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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病炕,毋宁说是那场“真理标准大讨论”的诗性发言。
另一次,是因为一篇别人对公孙龟年的诗歌评论。
就在《场》杂志转载长诗《老人家,请住手》的一周年之后,同一期《场》杂志上,发表了全国最具权威的文学评论家牧也之先生,一篇纵论公孙龟年诗歌创作道路的长篇文章,《时代与民族的啸声——纤夫诗歌论》。连公孙龟年本人在读了老先生的这篇长文都非常惊讶,老先生竟然把他多年来林林总总,公开发表在全国报刊上的长短诗歌作品,甚至发表在一些名气不大省地级报刊上的作品,竟都收集到了,而且给以相当高的评价。
这两次与《场》杂志的幸遇,为当时还只是小有名气的军旅诗人公孙龟年,骤然带来巨大声誉,并奠定了他作为诗人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中的地位。同时,也给他带来人生的一段坎坷磨难。
不过,声誉也好,磨难也罢,现在都是属于过去了,并且都属于一个被称之为“著名诗人纤夫”的诗人了。现在,诗人纤夫已成历史烟云。现在,他叫公孙龟年,本本色色一个军队排职转业干部而已。
但令公孙龟年没有想到的是,峰巅与低谷过去之后,命运的上帝,或者命运的巫婆,竟又以她的手,把他安排到这家为他带来荣誉也为他造就苦难的杂志社工作了。可不管怎么说吧,那个笔名“纤夫”的诗人,总算翻成历史陈年老黄历中的一页喽。在未来的日子,公孙龟年庆幸自己,将不再被那个名叫“纤夫”的鬼魅似的阴影所纠缠喽!
今天,公孙龟年就是怀着如此这般的感慨心绪,在激动过一番之后,随后又心情平静下来,然后迈着他标准的七十五厘米的军人步幅,走进梅辉大街43号,《场》杂志社这个小院子的。只是,当公孙龟年准备绕过院子中央那个小小莲花池时,这种已经平静了的心绪,怦然又泛起涟漪。
院子中央,小小莲花池中,座落下一组土黄色大理石雕塑。
那雕塑在公孙龟年看来,实在不伦不类,但却极具魅力。至少对于公孙龟年来说如此。雕塑主体是一尊黄河纤夫,身躬着,头昂着,洋溢出一种沉重感,也洋溢出力感和抗争感。令人极为惊奇的是,那纤夫的基座竟是一只龟型动物,就是我们在庙宇中,经常能看到的那种驮着石碑的龟型动物。公孙龟年知道这是一种传说神兽,名为贔屭,对其典故却不甚了了。把一尊纤夫雕像和这样一尊驮碑兽组合,这不能不使公孙龟年心旌摇荡。
前面我们已经说过,当公孙龟年第一次走进这座他素昧平生的古曰龟城的城市时,他的思想深处就产生过一种宿命之感的。公孙龟年一贯认为,每个人类个体的生命过程之中,那么多机缘,那么多巧合,虽然绝非所谓命运的着意安排,但这些“偶然”,又确实是宇宙自然###则结出的必然之果。此时此刻,他这种宿命感,因这组奇特雕塑,也就更其强烈起来。
公孙龟年甚至突然觉得,这对自己是一种不详之兆。
“这不是纤夫站在赑屭身上了吗?!”
