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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鸦片烟的苦痛,我真看够了。开始戒的一两天,父母筋骨都感到疼痛,卧在炕上,像害了霍乱病一样,呻吟呕吐,不住地转侧翻腾。他们眼角里含着泪,清鼻涕不断地向外流,哈欠,寒噤,连续地发作。端起碗来呷一口水,两手就颤抖得厉害。一直闹了三四天,才能稍稍安静一点,但也像生了一场大病似的衰弱不堪了。记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们简直疯狂了一般,仰卧着也不合适,坐起来也不舒快,左翻右转,怎么样也没有是处。那种痛苦难熬的情状,叫人看了不寒而栗!他们难受得无法可想,就横卧在炕上,把腿伸出来,令我同家兄两个人每人拿一根捶布用的木棒槌,各按着一条腿去捶。捶半天,筋肉才觉得舒展一些,精神也能安定一些,这才勉强合上眼,睡一两个钟头。从这里,我就深知道鸦片烟的可怕,以后我看见鸦片烟就要发恼,比看见仇人还气恨,从心里起一种不可遏止的憎恶之感。
父亲信仰佛教,到晚年尤其诚笃。家里正房的中央悬着一幅白布绘的观世音像,两边蒙着白布幔,中间只露一块斜窄的三角形的空隙,从这空隙处,仅能看见观世音的下体。黄布幔的上端,还横蔽着一条黑布帘,底下拖出两条绿布飘带,衬托得异常精致。每到初一、十五,或特别的祭节,父亲即穿上开衩儿袍子,戴上大帽子,着上靴子,在佛像面前行三跪九叩礼。每次看见他行礼,我心里总觉着奇怪,心想这是什么事呢?有时父亲行完了礼,仍不起来,趴在那儿,把头伏在地上,嘴里叽里咕噜不住地念诵,声音特别微细,辨不出念的是什么话,弄得我莫名究竟。有一次我实在闷不住了,轻轻地走到他背后,侧耳偷听,才听见了下面的一段话:
第二章康格庄(4)
“祈求老佛爷大发慈悲,救苦救难,保佑一家平安,升官发财,一顺百顺。”
念完了,就在地上砰砰地连磕三个响头。
他在家里,闲常没事就在炕上打坐,盘起两条腿,像弥勒佛一样,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来回没遍数地数着。一天下午,他从营中回来,又到炕上打坐,这时母亲突然叫喊起来:
“蛇!蛇!”
我蓦然一瞥,一条七八尺长蜡黄色的毒蛇,正沿着南墙根爬去,骇得母亲手忙脚乱,慌张地向外跑,我也未及细看,随着母亲一同跑了出来。
父亲真不愧为佛门弟子,的确有点儿镇静的功夫。母亲惊惶失措地呼喊丝毫没有扰乱着他,他依旧安静自在地坐着,慢慢睁开眼睛,向那条正在爬行的蛇望了一望,而后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穿上大袍子,戴上大帽子,着上靴子,开始向那条蛇焚香叩头,同时嘴里还不住地念着:“阿弥陀佛!”
原来他竟把这条毒蛇当做了财神爷。财神爷居然进了家,他相信完全是他终年祈祷,感动了佛爷慈悲心肠的缘故。他的虔诚信佛,不是白费的了。
从那天起,他就在连接正房东端的两间小房里设立了一座财神牌位,每天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每到初一、十五,替佛爷上供;初二、十六,就给这位财神爷上供。一家人常年在多神教里过日子。
戒烟以后不久,母亲就病了。那时我年岁还小,她生的什么病,也弄不清楚。只记得她因为家里煮的面条吃着没有味,叫我到保定府城里玉美轩去端面条,并且顺便请来一位姓宋的大夫。这位先生据说是专门针灸。到了家里,医生照例必须有的“望”、“闻”、“问”、“切”四步手续也没做,他就从腰里掏出一根九寸多长的银针,也不消毒,也不揩拭,对准母亲胸部一直刺了下去,刺得很深很深,看去快到后胸,停留了好久,才拔出来,——怎么能刺进胸口里去呢?真是怪事!直到现在,我还莫名其妙。
俗话说:“炕上有病人,不得不信神。”我那时年纪小,每天受着迷信空气的熏陶,而且又一心希望着母亲的病快好,于是许多迷信的勾当我都愿意扮演。比如在家里烧香祷告,远远地向着真高庄的刘爷庙叩头,我都虔诚地照做。往往搬一块砖头放在面前,就在那上面叩头许愿。
我在院子里从黄昏一直叩到半夜,四肢渐渐地不能动了,脑袋疼痛难忍,像要胀裂似的,前额上突出了一大块,好像另外生了个脑袋。母亲的病不消说并未因此减少分毫。对于神的信念,这是第一次在我心目中起了动摇。庚子年义和团起来,八国联军打到保定,刘爷庙遂被毁掉。它的无边的法力,也一旦竟降伏于洋大人之手!可是听说现在又有人重新把它修建起来,恢复昔日的盛况了。
母亲死了,照北方的风俗在家里停灵三日。“接三”的那天,才到安徽义地找了一块地方安葬。说起义地,我还记得当日家里的悲苦情况。母亲死后,家里一文不名。我同家兄终日啼哭,父亲虽几经筹思,也是一筹莫展。后来实在无法可想,才决定葬到义地里去。当时假使稍微有一点儿办法,是绝不会把母亲埋到那里去的。以后我一想起这件事来,就觉着如芒在背,坐卧都感到不安。民国十一年,我从河南回到保定,才把母亲的灵柩从义地起出来,同父亲的灵柩合葬于保定府西北新茔。几十年来的宿愿,这才得以偿还。但这也恐怕是多余的罢?
