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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魏博罗绍威派人来见。罗绍威和朱温是儿女亲家,听说亲家翁派人来了,朱温立刻叫进来问话。来人拜过朱温,呈上罗绍威的信件,原来是朱温嫁到魏博的女儿近日因病过世了。朱温由不住一阵心伤,命令将来人安排到馆驿休息,来人却又拿出一封书信说罗绍威另外有事。朱温很是惊诧,读完信心惊不已,知道这事并非家事,立刻让人去叫敬翔。
敬翔闻讯而来,礼毕,朱温立刻将罗绍威的第二封信给他看,同时说了女儿病亡之事。原来,魏博军自古雄踞六州,各任节度使为了防身自护,自军中挑选精干将士组成牙军一支,专门负责亲卫工作。牙军里父死子袭,互通婚姻,多少年下来,竟然发展得很庞大,浩浩然有近万之众,成了魏博军真正的主人,稍微看主人不太顺眼,就立刻举兵叛乱逐去主帅。罗弘信便是由牙军作乱,逐去前任节度使而上位的。当日他也深以牙军为患,但知道若是惹怒了牙军,恐怕自己举族都要被诛杀,所以到死也不敢动牙军。父亲死后,罗绍威承袭了爵位,看牙军也如眼中钉肉中刺一般,知道自己的老亲家朱温心思毒辣,有的是恶计,所以派人来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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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节:后梁枭雄录(80)
敬翔看罢信沉思不已。牙军虽然势力大,但并不足以抵挡汴军,只不过罗绍威就在牙军左近,如果贸然派兵前往魏博,恐怕牙军没有被灭,反而先送了罗绍威的性命。这件事情需要巧妙实施方可。敬翔心中盘算了两遍便有了主意,拱手问朱温:“罗绍威还报了另外一事,是将军女儿新近病故,对吗?”
朱温点头称是。
敬翔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这里有条一石二鸟之计。”
“先生请讲。”朱温连忙说道。
“我们近日正欲出兵幽州,想必魏博也有所闻。既然要去和刘仁恭作战,就要借道魏博,这事情想必牙军不会起疑。”
“应该不会,我们借道魏博攻打幽州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牙军也已经习惯了。”
“将军女儿既然新故,罗绍威近日必将操办丧事,将军是父亲,自然也要派人去吊唁的。”敬翔的眼中闪着一丝狡黠。
朱温痛惜地点头:“那是当然,我自当派人去吊唁。”
“将军派人进城吊唁,此为人之常情,牙军必然也不会起疑。”
朱温猛然省悟:“你是说,派军士假扮吊唁之人混入城内,然后……”敬翔点点头,朱温也深以为然:“只是吊唁之人不宜过多,而牙军势大,这却如何是好?”
敬翔哈哈大笑起来:“既如此,自然非王彦章不可了。若是彦章带人入城,区区数千牙军毫无防备,又怎么会是彦章的对手。”
朱温大喜:“杀了魏博牙军,那罗绍威自然感激不尽,我军攻打刘仁恭便又多了一层胜算,先生此计果然一石二鸟。”两人商议完毕,立刻各自安排。
朱温亲自率军浩浩荡荡出发,只说是去攻打幽沧二州。另派王彦章军中挑选精干兵卒千人,扮成挑夫模样,车中担中满载兵器,伪装成朱温所送吊唁之物。来到魏博城下,牙军果然毫无警惕,虽然见挑夫略微多点,但父亲挂念女儿,多送人情也是常事,任由王彦章领军到了魏博军府。那边朱温率十万大军到了深州,便停军不发,说是派人先去哨探幽州虚实。