公孙龟年的吃惊是显而易见的,幸亏此刻正是早8点刚过,刊社尚无人上班,院子里没有人,没有人看见他站在莲花池边仔细端详那组雕塑,也没有人听见他的自言自语。而他自己倒为自己无意中的句自言自语,和此刻思想深处一个联想,公孙龟年——龟城——龟型动物——纤夫,而震惊得合不拢口……震惊之中,灵感的火花在心头,如乱星般迷离明灭。有一刻,他竟然没来由地想起自己老家村中,一面照壁上,镶着的一块石头上的五个字:
太山石敢当。
010
总编辑唐风的办公室在小院主楼第三层偏左。
办公室非常宽敞,足有近三十多平米见方样子。一进门是一圈真皮沙发,占去房间一小半。沙发中间放一张椭圆形烤漆茶几。靠沙发一边墙上,挂一幅几乎与整面墙一样大的塑纸世界地图。另一半房间,与挂图墙壁相对的边墙和正墙呈L字形摆下五个大书柜,放着《场》杂志以一年或半年为一册的历年合订本和其它大型书籍,主要是各种辞典和百科全书类等工具书。书柜前面,靠近窗户一侧是一张硕大写字台,上面整整齐齐竖放着六个装有硬塑料文件夹的文件盒,还有一红一蓝两部电话机和一本大台历。
公孙龟年敲过门,得到“请进”的应允声,开门进去的时候,办公室内有三个男人。书柜与写字台之间,一把真皮座椅上坐着一位干瘦干瘦的老头。隔着写字台,在老头对面,站下与他年龄相仿,大约也就三十五岁左右,一高一矮两个年轻男子。
公孙龟年知道,那老头肯定就是总编辑唐风了。
在部队时,公孙龟年就听他的好朋友,也是同年入伍的战友,部队政治部副主任兼干部部部长高旭旺,谈起过这位老总尊容。不过当真的见了面,还是令他大吃一惊,老头也实在是太瘦了。头发虽已稀疏花白,却留得是发丝寸长的平头,这就使那几乎毫无肌肉的脸型显得更过长且窄,脖颈显得过长且细,两只眼睛和鼻子、嘴巴都显得出奇得大。满脸皱纹深得仿佛是用雕刀一刀刀刻出来的,那些纹路以鼻子、双眼、嘴巴和耳朵为发源地,对称得象物理教科书上电磁场示意图,布满脸盘的各个部位,并且向上延伸进头颅白发丛中,向下延伸到下巴颌下那长长颈项,然后如梳子梳过一般,钻进那风纪扣扣得紧紧的宽大中山装内,窄窄肩胛下瘦瘦的胸脯中。
写字台上,一排溜铺放着被修改过的划满蛛网般校对符号的刊物大样。看来他们正在研究刊物,唐风正与其他两位说着什么。
看公孙龟年进得门来,唐风朝公孙龟年点点头,并向沙发那里伸了一下手,示意他先坐下等一会儿。其他两位也回过头来看了公孙龟年一眼,就又扭回头去,把目光集中在随老头子手指移动的校样上。
“你们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这儿,这儿,这儿!怎么可以这样?你们谁添上去的?怎么可以这样!乱弹琴啦,乱弹琴!谁搞的?”
老头子似乎正在发火,但那显着两广口音的普通话语调,也许因为本身就太绵软的缘故,并未能显出多大火气,只有那颗瘦长的脑袋在微微颤动,脖颈伸向胸脯的皱纹中有两条青筋突起,说明他正在火头上。
站在写字台后对面的两个年轻人都没吭气。其中靠窗户身着一身楚楚西装,显风流倜傥一表人才的大个子,一手托在写字台上,一手扶着近视眼镜,做认真样子斜睨着校样,似若有所思若有所待。果然,另一位,那个矮胖敦实的,满脸涨得通红,以坚定并明显含有话外音的口吻说:
“我搞的,全是我的主意,这岂能怪别人。不过,我说老唐,都什么年代了,你老人家是否也太谨小慎微了一点儿?”
“我就知道是你,刘玉屏!这不是什么胆大不胆大的问题。讨论无禁区,宣传有纪律。懂吗?这是原则,这是纪律。乱弹琴啦,乱弹琴!”
“好好好,我重新改过来不就得了!”
矮胖子刘玉屏说着,把铺排在写字台上的校样,往自己身边一拢,脑袋向高个子那边侧过去,稍一顿并顺便斜睨了高个子一眼,一下子把校样抓起来转身就走。出门时把门咣当一声使劲关上。
唐风望着火冲冲走出去的刘玉屏,摇了摇头,接着以教训的口吻对站在对面的高个子说:“大康呀,你是总编办主任、是编委,你呀你呀,你是怎么把关的啦!等他改过来,我再看三校!乱弹琴啦,乱弹琴!”
高个子年轻人点头唯唯。
等高个子也出了门,老头子才向公孙龟年投过目光。
公孙龟年赶忙站起身来。
“您就是唐总编吧?”
“不敢不敢。叫我唐风。您是……”
公孙龟年双脚一并,立正,举起右手向唐风行一个军礼。
“报告首长同志,转业军人公孙龟年,前来报到!”
