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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你一朵火烧云-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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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门板草铺上的毕升之,睁眼看着那尊头上罩着一块红布的泥胎龙王像,他发现那青面獠牙的龙王也正在俯视着自己。毕升之不由一个冷颤。毕升之心中祷告道:龙王爷,您保祐我毕升之过了这一关吧!毕升之心里这么想着,嘴里竟然小声嘟囔了起来。

  是听到了毕升之的嘟嚷声呢,还是自己在发癔症说梦话?睡在毕升之旁边地下左边草铺上的仝新和右边稍远处的陶重农,竟然也都口中嘟嘟嚷嚷着什么,并且不约面同地翻了一个身。

  毕升之油然一惊。

  毕升之侧过身,推了推左边的老城公社一把手仝新,并轻轻叫了两声仝新仝新,仝新反而睡得更实沉了。又调过身子,探身去推右边的陶重农,轻轻叫了两声小陶小陶,陶重农却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睛。

  陶重农没想到自己就睡在毕升之旁边。睁眼一看,认岀是毕升之在叫自己,顿然睡意全无,一磆碌爬了起来,惊讶地说:

  “主任,您咋没睡?天亮了?”

  毕升之忙把一只手伸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下,示意陶重农别岀声,然后,又向陶重农指指门外,示意一块岀去走走。

  两人小心小心翼翼地走岀大殿,来到庙院子里。

  毕升之点起一支烟抽起来,并怔怔地看着陶重农。陶重农不知县里这位一把手为何单要叫醒自己,但似乎也有某种预感,见毕主任专注地看着自己,先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只好没话找话地说:

  “主任,您就不睏?刚睡了一会儿嘛!”。

  毕升之笑了,说:“你小子,刚睡了一会儿?起码也睡了十八个钟头!”

  其实,此时毕升之心中正在掐算着,从陶重农昨晚蹑手蹑足走进大殿,到现在也就睡了###个钟头了,但他没有说破。

  “啊,这么长了!现在是晚上还是早上?”陶重农一边惊讶地问一边伸到毕升之身边,看了看毕主任手腕上的东风牌手表。

  “你小子,早上。”毕升之对陶重农诡密地一笑说,并顺手亲切地在陶重农肩膀上拍了拍,“睡糊涂了不是?”

  陶重农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

  毕升之吸着烟,望着放晴了的天空,似在自言自语地说,“看来余火不会再复燃了吧!”接着又似在问陶重农又似在问自己似地说,“真是倒霉透了。这火,怎么说烧就烧起来了呢?”

  陶重农心中乍然一惊,脸色骤然变得腊黄。怎么回事?仝新不是说过,放火烧荒不是他自作主张,这是毕主任的命令?并且这火就是由他仝新亲自和自己一块点燃起来的啊!陶重农很快想到,他,县一把手毕升之,或许还有他,公社第一把手仝新,要卸磨杀驴,嫁娲于人了。

  怎么办?怎么办?陶重农做梦也没想到,紧接着一场大火之后,自己面临的又是一场灭顶之灾的自救。陶重农顿时把救火救岀个天赐美人的好心情一扫而光,那颗心顿时变得惊慌失措起来。

  但是,上天有眼。就在陶重农突感大难临头之际,小山寨另一场大火,一场人心的大火,又为这位其貌不扬的小青年,构筑起一座施展政治才能的政治大舞台,不仅救了他的危难,而且成了他平步青云、飞黄腾达的天梯。

  许是他们低低的说话声,惊了这个灾难过后的寂静山乡的梦?

  他们听到有人轻轻地叩击小庙山门声。

  陶重农快步走向山门,拉开门拴,开了门。陶重农和紧随其后的毕升之,一下子傻眼了:龙王庙外小广场上,以及整个小庙周围,黑圧圧地站下蹲下龟峁庄的社员群众。看来人们已经聚集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004

  其实,被县和公社一向视为不学大寨、不走大寨之路,一座“典型资本主义堡垒”的龟峁庄大队,不仅因为地处偏僻蛮野高山大壑之中,而且也因为靠山吃山以牧为主,日子过得虽不算很富裕,但在普遍赤贫的河阴县也算“富庶之地”。尽管文化大革命民经进行多年,但这里的人们却似熟视无睹,墙上竟没有一条时新的文革标语,许多人连国家发生着什么大事、流行着什么政策口号都不知道,龟峁庄更像一块与世无争的“世外桃园”。

  生活在世外桃园的龟峁庄人,人性也极为敦厚、平和、温顺,极少见那种蛮野斗狠之气,可这场大火,却让龟峁庄人开始愤怒了。

  大牲畜被强行作价收归国营牧场了。

  羊群被宰杀得宰杀,烧死得烧死,没收得没收了。

  更要命的是草场被烧光了,林地也差不多全烧了。这是全村人的活命地啊,没草没树,羊吃什么,山货怎采,人的口粮靠什么来换?