罗绍威此时已经得知朱温计策,将王彦章等人安排妥当,悄悄告知他们牙军驻地及路线情况,然后遣心腹进入府库,将里面的弓弦及甲袢全部剪断。当夜子时,看众牙军已经熟睡,王彦章率领百人来到牙军住处,派人手持利刃守在各路口,其他军将各自锁定目标,一声令下,便杀了进去,不分男女老幼见人就杀。众牙军从睡梦中惊醒,起初惊慌万分,随后便镇定下来,立刻去府库取弓甲等物准备迎战。但弓弦已断,无法射箭;甲袢无结系不上身,只好徒手以肉身去迎战全副武装的汴军。王彦章从军中选的这千名战士,好比千名煞神,虽然人数少于牙军,但事前准备充分,加上刀尖枪利,把牙军杀得四处奔走。各路口早被汴军守死,牙军没有一人能走脱。待到天明时,牙军满营全被屠戮殆尽,八千之家举室皆空。朱温早已趁夜带兵来到,大军威势赫赫,其他魏博将士虽有小怨,也不敢宣之于口。自此后魏博军中无人不知王彦章,号他为八千王。
罗绍威得到朱温协助除了心腹大患,心中很是感激,尽全城之力招待汴军,更是挽留朱温在客馆,声乐美伎,只要朱温提出要求,没有不立刻送到的。你想这白吃白拿,那是何等逍遥,朱温更是耽恋声色,竟然在魏博一住就是半年。罗绍威想要送客,但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只得勉力供应,魏博军的家底都被吃了个干净。朱温既然帮了罗绍威大忙,他又是枭雄本色,吃喝完了不算,还指点起魏博的军事来,服从自己的便加官晋爵,不听话的便让罗绍威罢免。十万汴军就驻在城外,罗绍威又怎敢说个“不”字。等到朱温终于意兴阑珊,起兵去讨伐刘仁恭时,魏博已经耗费无数,蓄积一空了。罗绍威看汴军远去,哀叹道:“合六州四十三县的铁,才铸成这样的大错,现在后悔却也晚了。”
朱温率兵攻打刘仁恭,到了沧州城下,便监督兵马开始围城。刘仁恭从各处调来十万兵马,从幽州驰援沧州,但也知道朱温兵强马壮,恐怕以己之力难以抵挡,便厚起脸皮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接到他的求救文书,冷笑不已,心想当初我好心好意为你求了幽州刺史,欲待用你时你反目,现在朱温打你,你又想起旧主子来了,就想回绝来使。李存勖这时已在军中,听说父亲有心不帮刘仁恭,连忙上谏:“刘仁恭本性便是反复之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但他统辖的区域和我们相邻,如果不救他,最后被朱温取了,便与邀请敌人和自己同床共枕一般无二。”众将都认为李存勖说得有道理。李克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于是回信刘仁恭,约定共同出兵潞州,以牵制朱温的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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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节:后梁枭雄录(81)
潞州留守是汴军大将丁会,秉性还算忠义,当日得知昭宗无故驾崩,至今还全军缟素。听说李克用幽州合兵前来,想自己力不能敌,加上痛恨朱温所作所为,于是开城投降李克用,把潞州送还了晋军。
朱温久攻沧州不下已经非常心急,又听说潞州丁会投降了李克用,急出一身疙瘩来,竟然病倒在床。刘仁恭的十万援军顷刻就将来到,众将士怕不留神反而出了乱子,都劝朱温暂时退兵。朱温勉强同意,于是汴军又退回到魏博境内。
老亲家既然又住下了,这一应军需当然得罗绍威来想办法,把罗绍威急得满嘴是泡。勉强又供了几天,看朱温仍然长卧不起,短期内没有回师汴州的打算,急得无计可施,在家中团团乱转。突然想起敬翔来,知道朱温最听他的话,而且本性也比较良善,若是以实情相告,请他代为周旋,必能很快送走这瘟神。于是急忙修书一封,把自己的困境讲给敬翔,言明不是不肯劳军,只是囊中实在羞涩,确实已经无力支撑,请敬翔代为周旋,务必使朱温尽快班师。
