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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在上,学生有一事容禀。”
“哎哟,你看我们都这么熟了,有什么话还需要禀来禀去的?直说就好。”
“我想拜先生为师,追随先生学习治世之道。”
“这个,不好吧……”
我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这些道理冷不丁说说还新鲜,要我天天给他上课,我非露馅不可。
“其实,我说的这些也不是自己想出来的,而是……而是来自大洋彼岸。”我开始胡扯。
“大洋彼岸?”顾绛想了想,道,“不瞒先生,前两天洪娘子宣讲造反道理,虽然也有可取之处,却以为空穴来风,如同呓语;今日聆听先生教诲,才知天外有天,如政府军与革命军之围剿反围剿,栩栩如生,有理有据,决非茶楼酒肆的说书人言,请问先生,你们所述的一切,难道都是确有其事,通通来自大洋彼岸?”
“确实如此,”我硬着头皮道,“可能洪娘子已经跟你们说了,我父亲曾经帮助过一个来自异乡的孤寡老人,据他说,在大洋的彼岸,有一个叫做乌托邦的国家,我们所说的一切便是那个国家发生的故事。”
“原来如此,”顾绛的目光炽烈而迷惘,仿佛思绪穿越时空,去到了遥远的乌托邦,猛然回神,拉着我道:“不知乌托邦在大洋何处,还请先生告知详情,我想前往乌托邦一游!”
什么,这小子要去乌托邦?
我一时啼笑皆非。
我这才发觉玩笑开大了。顾小伙是个热血青年,他既然能为一个虚幻的目标离家远游寻求救世之道,没准他真会下海去找乌托邦,找来找去找不到,葬身大海岂不是我的罪过?
我告诉他,乌托邦是个很不好找的国家,那位孤寡老人就是因为一次扬帆出海,再也找不到回家之路,这才流落中原。他如果要去寻找乌托邦,必须做好这辈子在海上度过,其他事情通通放在一边的思想准备。
顾绛非常失望,转而又缠着我拜师。我当然不答应,借口天色不早便要开溜。顾绛送我到刘营门口,执着我的手诚恳的道:“先生可知学生最佩服谁人?”
“谁呀?”
“宋末文天祥的门生王炎午,”顾绛注视着我的眼睛,语气平稳而坚定,“王炎午追随恩师,求学救国,至死不渝,品格忠贞,令人钦佩!”
“是啊,的确令人钦佩。”我随口敷衍。
“为了表###迹,学生今日便在先生面前改名,从今以后,我不叫顾绛,也不叫顾继绅,我叫顾炎午。”
“什么,顾炎武?你就是顾炎武?!”
我震骇地望着顾绛,惊讶得嘴都合不拢来。
第30章 戟拔弩张
没错,顾绛就是顾炎武,本来我还不能确定,后来赵谦谈起顾炎武的身世以及名字的来历,与这顾绛丝丝入扣;他的这次远游也并非后世驴友的观光之游,乃是带有考察目的,数年后他写了一本《天下郡国利病书》,根据旅途见闻,历数中央集权的种种弊端,倡导地方自治。顾炎武的观点让我都感到头晕目眩,傅天钧将他列为头号分裂分子,宣布《天下郡国利病书》为禁书,然而,一切都无法改变,自治运动在工商业发达的江南风起云涌,商人及市民狂热拥护以顾炎武为首的江南三杰,江南联邦率先诞生。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现在的顾绛对我来说还是个谜,我也无暇顾及,因为我们正面临一桩突发事件。
独笔峰又开来一支约两千余人的摇黄部队,头领是袁韬的心腹武大定,他带来了景玉书等人急需的粮草和军用物资,另外,他还带来袁韬给他们的亲笔信。
袁韬在信中对自己的姗姗来迟列举了一大堆客观原因,然后说他好不容易摆脱广安官军的纠缠,目前正率主力南下合州,他要景玉书等人补充军需后立即向重庆进军,约定五日之后在重庆城下会师。
袁韬此举大出我的意外,我一直以为景玉书等人被袁韬利用,现在看来,似乎是我多虑了。