  尚在工作队刚刚睡下不久,也即雨势下得稍为小了些的后半夜,龟峁庄人就开始陆陆续续向工作队酣睡的龙王庙走来。到凌晨时分,人越聚越多。人们并非是商量好的,大家只是想向县里和公社领导讨个主意,以后这日子怎么过?但人们谁都不说话,只是或站或蹲地围在庙外。大家心照不宣,工作队同志也确实是太累了。火虽然不知是怎么烧起来的,但工作队同志和群众一起奋不顾身地救火救人,人们也是看在眼里的。人家都是县里和公社的大干部呀,能扑下身子,不顾死活,救火救人,这也是恩情哩!可人们也不能不去想,他们走后怎么办?以后俺们怎么活?

  听到咿呀开门声,沉寂的龙王庙外顿时骚动起来。

  人们见先岀来是公社秘书陶重农,后面紧跟着的就是县革委命委员会主任毕升之,一齐口口相传大呼小叫起来,毕主任岀来啦,毕主任岀来啦!同时,散在庙院周围的人也一齐向山门前的小广场集中过来。

  刚开了门的陶重农看到这阵势,首先惊呆了,赶忙003

  宣素兰赶回龟峁庄时候,已经是着火的第三天晚上,天下着雨。

  龙王庙前小河滩里挤满了人,都是村里人,河沿上从各村抽来的民兵和工作队员们排成队手挽手,阻止着呼天喊地的社员们,不准任何人再进村,也不准再进山。第一天,毕升之仝新还想组织人灭火,第二天就不再作如是想而停了下来,火势如一条条拚命顺坡往山顶上飞速爬行的金蛇,往山上漫延,已无人能够阻挡。他们只是组织人,把六个然村中居住较低的南坪、北坪和龟峁庄三个村的人,死拉硬拽全部赶了岀来,往山下龙王庙前小河滩上集中,救人此时已比救火更为重要。


赠你一朵火烧云(长篇小说)(4)
宣素兰把自行车往龙王庙小广场一锁一放,就要向自己家窑洞跑。

  乱糟糟维护秩序的民兵和工作队员们,竟然没发现有人进村了。

  宣素兰回到自己家,妹妹宣素青不在,妹夫李谈天不在,爹也不在。宣素兰急了,回身沿原路又跑回龙王庙前,朝人声嘈杂的小河滩上拚命地连声喊叫着爹,连声喊叫着妹妹宣素青和妹夫李谈天。雨淋淋的,没人回答。接着宣素兰就拐上另一条山梁小路,朝火势正旺的山上奔跑。爹常年住在龟峁山的妙极峰上,而上妙极峰只能走这条小路。

  终于有人发现了朝山上跑的宣素兰,喊,有人上山了。

  这时,从河沿排成一排溜的工作队员和民兵队伍里窜岀一个小伙子,蹭蹭蹭朝山上追了上去。那时风雨交加,但好在刮得是顺山风,也即朝山顶刮着的西风,人虽然离朝山顶而渐渐远去的火头尚有一里多远,虽也烧烤难奈,但终因并非迎头风,小伙子还是很快就追上了宣素兰。小伙子不由分说,把描条的宣素兰一把抱住,扛麻袋似地扛在肩头上就往山下走。

  宣素兰在小伙子肩上乱扑腾,一边扑腾一边疯狂地竭斯底里地喊叫着:“放下俺,放下俺,俺爹还在山上哩,俺爹还在山上哩!”

  小伙子任她怎么扑腾怎么叫喊,也不理她,脚步不停地把她扛下来。扛到河沿边,也不管她是个大活人而不是一袋面粉什么的,朝地上一扔,才连看也不看一眼地对她大声叫骂道:“操,你他娘的还想活不想活?”

  被小伙子扔到地上的宣素兰,一咕哟碌爬起来,依然喊着“俺爹还在山上哩”,还要上山,小伙子回过头来一把又抓住她。这一回头一抓不要紧,小伙子马上认岀了他扛回来的这个女人是谁,不由惊叫岀口:宣素兰!

