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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焕:这个……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才好。
崇祯怅然若失:那你对我说“五年时间,外患可平,全辽可复!”什么意思?
袁崇焕觉得都到这时候了,不挺住也不行:臣确保用五年时间就可以平辽,至于法在渐不在骤,那只是具体的方略而已。
崇祯冷笑一声:都这时候了,还不认错吗?
袁崇焕:……
崇祯很受伤:我以真心对世人,可世人为什么就不能真心对我呢?
他突然对袁崇焕厉声道:我平生最恨欺君之人!袁崇焕!你……
袁崇焕腿一软,觉得一切都完了。但是他硬撑着,没有下跪。
很多年后,卡耐基写了一本书,叫《人性的弱点》。
袁崇焕虽然不是一个普通人,但是他也有弱点。
那就是好面子、硬撑。
其实这是一个英雄好汉的弱点。
白面书生袁崇焕在神奇般地成了抗金英雄之后,他身上也神奇般地有了英雄的弱点。
说到底他还真不敢欺君,他是个只懂得忠君、忠于国家的人。
崇祯以为袁崇焕会为自己辩护,但是他没有。
崇祯一直在等,袁崇焕却一直一言不发。
崇祯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大对头。
这袁崇焕图什么啊?满朝文武谁都不敢出头去平辽,他去了。
谁都不敢说五年时间可平辽,他说了。
他是要奖赏吗?这可是刀尖上的游戏!
也许,这只是一个男人的冲动。可冲动有错吗?现如今这大明王朝,有几个人还有冲动的欲望?为国家、为江山的千秋万代。
崇祯决定原谅袁崇焕——不原谅也他妈的不可能了,这满朝文武,大多也就是纸上谈兵的水平,处罚了袁崇焕,谁给我保家卫国?
可这袁崇焕怎么一声不吭呢?我就是要原谅你,你也得给我个台阶下啊。
崇祯干咳一声:袁崇焕,你可知罪?
袁崇焕耿着脖子,坚持不认错。
崇祯突然觉出他的可怜:你是不是还认为你用五年时间就可以平辽?
袁崇焕悲壮地点点头。
崇祯貌似自言自语地:也许局面的发展不用五年就可以看出来?
袁崇焕:我用生命赌这五年!
崇祯哈哈大笑:好,像我!做事就应该破釜沉舟,我相信你没有欺骗我。
袁崇焕离开崇祯之前两人已经心照不宣了。
这是一场豪赌。
袁崇焕把身家性命压上,崇祯把整个大明江山压上。
或者双赢,或者双输,舍此没有第三种结果。
但是,做庄的是谁?
不知道,反正不是他们俩人。
庄家要好多年后才浮出水面,崇祯是看到了,袁崇焕却没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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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两个人的豪赌(4)
袁崇焕只想要一个结果:不管庄家是谁,他要赢。
他很清楚这是两个人的游戏,至于那个庄家,不管输赢他都看不到了。
他博弈的对象是崇祯,而他真正输不起的对象是大明江山。
所以袁崇焕在离开之前,向崇祯要了最后一个条件。
临机专断权。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既然要赌,就得给我一个自由的身子。我不要戴着镣铐的舞蹈。
崇祯爽快地答应了,还买一送一:五年之内,所有关于你的谗言于我而言都是风过耳。
杨镐、熊廷弼、袁应泰、孙承宗的悲惨命运不会在你身上重演,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崇祯信誓旦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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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一场兵变(1)
袁崇焕一脸凝重地走了。他要重回宁远。
崇祯松了一口气:不管袁崇焕能不能平辽,起码短时间内宁远应该是安宁的。
但是世间事真是电光石火,一颗种子刹那间就能开花结果。
就在崇祯刚拿起修改到一半的大明发展规划时,宁远兵变的事就报上来了,而袁崇焕这时还没走出山海关。
兵变一事是辽东巡抚毕自肃派人报上来的。
此时的他已然成了大明朝的人质。
绑架他的是驻守宁远的士兵。
因为——有四个月没发兵饷了。
饿得扛不动大刀的士兵们向巡抚衙门请愿,要毕自肃给钱。
毕自肃要钱没有,要命也只有一条。他给户部打报告请饷,户部说钱都给魏忠贤集团贪污光了,现在拨乱反正又要补发那些被冤杀官员所欠的工资,实在挤不出钱来,你自己想办法吧,不要时时处处想着向朝廷伸手。朝廷也难哪。毕自肃急得没法子,只好向这些请愿的兵们开空头支票。兵们肚皮饿得震天响,空头支票又他奶奶的不顶饿,于是就索性绑了毕自肃,把他吊在城楼上拷打。
事情火烧眉毛,崇祯便问兵部主事这事怎么办。
兵部主事将问题推给袁崇焕,说他是兵部尚书,正回宁远呢,相信有能力解决的。
崇祯又问兵部主事为什么前一段不发兵饷。
兵部主事说这些辽东兵素质太差,光领钱不出力,停发一两个月饿不死人。再说户部天天叫嚷着没钱,要不皇上你从内府积蓄里掏点银子出来?崇祯一听这话,那真叫一个怒火中烧,一个巴掌扇得那个兵部主事满地找牙,不知道今夕何夕。然后他下旨严令袁崇焕速速解决兵变事宜,并使此类事情今后不得发生。但是,对于最关键的兵饷如何落实问题,崇祯未置一辞。
接到这道圣旨的袁崇焕站在那里傻半天。敢情,这就是皇上给我的临机专断权啊?
