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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天天晚间,说一合着眼便见一个人,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站在面前,那个鬼,大爷说还是认得的呢,不知怎么,前月二十八晚间,忽然拿宝剑自刎了。”说着,又哭了一会子,又道:“太太知道,大爷在那里候补,有什么钱。再说大爷往常使架子不理人,这会子也没个人代理丧事,还是那边一个什么县丞姓沈的,说是这边府里的人,是受过这边府里恩典的。知道咱们家是府里最相好的,他才去借了二千两银子,来给大爷成了殓,还了些店帐。此刻要盘丧回来,又没人理值,那沈太爷有缺去了,他那银子,说只要还府里便了。这会子小妇人来,也不为别的,总求太太念先家老爷和家太太在日情分,派个人把家大爷的棺木盘了回来。假货几千两银子,给家爷落了丧,那不但小人颂德,便家爷在九泉之下,也是衔恩不朽的。”柳夫人听了这话,止不住眼泪。因一想:“难得叶家有这样义仆。”因道:“银子尽用罢了。盘丧我这里珍大爷去理值吧,银子要多少使用,只问他拿,一切不可草草了事,都要照头里你家赦二爷那样才是。”那两不婆子磕了头道谢。柳夫人叫丫头们外面留饭去。又把宝珠叫来教他吩咐金有声去。“着他今儿便去,帐房事件,但另外请人代理了。”宝珠答应出去,一会子进来回说:“金爷说去便今儿去,他家里没人,只菊侬姐姐,可否请太太留在府里照顾。”见柳夫人道:“那叫他放心去,他小姐,我留着家住,给琼儿媳妇作个伴,倒也很好。你便这样讲去。”宝珠出来,对金有声讲了。金有声自是欢喜,又把帐房荐了桑春。宝珠说:“好。”便自进来,回了柳夫人。见摆了饭了,便在南正院吃了,回院子里来。
刚到留余春山房门口,见回廊上站着两个丫头,说着笑着,宝珠来,也没看见。宝珠走近看时,见一个是陆琐琴身边的丫头绿绮,一个是笑春。宝珠要听他们讲什么,便闪在蔷薇架后,听绿绮道:“你小姐的皮胃儿,也真好,偏我们这一位便像个女学究,天天在家里,要我们做文章。我们都笑说要这个何用?倒不如学做做诗。他便有一番大议论,说那做诗的没用处,他头里见你们三爷,一味子讲些诗词音律,他回来说,人说宝珠怎样好怎样好,哪里知道,是一个一辈子没出息的东西,连文章也不会做,还说是才子。”笑春笑道:“这话教这位爷听见,定把腿条子跳断了。”绿绮道:“现在倒也不了。他因见三爷常进馆去,又常做文章去,所以才不讲这话了。”宝珠暗暗好笑。听笑春笑道:“他不爱做诗,怎么今儿又请白小姐来联句呢?”绿绮笑道:“他能做什么诗,做也不过五言八韵的试帖罢了。”笑春笑将起来,忽远远有人喊绿绮。两人便都往惜红轩去了。宝珠听说他们在那里联句,便同斗斗跑到惜红轩来,一进门见满天井开了垂丝海棠和十姐妹儿。此时正是四月天气,绿荫满地,里面静悄悄的,有些吟哦声。进房去,见许多人围着中间圆桌上。过来看,是白素秋坐着,拿枝笔向纸上写,琐琴、漱芳、菊侬、藕香、美云、丽云、绮云、8云、赛儿俱在,只不见婉香,四下看了一看,见婉香打后房出来,笑问道:“可轮到我没有?”大家都道:“未呢。”宝珠见婉香和众人,都穿着去年藕香送的绛色平金大富贵单袄子,只素秋、菊侬、赛儿三人不同。素秋穿的是白缎子绣粉红秋海棠花的单袄子,下面被众人挨着不见。菊侬是鹅黄平金菊花的单袄子。赛儿却和自己一样的紫金冠装束。众人也不理宝珠,只看着素秋写字。素秋写毕,菊侬正坐下去写,宝珠便挨到菊侬身边来看,菊侬回头笑了笑道:“你挨着我怎么写呢?”宝珠道:“我瞧瞧谁做的好。”素秋在旁笑嗔道:“我肩膀子压坍了,怎么站着,总要把这只手靠到人家身上来。”宝珠笑道:“人家身上,干你什么事。”大家都笑起来。宝珠一面笑着,一面看诗,见写着:
