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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亡新论-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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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怎么画?”

  “案上有笔墨。您坐好啦,我立时给你画一幅水墨画。”

  李斯可能真想看看他的画技,便依司空马的安排坐回椅上,目光中仍不无怀疑地看着司空马从怀中掏出一幅绢帛,然后执笔蘸墨,就在桌案上边端详,边动手为他画像。片刻后司空马停笔,双手提起绢帛的两角对李斯道:“您看像吗?”

  李斯回首注目,果见绢上活脱脱地画了一个自己的肖像,线条虽然不多,但却粗旷有力,极为传神。

  “这是应用水墨画的优点,以粗旷的笔法为您绘制的写意画。如要细画,小人可以做到丝毫不差,点滴不漏……”

  就这样,司空马打从第二天起便在吕不韦府内先从听差做起,数月后因其确有才干,不但得到李斯关照,更受到了吕不韦的赏识,自李斯任嬴政太傅后,司空马便被升为总管,接替李斯来到了吕不韦身边。今夜尽管吕不韦回府已过三更,他还象往常一样彻夜守候,足见其对吕不韦之忠诚!

  明亮的烛光下,吕不韦略显疲倦地坐于主位,待仆人献茶退出后,盯着司空马道:“你把刚才的事再说一遍。”

  吕不韦夜半回府却不去歇息,而是要司空马将已禀过的事“再说一遍!”显然此事决非一般!

  “现在已近四更,天明后相爷还要去上朝,明天禀报行吗?”司空马嗫嚅着道。

  “不行!说完了本相还要和你等谋划一个妥善的应对之策……

  “小人的表兄在大王太后府中行医。他告诉小人,近来华阳太后常向宗庙长老睿公,谈丞相与太后在赵国之事。华阳太后说:她已派人去调查过。是丞相先于歌舞坊中赎出太后,怀孕后才送给先王……还说大王是您的儿子,王室血缘绝不容玷污,宗庙应主持公道,以家法处置太后,另立嬴蟜为秦王!幸好睿公竭力反对,此议方才作罢……小人担心的是睿公作古之后,太后寻根刨底使相爷难堪……”

  吕不韦眉头一跳,却平静地问道:“还有吗?”

  “今日就是此事为要……可这是大事。相爷您千万要在意才好!”

  吕不韦不置可否地盯着司空马,从他极真诚的神情中,能看出自己和赵姬的关系他都已经清楚。于是不作任何辩解地坦然问道:“依你之见,本相该如何处置此事?”

  司空马自投靠吕不韦以来,经吕不韦多番考察,对这个众人都说脾气古怪,叫人看了起反感,而他的架子还大,经常两眼朝天,越发没有人爱理的人,除感到他的画技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外,更感到在许多问题上均有超人的胆识!便于李斯之后,将他放在自己身边。名为一般“管事”,实际上已将他看作是随身亲信了。而司空马自到吕不韦身边之后,却像变了个人似地,不仅与相府上下人缘极好,对吕不韦冷暖起居、上朝回府、宴请迎送……时时处处都打整得十分周到。此时见吕不韦盯着自己,却一反先前所言“三大特长”中的“能言善辩”,紧张地嗫嚅着道:“小人阅历浅薄……”

  吕不韦知道这事看似简单,处理起来却十分不易,要处置好更不容易!之所以难,难就难在对赵姬仍然“情深似海”四个字上。子楚英年早逝之后,他曾暗下决心,对赵姬一定要守礼自重。然而每当见到赵姬,不管怎样“自重”,也压不住内心激如烈火的冲动,而偏偏又因同辅朝政,见面的机会极多……有时他也感到长此下去,必然导致身败名裂,千古遗恨!却不管怎样挖空心思,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计来。眼下趁着夜深人静而司空马已知详情,便想让司空马为他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来。于是盯着司空马道:“平常你不是能言善辩,主意极多吗?现在怎么吞吞吐吐,不敢明言啦!”

  “小人阅历浅薄,害怕说错了‘山崩地陷’……”司空马胆怯地回避着吕不韦的目光道。

  “就是要防止‘山崩地陷’,所以本相才要你想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丞相,您不能要两全其美,您得当机立断,忍痛割爱!”眨眼间,司空马像变了个人似地,迎着吕不韦的目光,高声制止道。

  吕不韦愕然地盯着司空马,就在这须臾间,他猛然感到司空马比他想象的还要成熟得多!

