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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楚在祈年宫门外登上王辇,在蒙毅率虎贲军护卫下,向忠义侯府奔去。吕不韦、王翦、蒙武、李斯等随驾人员都骑在马上,向前跟进。王辇刚在忠义侯府前驻足,巍峨门楼下的三道黑漆大门,像早有准备似地便同时打开了!众多奴仆家丁全都跑出来,在两边跪成两排,低着头谁也不敢仰视。
正门内,老将蒙骜双手高举银盘,内置镇宅之宝“忠义侯”金印,及珠红印盒和紫色授带,率其孙蒙恬跪迎王驾到来。
子楚躬身走下王辇,踏上府阶,刚跨入府内,就听蒙骜以军人特有的刚劲声腔道:“败军之将,罪臣蒙骜恭迎大王……”
子楚上前虚扶道:“老将军有病在身,何必如此大礼相迎?”
“大王不究败军之罪,老臣如释重负,病已全然好啦!”
子楚高兴地“哦”了一声,见蒙骜虽仍有愧疚之色,但已轻松了许多。惬意地笑道:“将军康复神速,实乃大秦之幸,本王十分高兴!”
蒙骜见子楚仍是一副旷达之态,似乎根本没发生过损兵折将的大败,心里既惭愧又敬佩地躬身环施一礼道:“请大王及各位至敞厅宽坐……”
“敞厅太大,书房即可。”子楚似乎有备而来,眨眼间脸色变得严峻了……蒙骜看在眼中,知道去书房必有大事相商,道了一句:“请大王随老臣来。”便将子楚及随行众臣,引入书房中坐定。
子楚坐于主位,动情地盯着蒙骜道:“以将军之高龄,本应寄情山水,颐养天年,怎奈六国未灭,将军仍在为国操劳,本王十分钦佩!”
“扫灭六国绝非一日之功,老臣是看不到那一天了!”蒙骜深施一礼,诚挚地盯着子楚:“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打破五国合纵之师,使我大军能早日再次东征……”
子楚深情地颔首道:“本王率众卿亲临将军宝宅,正是为此而来。”默然片刻,巡视着吕不韦等众臣道:“本王以为要破五国联军,关键在于先除公子无忌,众卿对此有何妙计?”
吕不韦敛目思忖有顷,举目盯着子楚施礼着道:“臣有一计请大王及诸将军酌定……”
室内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到了吕不韦的身上……
“爱卿之计,要点何在?”
“釜底抽薪……”
子楚目光深邃地颔首着“唔”了一声:“‘釜底抽薪’……此计甚好!”思忖着再道:“排除无忌之后,我军如何展开反攻,仍由蒙骜将军详细部署,总督三军挂帅出征!”
“只要排除无忌,联军必然形如散沙,老臣定要杀他个人仰马翻,灵魂出窍!”
“丞相之计成功,微臣将配合蒙老将军展开反击,打败廉颇攻下上党!”王翦向子楚拱手一揖,豪迈地大声道。
子楚充满自信地挥手虚击一拳道:“好!”
魏国都城大梁。
城门前行人车马出出进进,老幼妇儒无不喜笑颜开。
早在秦军东出洛阳,兵锋直指大梁时,全城百姓眼看战争灾祸即将来临,全都愁苦万分。此时秦军已经败去,而率领合纵联军打败强秦的公子无忌又是魏国人,大梁百姓如此地扬眉吐气,也就不足为怪了。
午时刚过,二辆装饰豪华的安车自远处驰来。车顶上左右各为苍龙白虎、中间一面篆书“秦”字的彩色小旗随风飘动,猎猎作响,十分惹眼。赶车人衣冠鲜亮,神采飞扬地打着响鞭,引得路人无不惊讶地驻足观看——他们奇怪战争尚未结束,秦国马车怎么会从天而降,跑到大梁来了!
秦国安车一直奔驰到城门前,才被守军架枪拦住。
“从哪儿来?”守军板脸问道。
“秦国。”驭手笑着跳下驭位,掏出文牒,递了过去。
守军哨长走了过来,狐疑地问道:“秦魏两国正在交兵,早已路断人稀……”审视着再道:“你的安车如此豪华,怎会平安抵达大梁?”
驭手再次笑道:“沿途虽然困难重重,但贵国百姓一听我们是出使贵国,祝贺公子无忌荣登魏王宝座的专车,都扼腕相庆,助我早达……所以安车虽经长途跋涉,仍然完好无损。”他这再次一笑,幸好是在魏国,若在秦国其假扮驭手的庐山真面,早就被别人认出来了!
