮邑、辅氏三城尽破,十万将士尽被歼灭,已是惊恐万状,又得报魏军主将吴起亲自统军往汪、元进兵,自知力不能敌,不等魏军来近,急忙带着人马往奔新城(在今陕西省合阳西),以求同驻守在新城的三万秦军合兵一处,共同抵抗魏军。
新城守将郅卜亚,得知临晋、芮邑、辅氏三城失陷,河西三军总统帅子山自刎,心里亦是不安,新城是河西战略要地,是通往北部地区的要道,魏军的企图是重霸河西,必定不惜一切代价攻打新城,虽说新城易守难攻,但魏军其势正盛,三万之众如何抵得住?他忧心忡忡。正发愁间,忽报胥丰、赤烨各率本部人马来到城下,郅卜亚的忧虑顿时去了一半,立命大开城门迎接二将进城。
再说吴起在进军途中得报汪、元二城之敌已往逃新城,于是麾军转向,两日后兵至距新城十里的一座小山下。
新城座落在南北走向的梁山南麓,依傍山势,三面被山环抱,加之高厚的城垣,说它固若金汤绝不夸张。三年前魏军八千据守,秦军五万攻城,虽说最终城破,但秦军伤亡超过一半。如今秦军五万固守,魏军以二万攻城,无疑等于拿鸡试刀。同时吴起想到,对新城之敌,战必务歼,如若不然,敌东走合阳,而合阳又距离北面的少梁为近,一旦三地之敌聚到一起,不仅歼敌的难度更会加大,还会增加魏军的更大伤亡。吴起决定暂缓攻城,安营扎寨,于敌形成对垒之势。
兵家吴起 (24)
3
“新城易守难攻,只能智取,而不可强攻。智取,就得把秦军从城中引出来,可把秦军引出来,这计将安出呢……”
吴起一个人在帐中,倒背着两只手走过来走过去,口中喃喃不止。
“大夫你看,小的弄什么来了!”卞春兴冲冲跑进来。
吴起抬头一看,见卞春手里提着用柳条串起的一串重有斤许的小鱼儿,笑道:“你是从何处弄来?”
卞春:“那边山根下有片水坑,小的试着一钓,还真的有鱼!小的去给大夫熬鱼汤!”
吴起在鲁国为将时,就和将士同甘共苦,处处想着士卒,今天卞春给他弄来几条小鱼儿,他心里同样想到士卒,道:
“你往大营里走走,看看有无病卒,拿去与其补养就是。”
卞春:“几条小鱼儿能管何用?小的不去。”
吴起笑着:“那你说,大夫我这身体好好的,吃了它又有何用?去吧,去吧。”
卞春见拗不过主人,只好提着小鱼儿不情愿地走出了军帐。
吴起的眼睛陡然一亮,喃喃道:“鱼在千仞之渊而入渔人之手,香饵也!”
第二天,吴起点兵三千,来到距新城五里许的一个山包下,手指山包上的秦军哨棚道:
“有取敌哨卒首级者,赏百钱!”
一士卒应声而往,不多时取回敌哨卒的人头,吴起当即行赏,并立命三千将士往攻新城,嘱之如此这般。
且说秦将郅卜亚的战策,是严守城池,一连几天不见魏军动静,认为是魏军不敢贸然攻城,甚是高兴,忽报有魏军朝新城杀来,急忙登上城头。他远远望去,见魏军几千人飞马扬尘其势虽勇,但后面并无魏军跟进,立命开城,以万人之众迎战魏军。战不多时,魏军大败而逃,丢下兵器无数。
转日,吴起点兵五千,又来到昨天来到的山包下,仍像昨天一样,指着秦军的哨棚说谁取来敌哨卒人头有赏,可是没等应命的士卒离去,就见一个士卒提着两颗人头从山包上兴冲冲跑了回来。
“拿下!”吴起勃然大怒,立命斩首军前。
众将士目瞪口呆。
韩癸忙道:“将军且慢。取敌哨卒首级乃是将军之命,此卒抢功先行一步,罪不当诛也。”
吴起:“万人之军,百万之旅,动如风雨,止如堵墙,在于军纪,本将再三申明,有令则行,有禁则止,今令尚未出,而此卒擅自行事,军纪何在?杀勿赦!”
侯申赶忙上前道:“这个士卒攀跳技能高,打仗还特勇猛,临晋一战得了上赏,念他前功的份上,还是饶他这一回。”
吴起丝毫不为所动:“恶不去善,好不废过,军法无情,立斩!”
众将士不敢再为其求情,行刑士卒将其拉到军前,刀起头落。
吴起再明法令,随即下令五千将士进兵攻城,仍嘱之如此如此。
秦将郅卜亚闻报魏军又来攻城,登上城头一看,见魏军数量虽倍于昨日,但仍是孤军而入,立命胥丰、赤烨各引军杀出,左右夹击将魏军围而歼之。可是就在两军将要合围的时候,魏军突然后队变前队,夺路奔逃而去。
秦军两战连胜。
日头西落,吴起从与士卒共用的大釜里打出饭菜,回到帐中,又吩咐卞春把韩癸唤了过来,笑微微道:
“将军与士卒共享一釜之食,惯否?”
韩癸笑了笑,道:“不瞒将军说,末将于秦之时,是从不同士卒共用一饭的。而今末将追随将军,将军与士卒同食,末将不惯慢慢也就惯了。”
吴起点点头,道:“为将者,需把自己视为军中普通一员,不可自高于人,自高于人,必失于人也。兵家有言曰:将者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出隘塞,犯泥涂,将者必先下步;大军皆宿,将者方可就舍;炊者皆熟,将者方可就食;军不举火,将者亦不可举。将者能与士卒共寒暑,共劳苦,共饥饱,故三军之众闻鼓声则喜,闻金声则怨,高城深池,矢石繁下,士争先登,白刃始合,士争先赴。士卒并非乐死乐伤,实为其将者知士卒寒暑饥饱之审、而见劳苦之明也,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亦即这个道理。”
韩癸从心里佩服,道:“将军所言极是,末将于秦虽将兵有年,对这为将之道却知之甚少,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吴起笑微微道:“韩将军不必过谦,此次破新城之敌,还需借助将军之力。”
韩癸:“末将?”
“对。”吴起把他的想法一一讲给了韩癸听,最后道:“郅卜亚两战连胜,对我必生轻蔑之心,只要将军照本将所说行事,郅卜亚必信无疑。”
韩癸降魏以来,吴起对他待之以诚,用之不疑,事事从不瞒他,使他在精神上得到极大的安慰和满足;再是他对吴起用兵,更是从心里折服,他相信魏有吴起,魏弱秦强的历史很快就会改写,既然自己已经以身事魏,做了魏军的参将,应该利用这个机会表明自己的忠魏之心,于是道:
“末将听将军吩咐,只是有两件事,不知将军可是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