  “依小人之见:第一,先王遗诏明示由太后和丞相辅政,”司空马目光精灵地盯着吕不韦,神情庄重地侃侃而言道:“但丞相应尽量避免去太后府中议事,万一被华阳太后抓住把柄,以宗庙家法先处置太后,将会使丞相十余年心血和万贯家资毁于一旦,如此身败名裂,实在不值!……今后连对大王的辅教,也应移至相府进行。再说……”

  “再说……”什么司空马没有继续下去,然而仅凭以上所谈,已着实把吕不韦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不得不暗责自己:尽管问题的严重性是明摆着的,为什么就控制不住呢!万一与赵姬的“恋”情被当场逮住,宗庙以“淫乱宫闱”治罪,那还得了吗?吕不韦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愿在司空马的面前败下阵来,反而色厉内荏地吼道:“再说什么?快讲!”

  “再说大王已经一十三岁,您是仲父,太后是母后,让他知道了他会受不了的!”

  司空马此言一出,吕不韦又如遭雷殛似地猛然一震!多年来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自己的这个现已登基为王的“儿子”。随着年龄的增长,“儿子”不仅懂事越来越多,而且性格坚毅,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此事让他知道,不闹翻了天才怪,可回头一想赵姬毕竟太年轻了……

  就在吕不韦轻声叹息,一脸无奈的踌躇中,司空马的声音又如惊雷击顶般地,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小人曾闻相爷好赌。当年先王归秦即是一“赌”,后来专访华阳太后,让华阳太后认嗣也是一赌,如此连胜之后,岂能因小失大,使前功尽弃!”不待吕不韦回过神来,司空马还道:“饥食淫欲乃人之本性,然而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人更具有理性。小人请相爷以理性处事,方能永保平安……”言毕深深一揖:“小人所言,不当之处请相爷指正!”

  看着对自己躬身揖拜,而所言却如火眼金睛,将自己的五脏六腑全看了个透的司空马,吕不韦既无法解释,更没法强辩。却又不甘心仅三言两语,就败在这个没人爱答理的小子手下,但又毫无半点办法……默然半晌,才底气不足地问道:“还有吗?”

  “有,还多!”

  “还多!”吕不韦几乎要跳起来了。

  “相爷既然让小人说,小人不说即是对相爷的不忠!”

  “那你快说!”吕不韦虽然极不耐烦,但却没法否定司空马所言不当,他心中甚至还有一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欲望,就是希望早点听到司空马到底还有多少“难听话”没有说出来。

  “第三,为使太后生活中能有乐趣,不再纠缠丞相。丞相应设法让大王早日成婚。婚后不论生男生女,都会给太后增添喜悦之情,以分散太后的精力。此外……”

  急欲听到解脱之策的吕不韦见司空马又戛然而止,不由急切地追问道:“你今晚怎么啦?每到要害之处总是吞吞吐吐!‘此外’什么?快说!”

  司空马犹豫半晌,终于嗫嚅着道:“此事过于复杂,小人不敢明言……”

  “你不说本相怎么知道它复杂!此处并无外人,你快说吧!”

  “小人有一好友名叫嫪毐,对风月戏谑、赌博猜谜、打浑调侃湛称高手,如果能让他去陪侍太后,每天让太后笑不离口,定可免去丞相之祸……”

  吕不韦终于明白了司空马所谓的“复杂”是怎么回事。他既是自嘲,也是讥讽地盯着司空马干笑了一下:“好啊!想不到你对本相关心之细,连市井无赖都派上了用场,啊!”紧接着便是一阵莫名的“哈哈”大笑。

  “先王英年早逝,太后不到三十五岁,深宫清寂难耐……小人一片忠心,丞相明鉴!”

  吕不韦为难地权衡再三,虽然心中难舍赵姬,最后还是接受了司空马的主意,但话却说得不失丞相的尊严:“相府中已有门客三千。孟尝君养得起鸡鸣狗盗之徒,本丞相难道容不下一个市井无赖之辈?!天亮后你修书将嫪毐找来,本相要亲眼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小人遵命!”

  “还有吗?”