列位看官若问此人是谁?缘何“若在秦国其假扮驭手的庐山真面”,早就被别人认出来了?原来此人乃秦国青年将领中的姣姣者,忠义侯蒙骜的长孙蒙恬便是!如若再问蒙恬因何化装驭手,深入虎穴来到魏国?答案就是:秦国君臣精心制定的“釜底抽薪”,排除联军统帅无忌的最高机密,已开始实施了!
话说魏军哨长一听“驭手”之言,吓得瞪圆了双眼,连连问道:“什么!你说什么?”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这是我国祝贺公子无忌荣登魏王宝座的专车。”“驭手”从容地又大声说了一遍。这一次不仅哨长听清楚了,挤在安车周围进出城门的百姓也听清楚了。就在“驭手”语罢之际,众多围观百姓的声音,立即响了起来:
“对!如果公子无忌为王,咱魏国就好啦!”
有的更辨着手指,细数着道:“公子无忌收养门客,窃符救赵,组织联军,战胜秦国,他早该为魏王了……”
哨长愕然已极,狐疑着吼道:“住口!”逼视着身前的百姓:“大王未变,不许胡说!”不料“驭手”却“哈哈”一笑,关切地趋身道:“老兄孤陋寡闻,如此高声嚷叫,不怕吃饭的家伙搬家吗?”
军士甲松开了枪架,嘟喃着说:“要是公子无忌为王,就好啦……”话未说完,旁的军士抬腿使劲踩了他一下,他“哎哟!”一声,不知趣地吼叫道:“你为什么踩我!”
哨长转身,瞪眼斥责道:“如此胡说你不怕死吗!”敛目须臾,走过去挑开车帘,见车中各有二人全是一派使者之态,这才放下窗帘,转身对蒙恬笑道:“你请吧。”
“驭手”跳上驭位抖动缰绳,大声喝“驾!”将车向城中缓缓赶去。
数军士目送安车远去,议论之声又响了起来:
“不对呀!公子无忌不是还在前线吗?”
“函谷关到大梁不足一千里,骑上快马两三天不就回来了吗!”
“要是公子为王,咱魏人就扬眉吐气啦!”
“公子无忌早就该是咱魏王了”
……
“没有的事,不许胡说!”且说不韦祝贺信陵君公子无忌荣晋、魏王的哨长心内也不踏实,仍怒目吼道。
“秦国祝贺的使臣都已经来了,还能是没有的事吗?”有军士问道。
“这是国家大事,本哨长都不清楚,你们能知道什么!”哨长话虽如此,脸上却全是一派诧异的无奈之态。
一军士望着茫然而去的哨长,不屑地撇了撇嘴道:“‘哨’字后边加一个‘长’字,说起来好听,其实只是芝麻粒大的官,他能知道什么,啊!”他拖长声腔地—“啊!”立时引来了一片笑声。
安车在大街上缓缓行进,沿街行人无不愕然地注视着……片刻后,“秦国派使臣祝贺公子无忌,荣登魏王宝座”的消息不胫而走,在大梁城中已哄然传开,拥挤在路边的人群就更多了……
坐在前面安车中的李斯、王贲,自进城后就一直从窗帘缝隙中,注视着路边行人的反应。当他们看见路边行人越聚越多,不少人还指指点点,似在发表着虽然听不到,但却能从脸色上看到的欣然神色时,相互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色,都会心地笑了。
安车在驭馆前驻足,车门一开正使李斯、副使王贲从前车中躬身而出;两名随行侍僮也从后车中出来。连驭手在内,肩负“釜底抽薪”大任的六位特遣使者全都站在了大梁的土地上。王贲紧随李斯蛮有风度地整理了一下服饰,才迎着从大堂疾步而来的驭馆掌柜和伙计走去……
两个时辰后,六位名符其实的“秦奸”,前由李斯、王贲带头,中间紧随二名眉清目秀的侍僮,最后仍是一身驭手打扮的蒙恬与另一驭手,六个人分前后三向驿馆对面的酒楼走去。酒楼胖掌柜早已得到了“秦国派特使,前来祝贺公子无忌荣登魏王宝座”的消息。自打李斯等六人住进驿馆时起,他便亲临柜上,眼巴巴地企盼着他们歇息后,能来他的酒楼用膳,这不真的让他给盼来了!
“六位稀客里边请。”李斯等人刚至酒楼前,胖掌柜满脸堆笑地从大堂里迎了出来。
李斯惬意一笑,边走边道:“掌柜怎知我等是‘稀客’!”