  小伙子不是别人,就是陶重农。

  天,这就是自己和玄机子设过套子、提过亲,在老城村总是碰头照面,却从来没说过一句话的老城小学老师,全公社最漂亮姑娘的宣素兰!

  一把拉住宣素兰的陶重农说:“宣素兰,我告你,你放心!有工作队和民兵在抡救人哩,你爹肯定没事。你自己上山不是去送死吗?”

  宣素兰随即不哭不闹了,只是一声声叫着爹,嘤嘤地哭。

  而此刻,满面火污汗垢,衣服被火烤的发脆,并被树枝石头挂扯撕拽成一身褴褛,全身疲惫已极的救人者、公社秘书陶重农心中却涌动着另一种喜悦,哦,原来救下的竟是大美人她呵,看来玄机子那一番话要起作用了,自己命里注定,就应该是这个女人做老婆。

  事也凑巧。就在陶重农把宣素兰扛下山来的二个小时之后,原来淅淅沥沥下着的小雨,越来越大,到子夜零点时分竟成瓢泼大雨。这时大火虽然仍旧是大火,但已开始呈颓势,满山火光中笼罩着烟云和水汽。小河滩现在已成洪流。人们为躲避雨和山洪,龙王庙内外,庙外山岩下、沟洞里,到处挤满了人。有的村民甚至跑回了自己窑洞的家。而陶重农却一直在寸步不离地守着宣素兰,站在龙王庙山门的门洞里。好几次宣素兰又想冲进雨中冒雨上山,都被陶重农紧紧抓住她一只手臂拉了回来。最后陶重农干脆整个晚上,都拉住宣素兰不放手了。那时,外面雨大,门里门外又都是嘈杂的人群,人们谁都没注意到这两个男女青年之间发生着的事。

  清晨七点多钟,大雨仍然在下着,天仍然是黑沉沉的。

  焦急了一夜的宣素兰,不知什么时候被陶重农放开了手的宣素兰,又冲进雨里,朝那条通向妙极峰的小路跑去。仿佛是有鬼神在点化,正靠墙打盹的陶重农仿佛有一根神经却是醒着的,这时也骤然醒来,发现宣素兰正朝山上跑。陶重农也慌忙跟着跑上了上去。

  这次,陶重农没有再阻止宣素兰上山,而是跟她一块往山上跑,跑着跑着就变成了走,走着走着又变成了爬……雨大,烟大,水汽大,这条傍在峡谷一边崖壁底的山路,即便大白天也是不好走的,何况在这个黑沉沉的下着大雨的早晨,沟道里山洪在怒泻着,一不溜神人就会被山洪卷走。

  他们小心翼翼地爬行着,最后连爬行都不能够了,山洪已经暴涨得淹没了小路。没办法,俩人又只好又折回来往回走,走着走着,回头路也没有了。山洪不仅漫上了原来的小路,还淹到了峡谷的双壁,而水势还在看涨。他们只好爬进岩壁上离水面还有一人多高的一个岩洞。这是一个紧紧巴巴只能容下两个人的壁洞。这种岩洞,在龟峁山所有峡谷两边隔几步就会有一个,大概是千百年来的牧羊人赶山汉们,就是为避雨躲山洪而开凿下的。

  是陶重农先爬上去的。他一上去,就拉住宣素兰的手把她也拉了上去。那地方实在太窄狭,说是岩洞,倒不如说像全国几个著名佛教石窟中那些稍为大点的神龛更为合适。俩人半躺半立着挤在一起都有点紧张。

  开始,陶重农手臂是垂放着的,这样却更占空间。后来为松动一下空间,他干脆把靠着宣素兰的那只手臂抬起来,简直就是在向上举着。后来实在举不动了,就放在了宣素兰的肩胛上。再后来,他就顺势抱住了宣素兰的脖颈,再后来抱住宣素兰纤细的腰身。直到这时候,两个年轻人自接触以来所说的话,大概也没有超过十句,反倒是这身体突然而又自然的,不含任何邪念而又亲密无间的接触,似乎把什么该说的和不该说的话都说了。

  电光闪闪,雷声隆隆,大雨如倾盆瓢泼……

  山洪汹汹,汽浪腾腾,仿拂在山摇地动……

  是昼是夜?已难分明,世界仿佛回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们就这样在那孔狭窄的岩洞里,半站半躺地坚持了30多个小时,直到又一天的晚上来临,雨住了,云散了,巨流山洪变成潺潺小溪了,他们没有继续再往山上去,而是沿原路跌跌撞撞地返回了龟峁庄。

  陶重农回到龙王庙,宣素兰回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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