  司空马骤然又紧张地左右窥视后,倏然伏地跪拜道:“万一政局生变于丞相不利,丞相应早作封锁禁宫,软禁大王,取而代之的准备……”

  吕不韦猛然聚敛双目,目光锐利地盯着伏跪于案前的司空马,他猜不透司空马为什么会提这样的一个“建议”!默然半晌终于道:“你的这些主意落在他人耳中,别说你只有一颗脑袋,就是有一万颗也不够砍!但落在本相耳中,本相看出的却是你的忠心和才干,你起来吧。”

  “谢丞相赏识!”司空马起身时趁机举目窃视了吕不韦一眼,见吕不韦并未叫他离去,知道一定还有话要说,便惶恐地重新入座。

  吕不韦思忖着抬起茶杯,却欲饮又止地将茶杯重新放回案上,盯着司空马道:“第一,天明后你去找总管,领取黄金二十镒送给你的表兄,告诉他以后本相还有重赏;第二,不止是在华阳宫,而是要在 所有王公大臣的府中,都得有我们自己的亲信耳目,一有风吹草动,让他们立即报告;第三,今年普遍大旱,各国都停止了用兵。本相将派你率队出使六国为大王选妃,画影之后带回咸阳再议;第四……”

  一直俯首聆听的司空马逐渐抬起头来,双目直直地盯着吕不韦,他预感到这“第四”将是极有份量的大事……没想到吕不韦却肃然喝斥道:“封锁王宫,软禁大王,取而代之的话,以后不许再说!当今大王就是本相的爱子,天下哪有慈父争夺爱子之位的道理!”

  司空马不解地惶然着道:“那……丞相何以让三公子从翟阳来京,广结少壮英才,并与众老将的公子和谐相处……”

  吕不韦面色一凛,似有难言之隐地沉声道:“本相已派吕和将他送回翟阳去了。”

  “小人不解,相爷何以将三公子送回翟阳?”

  “本相入秦以来,经多年考量,众文武皆忠于秦,特别是蒙、王两家,子楚待他们不薄。我吕不韦可以丞相之尊,下令让他们为大秦江山冲锋陷阵,赴汤蹈火,他们都会万死不辞!若想让他们逼宫造反,势比登天还难!此事想都不敢想,更别说去做!更何况还有宗庙也不好对付……”转态怒责道:“以上大事岂是你所能涉及的!以后不准再想,更不准再说!”

  司空马慌忙跪下,连连叩首道:“小人一心为相爷设想,没有考虑周全,实在该死!”

  “你起来吧。”

  司空马起身后,迟疑着再道:“万一华阳宫发难,丞相有何对策?小人还是担心……”

  “你想知道本相的锦囊妙计,是吗?”

  “小人心胸狭窄,针尖小事也会夜不成寐,因此请相爷将应对方略密示一二,以使小人安于枕席。”

  吕不韦讥讽地撇嘴笑道:“难得你有此好心,更难得你有此怪癖!”沉吟有顷,朗声道:“本相应对之计,一是以先王遗诏为据,辅教大王有为,秦王之权绝不交出;二是多送钱财让宗庙长老笑口常开。有此两条,华阳太后一定翻不起大浪!”

  “丞相未雨绸缪,有此妙计定能远离险境,安居相位,小人佩服!”

  “这是受制于人的无奈之举,怎谈得上是高妙之计。”吕不韦哑然一笑,晃脑着道:“本丞相现在是骑虎难下。所以对三儿说,还是回翟阳经商好,有本事可以高门阔宅,豪车美女;没本事就忍气吞声,小打小闹;再没本事饿死也活该!”轻叹一声,激动地昂首再道:“十五年前本相心高气傲,幻想仿效子贡集功名富贵于一身!眼下却步步艰危,处处有险!但我吕不韦喜欢九死之后的一生,我就不信斗不过华阳太后!”

  司空马自投靠吕不韦以来,从未见吕不韦以如此深沉的口吻说话!他瞠目结舌,呆如泥塑般地盯着吕不韦,想安慰他却找不到适合的话说!

  “子楚死早啦!”吕不韦激昂过后,感伤地低声道:“本丞相与他的约定,只有他一人知晓。如果他不死,即便本丞相有难,他也会出面担待,现在难哪!”两行热泪涌出眼帘,在面颊上缓缓流淌:“大王登基那天,华阳太后曾对本相说:子楚英年早逝,政儿登基为王,似乎一切都在按本相的计划进行。叫本丞相不要高兴得太早!她哪里知道本丞相将从此失去靠山,一切都得自己苦撑。本丞相心里都在流血,能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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