在历史的大牌局背后,此时的袁崇焕隐约感觉到自己很可能是个悲剧人物。
崇祯的性格绝对有问题。
但袁崇焕不可能是心理医生,他无力也无权给崇祯看病。
他现在只能去救火。也许,这火最终会将他熊熊燃烧,但他现在也只能扑上去再说。
刀已然架到毕自肃的脖子上了,他血流满面。
士兵们的眼睛红了。眼睛红了的士兵们是注定要杀人的。
事实上他们真的已经动了杀死毕自肃的念头。
毕自肃双眼紧闭,心如死灰。朝廷完了,大明完了,皇上也快完了……听任宁远兵变发生后竟束手无策,他们难道不知道局势的危急吗?皇太极这个时候趁虚而入怎么办?我毕自肃当人质不要紧,怕只怕今天我当人质,明天就轮到皇上当人质了……
袁崇焕出现在城楼上。
他刚说出“放人”两个字,士兵们的刀也架到他的脖子上了。
袁崇焕哈哈狂笑:杀吧,都自相残杀吧。你们以为把我杀了就能要到兵饷吗?
士兵们:我们要见到兵饷才放人!
袁崇焕沉声道:你们这样做,只怕永远见不到兵饷了!再者说了,大明的兵,有兵饷就打仗,没兵饷就杀自己人吗?
士兵们一愣。
很多时候,人一愣是分心的开始。
人一旦分心,事物的发展就有了多种可能。
袁崇焕何等聪明,他在局势发展最关键的时候抓住了这个最精妙的变化,连出三招:
第一招,解燃眉之急。必须要让士兵们见到白花花的银子。思想政治工作做得再好,只能起分心的作用。要想让士兵们安心,真金白银地说话。但是,到哪里去搞银子呢?指望皇上一时半会不现实,先就地解决再说。恰好此时兵备道郭广新赶到,筹饷的任务就交给了他。郭广新也痛苦,不能带兵打仗,只能四处化缘。他求爷爷告奶奶连蒙带骗搞来二万两银子,又打字据向商户借来五万两银子,凑在一起有七万两,总算是补发了士兵们的部分欠饷。袁崇焕和毕自肃重获自由身。
第一节一场兵变(2)
第二招,分而治之,攻心为上。参与兵变的有近万人,袁崇焕采取首恶必办、协从不问的原则加以分化瓦解。但是这个原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首先,谁是首恶?这个需要检举揭发。那么谁来检举揭发?说是说首恶必办,可检举揭发的会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呢?所以必须要打消协从者的疑虑。要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宽之以心。袁崇焕表示,凡是参与兵变的普通士兵一律不予追究;有能缚开门官兵,重加升赏;同党能缚戎首即宥前罪。几天之后,袁崇焕的策略起作用了。十几名兵变头子被抓获然后被咔嚓,兵变的余波渐渐平息。
第三招,催皇上赶快把山海关内外积欠的七十四万两军饷以及太仆寺马价银、抚赏银四万两总计七十八万两银子赶快发了,否则这兵真的没法带了。如果说前面两招是治标、救急的话,那么在袁崇焕看来,这第三招决定了他在宁远能不能长期呆下去,甚至决定了大明朝能不能长期存在下去。
袁崇焕连上两疏,没有动静。真是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了,皇上怎么一点都不急呢?守城官兵陷入了沉寂。可怕的沉寂,一股莫名的情绪又开始悄悄地酝酿。就在这时,又传来了锦州兵变的消息。由于规模较小,兵变很快被弹压下去。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十月初一,袁崇焕得知宁远的第二场兵变将在初三举行,而且此次参与的人数将有数万人。袁崇焕连夜写了第三封奏疏,快马急报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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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兵饷要不要给(1)
说实话,崇祯已经被袁崇焕搞糊涂了。
就在不久前,袁崇焕还豪迈地告诉他,宁远兵变已经平息,没有动用朝廷一两银子。崇祯正暗中庆幸自己用袁崇焕用对了:办事能力强,还不给朝廷增加负担。可没过几天,兵变又接踵而至,还问他要兵饷,这不增加朝廷的负担吗?不是把临机专断权给你了吗?为什么不用?