景玉书为武大定摆宴接风,除了呼九思李胜,刘惟明马超,我和洪春雷也应邀出席。
接风宴的气氛开始还不错,大家都是摇黄一家,多日不见,免不了你吹我捧、互相亲热一番。酒过三巡,武大定的语气变了,他借着酒意指责景玉书等人滞留翠云山,迟迟不打重庆,有违当初大家的约定。
武大定说,当初大家在广安渠县一带受阻,侦得重庆空虚,袁韬主动承担断后任务,掩护景玉书等人往重庆转进。然而景玉书等人却毫无义气,来到翠云山便止步不前,并不主动出击调动官军,以致袁韬被官军纠缠,脱身不得。
景玉书等人也有理由,李胜诉苦说:“不是我等不讲义气,实是一路上遭遇官军乡勇的拦截,弟兄们伤亡惨重,之后又在华莹山中迷路,来到此处,早已是人困马乏,实是无力再往重庆。”
武大定戏谑地笑道:“托天王言道部属损失惨重,而武某此来却带足了各位的军需粮草,看来是用不完了,不如各位报一个数目上来,我也好酌情发放,有多的便留着自己慢慢用。”
李胜脑筋也转得快,说道:“我等虽然损兵折将,不过幸好又补充了必反王和马兄弟的人马,所以这粮草嘛,还是有多少算多少,我等通通笑纳了。”
众人都哈哈大笑。我在旁边打量武大定,此人外表普通,长相身材均无出奇之处,属于扔在人堆里就不见的类型,唯独一双小眼睛滴溜乱转,显得甚是灵动。刘惟明低声介绍,武大定出身陕南破落地主家庭,跟袁韬是同乡,自从摇黄分家后,他便跟着袁韬一起打天下,后来又率领一支偏师单独行动,为人机变诡诈,甚得袁韬倚重。
景玉书说:“闲话休提。袁老大遣武兄前来,又是粮草又是军械,足见盛情,只是这五日之后重庆会师,似乎有些难办。”
“哦,此话怎讲?”
“合州游击林逢春,是川东有名的骁将,麾下水陆两军,也是久经沙场,袁老大想要一举杀过合州,只怕没那么容易。”
“林逢春虽勇,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合州官军久经沙场,我们袁营的弟兄也不是刚扔锄头的乡下佬;再说了,五千官军,如何是我一万摇黄健儿之敌?”
“然则,张令坐镇多功城,翠云山通往重庆的各条道路均被官军控制,袁老大要我等五天之内赶到重庆,岂非强人所难?”
武大定一愕,随即笑道:“张令明明在广安,怎么会在多功城?”
“几天以前,一股官军来到多功城,为首便是四川总兵张令老儿。”李胜插话道。显然摇黄在山外布有耳目。
“就算张令来到多功城,凭他一个快进棺材的糟老头子,怕他怎的?”
“张令可不是糟老头子,”景玉书慢吞吞的反驳,“张令人称神弩将,双臂左右能开硬弓,三国的老黄忠也不过如此,谁要轻敌,难免不会成为夏侯渊第二!”
武大定冷冷地看着二人:“这么说二位是不想跟我们老大在重庆碰面了?”
“也不是这个意思,”景玉书为难地说,“主要是觉得五天时间太仓促,而且也不知道官军在其他地方有无布置,我想还是先派几拨细作……”
我心里一动,向马超低语几句,马超大声道:“不用派什么细作了,官军的布置我最清楚,从重庆上游的温汤城,到重庆下游的铜锣关,层层都有官军布防,要想通过官军的防线,非得经历连番血战,只是这样一来,弟兄们的伤亡必然惨重,就算打到重庆城下,就算与袁当家的如愿会师,也无力攻城,就象以前的双星会闯,这点景当家的想必深有体会!”
众人的目光一齐集中到景玉书身上。
崇祯十年,李自成从陕南入川,要求摇黄十三家配合行动,景玉书联络梁时政,分南北两路策应李自成,梁时政从苍溪出发,经保宁、西充、射洪、观音桥、焦山驿、金堂而至新都,景玉书则从青川出江油,连陷彰明、罗江、德阳、汉州,两路摇黄与闯军在成都城下胜利会师,但部队经过连番苦战,已成疲兵,面对成都坚固的城防,连攻二十日不下,官军援兵到来,义军大败,景梁二人仅率少数残兵逃脱,李自成则走了一条红军长征的路线,从川西过草地,经甘南重新回到陕西。
回忆往事,景玉书不胜感慨,长叹一声,说道:“这两天我老在考虑一些事,我们起义造反,究竟是为了什么?”