立夏惜红轩联句,限八庚三十韵排律,各依年齿接句。
春风归去也,(琐)旭日满窗明。砌草侵瑶槛,(藕)
池波扑画楹。栏杆犹着露,(漱)庭院悄无声。
鶗鴦窥人唤,(素)鹧鸪隔树鸣。
宝珠道:“下面还有一句呢。”菊侬见问,因笑道:“你替我写一句吧。”宝珠便道:“让我坐着写。”菊侬刚站起来,宝珠便换坐下了。提起笔来写道:
玳梁闻燕语,宝镜证鸳盟。午梦醒无觅,
写到这句,还要写下去。美云挤着他道:“该我接了,让开让开。”宝珠哪里肯,急急的又写了一句道:
春情说不清。
美云撇手把笔夺来,宝珠才让他坐下。美云笑道:“这个只能算我的了,这春情一句,该算婉妹妹的。”婉香道:“那我不用这句,改作 辰钟数不清。疏帘筛竹影,美云替他写了道:“这会该是宝弟弟了,我替你写两句吧。”宝珠说:“好。”美云便写道:
深巷卖花声。天气兼寒暖, 丽云道:“该我了。”便坐下写道:
时光阴复晴。绮屏炉篆细,
绮云接下道:
瑶榻簟纹平。兰叶香风满,
赛儿便请绮云代写,自己念道:
蔷薇宿露盈。珠帏垂屈戍,
茜云道:
银押响冬丁。
大家都道:“四妹子诗笔好多了。”见他又道:
野马飞何急?琐琴赞声好,接下道:
鸟笼静不惊。绿荫琴磴覆,
藕香联道:
红雨画栏倾。
众人一齐赞道:“这对仗工稳极了,又确切初夏即景。”见藕香又写道:
屏几开云母, 漱芳接道:
棋枰展水精。 大家又道:“这云母水精,也不亚那个覆字对倾字,”漱芳又写道:
金炉香乍热,
素秋联道:
玉碗茗新烹。一院蜂声闹, 菊侬接道: 双飞与翅轻。日中庭影直,
美云赞声好,赶着吟道:
花外竹枝横。寂寂嫌春困,
宝珠抢着联道: 恹恹带宿酲。
婉香道:“怎么又抢我的,下句你不许联。”宝珠笑着唯唯。见婉香写道:
纱厨新荐笋,瑛盏满堆樱。 写着,向宝珠道:“你接一句算了。”宝珠道:“这一联工稳的狠,又贴切着立夏,教我怎样联。”又道:“管他呢。”
竹叶薰杯暖,
丽云道: 榴花照面颊。水温看浴鸭,
绮云道:
柳暗却藏莺。曲径人稀到,
茜云道:
闲阶草自生。好花如有语,
赛儿道:
幽鸟自呼名。
大家称好,赛儿又道:
钗漫添黄虎,
茜云道:
经曾教白鹦。
赛儿说:“对的好。”茜云却把下句再想不出来,忽看纱窗上一个珠丝网儿被苍蝇撞破了,因道:
蝇投蛛网破,
琐琴联道:
鼠夺燕巢争。
写了这句道:“下面只好一家一句了。”大家数了数韵,果然换不转了,便叫藕香联。藕香因道:
红豆吟边记,
漱芳道:
青山镜里呈。 素秋道:
西风休弃扇,
菊侬道: 明月爱弹筝。
美云道:
插柳怀前度, 婉香道:
飞花又满城。
宝珠道:
春心愁欲碎,
丽云道:
诗思苦相萦。
赛儿道:“该结了么?”因说一句:
坐待夕阳晚,
绮云收句道:
低徊无限情。
大家围着,从头看了一遍。宝珠说:“今儿的诗要算琐姐姐第一,大嫂子第二,四妹妹第三,以外都抹倒了。只见重字太多着,还须细细改一遍儿。”琐琴笑道:“又不刻朱卷去,改他什么?”宝珠笑起来道:“姐姐动不动便离不了文章,我看今年乡试,定是你的元了。”琐琴笑道:“这倒不是玩话,不信,我扮个男子和你同考去,看是谁的元。”大家多笑。因见天晚了,藕香怕有人回事,便道:“我去去就来。”说着,便自去了,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题字客来春欲笑,看花人去鸟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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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毁春册小夫妻反目 成好事大德慧过人
