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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你一朵火烧云-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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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们就在回来的半路上,耽搁了两天。

  等回到龟峁庄,白东明看过电话纪录通知,掐指一算,紧赶慢赶,赶回省城,三天会议至少有两天也要耽误在路上。这是没办法的事。

  但是,白东明还是在去与不去问题上,拿不定主意。

  一是,白东明觉得,对于大会汇报发言,终究还是有点心中无底。汇报座谈会,自然要汇报已经做过的工作,那肯定是躲不掉的会议内容,可想想两个多月来,他觉得几乎什么事都没做成,汇报什么好呢?恐怕只能是到会上摆摆困难,叫叫苦,或者是空不拉几地发表点儿空论。可要命的是,就是在发表点空论上,自己也拿不岀一些像样的思考。

  这种白吃白喝、徒劳无益而又害之的会议,不参加也罢。

  这些天来,虽是陪公孙龟年看病,但闲暇,白东明和公孙龟年讨论最多的就是:由副队长肖俊英在喝斥宣石狗时,闪岀得那个如何“磨不推自转”的脱贫致富问题。类似河阴龟峁庄这样的赤贫村庄,在国家以救济性质或启动性质的那点拨款基础上,如何能在不完全依赖国家支持的前提下,从根本上扭转贫困?要知道,这类山高沟深,矿藏稀少,交通闭塞的地区,除了自流失控而剧增的人口资源,勉强可算一种优势外,几乎谈不上任何可资自力更生的客观条件。为此,他们曾设想过许多“根本办法”,比如能否推广一种叫旱作农业,或者叫高寒农业的农业生产模式,比如能否把种植业为主变为养殖业为主,比如能否实行移民办法调整自然生存环境,等等。可是说到底,实施哪一项,不得以大量资金投入做底垫呢?以往经验,此类所谓汇报座谈会,讨论来讨论去,也无非还是纸上谈兵罢了。只怕开到后来,就开成各个扶贫工作队的困难诉苦会、争夺扶贫资金的广告会了。参加何用?

  二是,白东明也确实担心公孙龟年再岀事。

  令白东明产生这种担心的直接原因是,那位宣素兰现在还在村里。

  公孙龟年的病,经医院检查没发现任何病灶,但白东明总感到,在这位老兄身上,潜伏着一种令人难以看清的什么危险存在,总感到,稍不留神,公孙龟年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宣素兰的存在就是岀事的引信(芯)。

  公孙龟年感觉出白东明的犹豫,但并不知道白东明的犹豫中,对他的担心,也是一个原因,因而竭力劝白东明赶紧动身。理由是,一来,看看上面有什么新精神新政策,二来,能为龟峁庄多争取点扶贫款回来就多争取点回来,只要能争取到相应宽裕一点的款子,无论从物质变精神还是精神变物质的角度看,工作就算有了一个能够开步的坚实启动基点了。何况,工作队还有一个先解决龟峁庄人畜吃水问题专项报告,要直接打给陶重农副省长呢?公孙龟年认为,即使赶不上会期,白东明此趟省城之行也势在必行。

  公孙龟年根本没有想到,白东明其实还有对他的牵挂。

  白东明对公孙龟年说:“老公孙,我看,干脆,让老肖他们先在这里顶着,要不,咱们俩个一块回省里一趟算了。”

  公孙龟年说:“人家指名道姓让你白队长参会,我凑什么热闹。”

  白东明说:“你回去也顺便把你那件事探听探听,了断了断。”

  公孙龟年没吱声。心想,好我的老弟,你也太幼稚了,你以为我回去一趟,问题就解决了?看来,这一劫恐怕是难以躲过去了。这真是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却要把船翻在小水沟中啰! 公孙龟年百思不得一解,自己的检查,已经自我上纲上线相当高了,可为何总是过不了关?

  《场》杂志发生的事情,其实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啊!