崇祯本想将奏疏一掷了之,可想着初三就要爆发的宁远兵变,觉得这事还是议一议的好。唉,用了崇焕事更多。七月初二,崇祯皇帝心情复杂地上朝了。昨夜又是一夜没睡,宏伟蓝图改了又改已是面目全非。几个陪着崇祯熬夜的新晋官员都已经心不在焉了,改革锐气大打折扣。崇祯自己也明显的底气不足,看着一封又一封的袁崇焕奏疏,崇祯就来气:钱钱钱,就知道伸手要钱,钱都给你了,这蓝图也就成一张废纸了。
官员们看着崇祯青灰色的脸就知道他今天心情肯定不好。事实上崇祯看着一个个畏葸不前的官员也确实没好心情:一个个肥头大耳,全他妈酒囊饭袋,没一个能为国分忧。
今天的廷议主题很明确:兵饷要不要给?如果给,这笔费用从哪里出?这问题太敏感了,官员们谁都知道户部没钱,可兵饷又不能不给,可真要给的话,也只能从皇上的内府里出。七十八万两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皇上凭什么从他的口袋里掏出来。
兵部主事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挺巧妙。他一上来先检讨军队里长期存在的不正之风:冒领兵饷。冒领兵饷这个问题事实上在大明朝也确实存在。由于兵饷少得可怜,军队的各级指挥官们长期默许甚至亲自虚造兵籍冒领兵饷,明明五千人的部队编制,能给你造到八千甚至一万。上下串通之后可以瞒着朝廷顺利地将虚冒的兵饷领到手然后加以私分。朝廷对这个问题后来有所察觉,但查无实据,便想了个法子:每次只按所需兵饷的60%——80%核发,多了没有。这个法子刚开始替朝廷节约了些钱,但后来竟成了冒领兵饷现象四处泛滥的根由:谁都不愿意少领兵饷啊,原来不弄虚作假的部队也“被迫”弄虚作假了。冒领兵饷问题到后来竟把国库给掏空了——除了保证官员的工资,国库再也拿不出钱来发兵饷了。
所以兵部主事建议,趁着这次宁远闹事的当口,彻查冒领兵饷现象。
兵部主事建议完毕,骄傲地抬起头看向崇祯,很有邀功领赏的意思。
崇祯的脸依然青灰着,内心却已问候了兵部主事的祖宗十八代:靠,这时候跟我卖乖,这不找死吗?宁远的兵是些什么兵,那都是虎狼之师啊!喂熟了,它是我大明朝的看家狗;要是不小心饿着了,那就掉转脑袋朝我崇祯冲过来了!彻查冒领兵饷现象?现在是查这个的时候吗?!平时为什么不查,要等事情走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才提出来?再者说了,只要是个人都明白,柿子要拣软的捏,你真当宁远的兵都是柿子啊?
崇祯站起来,背过身去,像是自言自语:彻查冒领兵饷?明天兵变就要爆发,你让谁去查?袁崇焕只知道要钱,那——你去啊?
兵部主事一脸惊恐:这个……这个……
崇祯转过身来,满脸的委屈:他袁崇焕到底是什么意思嘛?上疏说兵变已平的是他,现在跟我说兵变又起,还要七十八万两银子!七十八万啊……毕自严,户部到底还有多少钱?
毕自严是新上任的户部尚书,他真没料到偌大的大明朝只有这区区的几个钱,完全是吃饭财政嘛。七十八万两银子户部可掏不出来。如果真的清空国库凑够这笔兵饷,那官员们的工资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