唐风一听公孙龟年报出名字,先是吃惊一愣,嘴巴张得大大的,接着又象猛然醒悟了似的,还没等公孙龟年敬礼的手放下来,竟也鱼打挺似的把已经有些佝偻的背脊挺直了,并且也像军人一样把高而瘦的身子成立正之姿,显得非常激动,似乎还想举一下右手还一个军礼,却突然意识到不妥,把高高举起的那只手臂又放了下来,向公孙龟年伸了过去。公孙龟年急忙跨前一步,赶紧伸出双手握住老头子瘦如竹节的双手。公孙龟年当时就想,看来这是一个曾经习惯过军礼而又对军礼久违了的老人。
“欢迎欢迎,欢迎你公孙龟年同志!来来来,坐坐坐。”
唐风拉着公孙龟年坐到沙发上,又从茶几下拿出一只茶杯,沏上茶,放到公孙龟年面前,然后坐到公孙龟年对面。
“龟年同志,我听小旺子专门过来介绍过你。呵,小旺子,就是你们部队的高旭旺同志。我和他父亲是老战友,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说你很真诚坦率、很有正义感,很有胆识,文字功底也非常好。”
公孙龟年听着唐风的话,心里突然有一种紧张感,但他分明又知道,唐风的这些话,确实转述得是高旭旺的原话。
公孙龟年那位上校政治部副主任的好朋友,对他本人确实也说过类似的评价话,但在公孙龟年看来,那是过头过誉的。当然,他知道朋友也是真心的,这其中也含有对他鼓励和保护之情在内,他是心知肚明的。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如果不是包括高旭旺在内那些部队战友、朋友、领导的鼓励、关爱与保护,按照当时的政治气侯和他公孙龟年本人的情绪发展逻辑走下去,他的归宿大概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以死明志;一条是硬顶着,接受开除军籍党籍处分,或者回河南平顶山老家去当农民,或者被遣送到一个如“文革”中牛棚那样的,甚至比牛棚更遭的地方。不会有现在这第三条路可走的。可他听了刚才唐风的话,依然有一种紧张感。
难道高旭旺对总编辑唐风说过些什么?交过什么底吗?要知道,高旭旺本人是向他保证过,“不露他的底”的呀!
唐风似乎没有发现公孙龟年的紧张情绪,接着说:“这里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哪!特别是像你这样经受过高等教育,受过部队锻炼,党性和思想性强,文字功底好,作风过硬,有能力有才干的年轻人!毛主席说得好,部队真是个大学校,出息人哪!我非常怀念部队生活哪!”
公孙龟年听唐风说到这里,原来紧张着的心情平静下来。心想,看来高旭旺并没在老头这里暴露过什么。不过对唐风的话,也令他泛起一种不知是何滋味的感慨,心里说,老头子如果知道公孙龟年其人,就是那位通报全国犯严重政治错误的“诗人纤夫”的话,如果知道他档案鉴定栏中,写的是“受到过留党察看处分”的话,也就不会这么说了。
公孙龟年没有插话,只以微微笑意和频频点头,和应着唐风从高旭旺那里兜售来的对他的夸赞,以及老头子对部队生活一往情深的怀念。
这时,有人开门,不请而进,是刚才那位名叫大康一表人才的大个子,神情急冲冲的。“老唐,印刷厂刚才来电话说,刚购进的那几车皮新闻纸,都不能用。王厂长要我们马上去人,和他们商量一个处理办法。”
唐风一听,嚯地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大康说:“据王厂长说,都是一些不合格的残次品,光洁度太差不说,拉力度也不够,一上机器,就断裂。”
唐风皱起眉头,搓着双手说,“好吧好吧,咱们马上去,马上去。乱弹琴啦,乱弹琴!”唐风说着,对公孙龟年抱歉地笑笑,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对高个子说,“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刚从部队转业来报到的公孙龟年同志!”然后又向站起身来的公孙龟年,介绍了大个子说,“龟年同志,你们认识一下,这是社编委、总编室主任杨大康同志!在正式分配工作以前,你暂时就先在他们那里工作。”
杨大康笑着和公孙龟年紧紧握手,说,“嗨,听老唐多次提到您,欢迎您加盟《场》杂志!”然后,又扭头对唐风说,“老唐,是否先给龟年同志安排个临时住处?中午,再搞个接风宴?”
还没等唐风说话,公孙龟年说:“不用不用,我已经把行李放在一个战友家里,我先在那里住暂时一段时间,自己再找个正式住处吧!吃饭嘛,就更不用了,以后有的机会一块吃饭。”
唐风说,“住别人处或自己找住处,那不行!我们自己就有招待所,还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