“杀狗官,除恶贼,替天行道!”刘惟明应声答道,也许是想起了我和洪春雷的教诲,又补充一句,“还有,让平民百姓扬眉吐气,让所有饿肚子的穷人都有口饭吃!”
“没错,脑子里大家都是这样想,可实际上根本没有这样做!”
景玉书激动地说:“这些年摇黄干了些什么,不说大家也清楚,没本事跟官军叫阵,便把矛头对准百姓,杀人放火,拉丁抢粮,民间一说摇黄,连小孩都不敢夜哭,摇黄的名号,生生变成了下三滥的代名词,两位老掌柜泉下有知,只怕也无颜面对天下人!”
“好啦好啦,到底是读书人,心肠软,难怪人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李胜阴阳怪气地笑道,“造反嘛,杀官杀贼都是次要的,替天行道更是骗人的鬼话!我们为什么造反?当然是为了过好日子才造反!大秤分银,小秤分金,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没理由我们提着脑袋玩命,倒让别人扬眉吐气吃饱饭,我们又不是傻瓜,干嘛猫端蒸笼替狗干哪,你们说是不是?”
李胜的话无疑是大实话,在当时非常具有代表性。农民革命毕竟不是无产阶级革命,封建落后的小农意识比起大公无私的革命意识相差更是遥远,就算几百年后,这种思想依然残存。前两年有部很火的电视剧叫《激情燃烧的岁月》,主人公石光荣革命成功的第一件事,就是娶个美女当老婆,也不管女的愿不愿意,就差没象《啼笑因缘》的北洋军阀强抢民女。可笑的是后来,可能觉得石光荣的行径太恶劣,有损党的光辉形象,后来又拍了部《军歌嘹亮》,这回不是革命军人强娶民女了,而是民女活活赖上革命军人,逼得革命军人甩了两情相悦的女军医,跟这农村丫头拜堂成亲,这才万事大吉,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武大定说:“景大哥面硬心软,摇黄兄弟有口皆碑,四川百姓更是视景大哥为救星,《三国演义》怎么说来着?如大旱之望云霓,嘿嘿,所以说景大哥应该为重庆受苦的百姓着想,不要害怕伤亡,打下重庆城,杀光狗官,抢光富豪,除了军需所用,有剩余的通通分给穷人,也不枉我等杀富济贫的初衷!”
“以前我也觉着造反就应该攻打大城市,一来可以痛痛快快杀狗官,二来城里富人多,可以杀富济贫,后来听了洪娘子的开导,我才明白这种做法实在有欠考虑,”景玉书深思地说,“四川也好,全国也好,城市人口总比不过农村人口,生活在城里的百姓可以做工、经商,只要不偷懒,找口饭吃并不难,而农村则没有这样的好事,一旦发生天灾,必有人祸相随,然后就是妻离子散,饿孚遍野;当然,义军造反,必然要攻打官府所在的城市,但我以为大家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救民于水火,而是为了补充粮饷,什么杀富济贫,替天行道,不过是为自己的行为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如果造反只是为了自己过好日子,这样做当然无可厚非,如果不是,则要另作打算。”
景玉书一番话在摇黄们中间引起窃窃议论。武大定五官皱成一团:“景老大的意思,是不想打重庆了?”
“我以为我们甚至不必匆匆忙忙打回川北,”景玉书的目光转向洪春雷,然后又落在我的身上,“翠云山地处重庆通往川东的要道,进可窥重庆、下忠州,退则可入华莹山与官军周旋,我有意在此建立根据地,二位以为如何?”
“好啊,不错啊!”洪春雷喜出望外。景玉书的话简直说到她心窝里去了。
武大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瞥了洪春雷一眼,望着李胜道:“景老大已经表态了,李老大有何话说?”
“我?”李胜犹豫一下,左右望望,“我还是等等呼老大,看看他是怎么说吧。”
听李胜这样说,我才发现接风宴开了许久,呼九思却迟迟没有露面,刚这样想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呼九思肩扛一柄黑沉沉的大砍刀,在左右亲随的簇拥下,也不顾景营卫士的阻拦,凶神恶煞闯了进来。
“呼老大,来得正好!”
李胜满脸笑容起身相迎,嘴里道:“刚才我们还在说起,袁老大要我们去重庆,景老大又想留在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