“大人率队前来我国,祝贺公子无忌荣登魏王宝座之事,今已传遍全城!”胖掌柜得意地恭陪于侧,边走边道:“别说如此大事,就是大梁的芝麻绿豆,在下都十分清楚,这还能瞒得过我吗?”
李斯诡谲地瞥了他一眼:“如此说来,掌柜定是大梁城中大名鼎鼎的‘千里耳’啦!”胖掌柜是否真有‘千里耳’之名,李斯根本不清楚。但他知道这样说只会使胖掌柜听起来更高兴,就顺手送给他一顶“高帽子”,使接下来的话更有味道。
“‘千里耳’不敢说,但发生在大梁的事,在下都能早知道……”李斯的恭维使胖掌柜听起来十分舒心,但他却另有说法。
李斯不无讥诮地瞥了他一眼,有意地大声道:“如此说来,公子无忌将登基为王之事,掌柜也‘早’知道了!”
胖掌柜万万没有想到李斯会将问题转到无忌身上,而凡事皆能‘早’知道的话,已经没法收回!对李斯所问怎么回答呢?说早知道吧,面对堂堂秦使,此谎岂能自圆!说不知道吧,前言尚在耳际,岂不等于是在“稀客”面前,自我掉价!两难间,开店二十余年,广结三教九流,迎送四方宾客的经验,帮了他的大忙。他不无大窘之感地红着脸道:“在下早就看出,公子无忌有为王之才了……”
李斯一听,不由一阵“哈哈”大笑着,抱拳向胖掌柜施礼道:“佩服,佩服!”
胖掌柜既已解难,也高兴地回应了一句:“大人过奖!”说话间行到楼梯前,躬身再道:“请大人楼上雅座。”
“就在楼下吧,吃完我们还有事。”
“那……”胖掌柜迟疑地指着李斯身后的侍僮和驭手,似在示意稀客:主仆同桌似有不妥。
“把他们安排到那边去!”李斯指着远处的一席空案:“近了凑在一起,他们不痛快,本老爷也不痛快!”
自打李斯等六人进入酒楼起,楼下众多食客的眼睛和耳朵,就一直没离开过他和胖掌柜的谈话和行动。此时见蒙恬等人经过时,都不由默然地举目看着他们,有的还颔首示意,态极友好。蒙恬将此情此景全看在眼中,心里不由暗暗地笑了。
这顿饭由于有意浅酌慢饮,一直吃到掌灯后才结帐离去。就在他们吃饭的时间里,不仅楼下又来了许多食客,更有楼上雅座间的食客,在闻知秦国使臣就在下边用餐的消息后,全都要求胖掌柜把酒菜移到楼下去。这一折腾把个楼下拥塞得大有水泄不通之势,而楼上却空无一人冷清极了。面对如此火爆的生意,胖掌柜喜在心里,却也忙出了一身大汗,直到被他称之为“稀客”的人离去之后,店铺才关门上板静了一下。然而就在他送别“稀客”之时,他却惊讶地发现年龄稍大的瘦高“稀客”并未直接回驿馆歇息,只见他带着两名侍僮坐进早已备下的一辆安车,由那个壮实的驭手,将车向远处赶去,心里不由地闪过了一个“他们还要到哪里去呢?”念头。
话说由蒙恬操缰的安车,在城内拐了几个弯后,终于在一座灯笼明亮,门楼高大的府前驻足。李斯从车中出来,习惯地掸拭了一下服饰,带上抬着礼箱的侍僮,大步向府门走去。
门房见有人走来,冷脸问道:“你找谁?”
李斯递上名帖及礼单:“秦使李斯前来拜见晋诚大夫,烦请小哥通禀。”说罢再送上一个小包,门房收下小包,点头笑道:“先生请随我来。”将李斯引入客房,吩咐仆人献茶后,哈腰再道:“先生请稍待,我去去就来。”
李斯双目精灵地打量了一下这间屋虽不大,但摆设得体,品味极高,给人以舒心之感的客房,看出宅主晋诚在魏王驾前一定极受宠幸,否则决不会有如此高雅和整洁的客房。打量并判断完对客房的印象,他一边举杯啜茶,一边暗想道:“尽管到大梁后的造势虽然极为成功,但‘釜底抽薪’能否成功的关键并不在此,而在于眼下能否征服晋诚和来日的朝廷答辩上!值此将与晋城交锋之际,他又将出发前制定的方略,飞快地在脑海里想了一遍,刚刚想完及认定并无不妥之后,门房已提着灯笼走来,再次哈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