却说藕香去后,到晚膳还不见来。漱芳又见丫头来唤,说:“秦琼有事。”漱芳也便舍下众人,回东偏院来。见秦琼一个儿坐在梳妆台边,在灯下不知道看什么。漱芳过来看,是文案房夏作珪的履历,是托秦琼代办京同捐的。因问:“这个他托你捐什么?”秦琼笑道:“捐一个布理。托我求老爷替他保一个免补本班以知州用。”漱芳笑道:“这事也用不着我,你喊我来什么。”秦琼道:“咱们难道不睡了不成。”漱芳笑道:“也太早了,可不要叫人笑话。”秦琼道:“不妨事,咱们睡吧。”因喊翠儿把床铺好了。漱芳说早。秦琼叫他看钟,漱芳见已是十下钟。因问:“太太可睡了没有。”翠儿说:“睡了。”漱芳也便不语。翠儿铺好床,闩了门去。漱芳因不瞌睡,因道:“咱们睡的这样早什么,还是喝杯儿酒,睡的熟些。”秦琼巴不得一声儿。因自己把一张湘竹几儿搬放在床里,漱芳要在桌子上吃,秦琼不肯,说:“渥被儿坐着有趣。”漱芳便说:“不要吃了。”秦琼只得依他,拿了只杯子倒了酒,又把桌上摆的鲜果子,移近来。两口子并肩坐下,合一杯儿酒,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漱芳吃了几个樱桃,又喝了钟酒。秦琼见他脸上泛出桃花色来,因拿玩话去逗他。漱芳溜转眼波不语,秦琼道:“我给你件儿好东西瞧,怕你一辈子也没见过。”漱芳当是什么,忙向他索观。秦琼道:“你可不能搅坏我的。”说着向袖屉内取出一部红木板的法帖,上面标着泥金签字,写着《三十六鸳鸯图》,翻出几页,都是些序跋题咏。漱芳要看,秦琼道:“这个有什么好看,好看的翻过来就是了。”漱芳再揭过一页,见画有一幅芍药花图,有些亭台栏杆,那花荫下石磴上,却不道画着赤条条的两个人。漱芳红了脸道:“这是什么话,谁画出这个来。”秦琼一手搂他过来坐在膝上,一手去乱扯他的小衣,漱芳正了色道:“你疯了吗?”秦琼一手抱的死紧,一手又翻过一页来叫他看。漱芳气起来,伸手把那幅画页子,扯做两半,秦琼急了道:“怎么好好的扯碎他,你不爱看这页,再翻过一页儿来。”漱芳即把全部册子夺过来,向灯上烧去。秦琼撇手来抢,见已烧了一角,便一手推开漱芳,大闹起来。漱芳本来没气力,被他这一推,早倒在地下,大哭着骂道:“有你这样下流坯子,我还望你发迹怎么来。”秦琼也吵着骂着,一口要他赔还这部册页子。漱芳气个半死,越哭的凶了。翠儿等听两人反了目,忙进来劝,见漱芳跌在地下,忙扶起来。漱芳一口说:“请太太来瞧,是我错了,我便请太太打给他瞧。””儿不知好歹,真个要去请去。秦琼一把扯住一推,也是一跤跌在地下,拿着那本册子一溜烟跑出去了。
漱芳哭了一会,几个丫头劝着问:“什么事?”漱芳又不好讲得,只隐忍着,哭个不了。睡了一夜,次早醒来又哭,翠儿劝不理,只得请了袁夫人来,袁夫人问:“什么事?两口子又闹了,多管是琼儿不是。”漱芳哭诉道:“媳妇自到这府里,爷也不知和我闹几回了。往常总为着我要劝他读书上心些,他不爱听,所以和我恼,那也还不去管。他昨儿索性拿出下流东西来给媳妇瞧,媳妇便把他烧毁了点,他便和我拚了命了。照这样,媳妇还望他什么好日。”袁夫人听了也替漱芳生气,知道漱芳向来稳重,不爱这些的,便叫玉梅去喊秦琼进来。当漱芳的面狠狠训斥了一番。秦琼气得一句话也回不出来,便一口气跑往馆里去,叫把被铺搬出来,睡在馆里,赌气不进来了。袁夫人也随他去。漱芳恰落得安静几天,也赌气不叫人去看他。两口子拚了几天,我不理你,你不理我,倒拚出真气来了。秦琼便住在南书厅里,有时陆莲史回去睡的时候,他便瞒过上房里眼目,悄悄的把对门绣铺里的圆圆弄了进来,陪着他睡,也不止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