  西部某省某县某镇,举行县与乡镇两级人大代表的同时选举。镇党委受县委指令弄虚作假,物色专门一班人,集中在镇里一家小饭馆,为数千张选票统一划票,并派出镇公安派出所所长亲自带人镇守饭馆,不准饭馆对外营业,以防走漏风声,同时也兼有监督那班专门填票人员,必须按县委指定候选人填票的意思。小饭馆老板是位乡村知识分子,原本与派岀所长有些过节,据说,是派岀所所长与老板娘关系有点说不清楚。统一填票事情完毕后,小饭馆老板,在那些人的庆功宴上说了句,“祝贺各位,终于把全镇民意都给强奸光了”,派出所所长立即在小饭馆发起酒疯,砸了饭馆,并殴打了小饭馆老板。小饭馆老板气愤不过,声言要上诉法院告派岀所所长,顺便还要告这位所长强奸老板娘,逼小饭馆老板娘为他物色女孩供其淫乐等诸事。于是,这位所长事后就把小饭馆老板给抓了,并且让人用剪刀把小饭馆老板的舌头给剪了一截,警告说,再多嘴,把你的舌头连根拔下来……

  这件事,开始曝光在南方一家有名大报上。

  这件事,《场》杂志从来没有单独发表过消息、通讯,或者读者来信之类文字,仅是登载过京城一位著名作家,一篇随笔性的长篇散文。文中,作家在谈到“权力如果没有民主政治的制约,权力就会发生霉变”时,把这件事作为事例和论据引用了一下而已。这位作家本人是公孙龟年的好朋友,原来是写小说的,只是最近几年才转向散文随笔写作,而且其散文随笔大都侧重在对时政的思考方面,文采飞扬,观点新锐,斐声中外,被文学界称为中国新时期散文创作独树一帜的大家。

  此文是公孙龟年约稿,刊登在《场》杂志去年最后一期上。

  由于只是一种事例的引用,虽大致点了事件发生在何省何地,文章发表后,也并没有引起人们对这一事件本身的多大关注。哪想,半年后,南方一家小报记者却又以此文为线索,旧事重提,追踪采访了事件发生地及相关人员,以《××省××县发生一起警察割老百姓舌头事件,此事正在对簿公堂之中》的消息发表,一下子把事情给炒热了。随后###和美欧几家大报也先继转发了这条消息,有的还打出“中国最著名《场》杂志尖锐抨击这一严重侵犯人权、强奸民意事件”云云,大肆加以渲染。接着,各级领导的严厉批示,随即就纷至传达下来。《场》杂志迅速被卷进台风眼,而卷进台风眼中的《场》杂志社内部也不平静,以党组副书记、副总编辑兼社长杨大康为首的几个人,在党组会、编委会上旗帜鲜明而斩钉截铁地提出动议,建议以此事为契机,彻底清理整顿在刊社在办刊思想上,很久以来存在的偏离党的路线倾向问题,并提出要整改清理编辑、记者队伍……

  党组书记、总编辑公孙龟年不同意杨大康等人对《场》杂志工作的基本评价,当然也不同意杨大康的动议,不过也主动承担起这一事件的全部责任,接二连三向省委和中央有关领导部门,做了书面检查,但不知怎么回事,他的检查总是被退回来,而且每次领导的批示意见均是,“缺乏对犯错误思想根源的认识和整改的得力措施”云云,后来,公孙龟年竟然,发现国家安全部门人员也在暗中调查此事,包括他本人的情况。

  这令公孙龟年大为惊讶,也大为惊恐,同时,也大感委屈。

  毕竟,在公孙龟年的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一个有前科的人,尽管他时时都在叮嘱自己,你可以犯错误,但你即使犯错误,也应该是一个纯粹共产党人的纯粹错误;你可以暂时不认识你的错误,但你即使不认识错误,也应该是一个忠贞共产党人的忠贞……可是,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总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甚至风欲静而树自动,人们总是要查他的动机、历史?难道自己真的错了,难道自己真的堕落为“阶级敌人”了?油然间,公孙龟年仿佛又回到多少年前那次“前科时期”一样,如惊弓之鸟了。

  果然,四个月前,公孙龟年被上级勒令停职检查了。

  就在公孙龟年停职检查后不久,他风闻省委领导有动《场》杂志社班子的考虑,这时,又恰置省委要组建新一轮并且是为期三年的扶贫工作队。于是他就主动提出书面请求,希望组织允许自己,一边检查一边参加扶贫工作。并且还表示,希望今后能够长期沉在农村基层做点实际工作﹝其意思是今后不再从事报刊宣传工作了保酱釋缫螅胱橹悸牵约合M渭拥剑∥勺ぷ钗独У暮右跸氐姆銎豆ぷ鞫尤スぷ鳌�

  也许考虑到这是一个哀者的请求,上级酣然同意并批准。

  刊社工作交由党组副书记、副总编辑兼社长杨大康主持。

  公孙龟年这一请求的批准,无异是明确表明,公孙龟年也即著名作家驮夫,在著名《场》杂志的生涯,就此要结束了。

  其实,公孙龟年在接了唐风班,主持刊社工作不久,心里就意识到,对他的工作进行调整或撤(撒)换,那是迟早的事。这件事岀了之后,他进而甚至想到,最终对他进行处分和撤职,也是迟早的事。至于如何处分,这绝非如幼稚的白东明所说,想赶紧了断就能了断的。公孙龟年不想为自己做任何陈情性的申诉申辨,他也懒得去作如是之想,党组织希望自己上纲上线到什么程度,自己就上纲上线到什么程度。公孙龟年的最低希望是,将来能保留一份工资,能有一份工作可做,比如像现在,能让自己呆在这个叫龟峁庄的小村庄,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他就心足矣。仅此而已。

  三年前,省委书记高大印退岀一线,做了一名全国人大常委。

  两年半前,老总编辑唐风,又踏着自己那位老战友高大印的脚印,彻底离休离职,把《场》杂志交棒到公孙龟年手中。

  交接时,老唐有句意味深长的话,公孙龟年至今记忆忧新:“历史会铭记这本刊物,在中国政治文明建设中所建树的功勋的。但是,不会记住我们,我们这些办这本刊物的人。不会!不会!”

  当时公孙龟年就想,听老唐这句话说的,好像《场》杂志即将寿归正寝似的。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明白了唐风预言的深刻性。急进的《场》杂志,注定在历史文明的演进中,只能起一种桥梁式的短暂的通道作用,桥梁对于整个道路来说,从此岸跨越到彼岸虽然是永远必要的,但终究也永远都是短暂的。不过令公孙龟年没有想到的是,它会短暂到如此之短,从老唐创刊到现在,仅仅十年不到时间嘛,此“桥”就要到尽头了,而且“结束的由头”,又是如此具有一种“莫须有”味道!

  白东明对公孙龟年的担心,包括对公孙龟年再犯病再出事的担心,公孙龟年虽然也并非全然无知,但公孙龟年绝对想不到,白东明对他目前处境还有着另一翻良苦用心:白东明这些天,一直在思忖,是否该动用一下自己的老父亲干预一下,帮助公孙龟年度此难关呢?可是,白东明自己也在犹豫,或者说,他在权衡方方面面的利害关系。之所以如此,是白东明太了解公孙龟年和《场》杂志这件事,是何等敏感的一件事了,太了解这个被人们戏称为“经济小省、政治大省、跑官强省”的黄土高原省份,目前这些领导者们的一贯作派了,同时也太了解《场》杂志社那位临时主官杨大康先生品性了。还有,白东明也太了解自家老爷子那种认死理、不饶(挠)人的死倔劲儿了,老头子会不会认为,儿子是在徇私情为公孙龟年说项呢?

  何况还有一个原因,也许是流淌在血液中,连他白东明自己也自觉不到的一个原因,在使他犹豫:对公孙龟年其人真正了解多少?

  公孙龟年从来不对任何人讲露自己的人生履历及家庭之类情况,也从来不向任何人探询人家的人生履历及家庭私事。尽管公孙龟年和白东明多少年前,就在河阴事件的那次调查中共过近两个月的事,就认识了,但后来交往并不多,等到这次下乡扶贫后,才算真正有了密切的接触。即使如此,他们也并不互相了解对方的人生履历及家庭私事之类。

  这种互相了解上的隔阻,还因为两人人生与家庭背景不同。

  在公孙龟年自已,则不仅出于“纤夫事件”原因,还有他婚姻问题上更为难言苦衷之类因素,这几乎令他养成了一种自我封闭症;在白东明,则纯粹出于一种严格的自我要求,这也是父亲对他的要求,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是中国一位著名老革命家的儿子,换成另一种语言说,无论父亲蓝如海,还是儿子白东明,都不希望父荫子贵这种特权,成为一种血统继承。这是父子两代共产党人,最纯洁的政治操守和做人原则。

  白东明常常庆幸父亲对自己的这个严格要求。

  当一段时期内,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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