敬翔得信看罢哈哈大笑,瞬间有了一计,即时书写回信交来人带回魏博。罗弘信展信观看,脸上阴晴不定,想来敬翔信中所写之事甚是为难。但火烧眉毛先顾眼前,当即派人去洛阳面见御史大夫薛贻矩,让他即刻奔赴汴州请求朱温受禅。
薛贻矩和罗绍威交厚,得信后立刻出发。罗绍威以探病为名面见朱温,跪拜在地说:“现在天下四处起兵,和将军冲突不断,无非是以勤王为名,行扩土之实。将军不如趁早灭唐,让他们断了这个念头。我已经和朝中薛大夫商量妥当,大王这便回汴州等待受禅吧。”
朱温听说有此等好事,病当即就好了大半,从床上一跃而起,一刻也不肯耽搁,立刻率军回奔汴州。罗绍威这才松了一口气,知道敬翔此计果然好用,只不过自己做了篡唐帮凶,实也无奈。
朱温回到汴州,薛贻矩果然已经到了。二人相见,薛贻矩请求以臣子见君王的礼节拜见朱温,让朱温面南背北,自己对着朱温三拜九叩。朱温满心欢喜,假意避让:“这如何使得。”薛贻矩郑重其事:“将军功德过人,足可当天下事,现在皇帝愿意学习古时尧舜之事,禅位给将军,我们做臣子的怎敢轻慢?”朱温大喜,厚赠薛贻矩礼物让他回归洛阳。
薛贻矩到了洛阳,把事情告诉哀帝,要他即刻禅位给朱温。哀帝早已经是傀儡,只得下诏禅位给朱温。
朱温这时却扭捏起来,三次推辞,直到宰相张文蔚、杨涉等也亲自来传旨,才应允受禅。
四月甲子,张文蔚等自驿馆入城,登大梁殿廷。大梁殿名金祥是朱温临时定名。
朱温戴着通天冕,穿着衮龙袍,大摇大摆从殿后被众人簇拥出来,汴将早鹄立两旁,拱手伺候。张文蔚、苏循奉册以进,由张文蔚朗声读册:
咨尔天下兵马元帅相国总百揆梁王:朕每观上古之书,以尧舜为始者,盖以禅让之典,垂于无穷,故封泰山,禅梁父,略可道者七十二君;则知天下至公,非一姓独有。自古明王圣帝,焦思劳神,惴若纳隍,坐以待旦,莫不居之则兢畏,去之则逸安。且轩辕非不明,放勋非不圣,尚欲游于姑射,休彼大庭,矧乎历数寻终,期运久谢,属于孤藐,统御万方者哉?况自懿祖之后,嬖幸乱朝,祸起有阶,政渐无象,天纲幅裂,海水横流,四纪于兹,群生无庇,洎乎丧乱,谁其底绥?洎于小子,粤以幼年,继兹衰绪,岂兹冲昧,能守洪基?惟王明圣在躬,体于上哲,奋扬神武,戡定区夏,大功二十,光著册书。北越阴山,南逾瘴海,东至碣石,西暨流沙,怀生之伦,罔不悦附,矧予寡昧,危而获存。今则上察天文,下观人愿,是土德终极之际,乃金行兆应之辰。况十载之间,彗星三见,布新除旧,厥有明征,讴歌所归,属在睿德。今遣持节、银青光禄大夫: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文蔚等,奉皇帝宝绶,敬逊于位。於戏!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厥中,天禄永终,王其祗显大礼,享兹万国,以肃膺天命!
唐朝至此二百八十九年的国祚,便断送在朱温的手里。
朱温收了玉册国宝,拿着玉玺,披上龙袍,戴上皇冠,终于做起了皇帝,国号大梁,唐朝自此灭亡。哀帝被废为济阴王,流放曹州,朱温派兵监守,终究放心不下,过了一段时间,便让人将他鸩杀,谎称他是暴病而亡。同时大赦天下,大宴群臣,所有跟着朱温打天下的都各自封赏,薛贻矩为中枢侍郎并同平章事。改枢密院为崇政院,敬翔是朱温称帝第一功臣,自然当了首任崇政院使。以后军国大事,必要先经过崇政院裁定,方可告诉宰相。宰相有急事要禀奏,也要先告诉崇政院。其他唐室诸臣,仍旧原职任用。
朱温做了皇帝,自然向四方藩镇发令,要他们弃用旧年号,改用新年号。大多数藩镇都畏惧其势力,不敢抗命,只有歧王李茂贞、晋王李克用、淮南王杨行密以及蜀主王建不听他号令,仍然沿用旧唐年号,并且相互传信,准备协同讨伐朱温。朱温既然已是皇帝了,怎么容得下臣子不服,也下令讨伐四镇,这大梁朝廷刚刚建立便要起兵端。四镇中数李克用势力最大,偏偏他和朱温是死敌,国仇家恨聚在一起,哪里还按捺得住?一时间中原逐鹿,引出了一场梁晋争锋的好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