我的家庭给予我的影响固然很大,但同时整个的康格庄的环境影响我的地方亦复不小。在这里,我觉得也有一述的必要。
康格庄的居民大约不下二百余家。讨饭的人虽然少见,但大部分都是穷苦的。他们大都以农为生,其中以自耕农和半自耕农为最多。每家土地多在十亩上下。做生意的人这里很少。贩卖油盐酱醋,算是村内惟一的营业。儿童玩具以及妇女用品,在康格庄都不容易买着。村里不到过年的时候看不见穿新衣服的人。在平常,人民的衣着十有###都是褴褛不堪,满身补丁。绸缎绫罗不消说这里压根儿就没见过,就是洋布之类,这里也很少有人穿。
第二章康格庄(5)
吃饭的时候,没见过谁家特意做一碟炒菜,荤菜自然更不用提了。大葱、萝卜、盐菜,是他们经常的菜蔬。有些人家竟连咸菜也舍不得吃,只临时泡点盐水吃。麦熟的时候,才有一两家吃麦子面的,平素吃的都是高粱、棒子、小米面等杂粮。
谈到房屋,稍微讲究一点儿的人家才在屋顶上抹一层石灰,所谓“石灰房”,为村内较好的屋舍。瓦屋全村里只有一二家,其余都是些敝旧破坏狼狈不堪的屋子。有的人家连院墙也建不起,仅用秫秸扎成稀疏的篱笆,算做院墙。院墙内外,破乱的瓦器,瘦小的牲畜,是惟一的点缀品。到了冬季,特别是寒风凛冽的天气,村内到处呈现着一种衰残荒凉的景象。间或有人从村首走过,穿着臃肿的破棉衣,瑟缩着身肢,慢慢移动着,看来简直像一个影子,像一个鬼魂。这时一两只狗吃惊地叫起来,声音也是那样的悲惨,那样的凄凉。这种种现象,都在反映着人民的生活是怎样的干枯与贫乏。
村里遇有喜庆丧祭的事,平常的交情是随一百三十钱的礼(合现在三个半大铜元);交情深厚的,随二百五十钱的礼(合现在六个半大铜元)。待客的席面,有名的是“白菜豆腐泡席”,八大碗一齐端——白菜、粉皮、粉条、豆芽、豆腐泡等。饭是搀有很多细砂子的大米蒸的,吃时一不小心,就会把牙齿震掉。我们在这里住了十余年,只吃过一次荤席,然而那所谓荤席也者,也不过每碗里盖了两三片飞薄的猪肉而已。
人民除了完粮之外,很少和政府接触。政府既不注意人民的生活,人民也不关心政府的作为。两方面只是一面收税,一面纳粮,此外再无关系。保定府距这里虽然仅只二里,然而村民对于那里的城市文明并不感到多大的兴趣,有时却反而以鄙夷憎恨的眼光去看它。这里听不到关于政治的谈论,也听不到列强侵略中国的痛史,外面种种巨大的时变,如同隔成两个世界,很少波动到康格庄来。
政府开征钱粮的时期,里正一手提着锣,一手拿着木棰,从村西头一直敲到东头,口里大声嚷着:
“完粮哪!上忙银子,每亩地四百六!”
村人听见这样的锣声,并不见得马上就去完粮。他们只没精打采地走到门口,漠然地对里正望一眼,很快地就缩回身子,只当没那么回事一般。一直到了最后的限期,延无可延的时候,他们才三五成群地到城里去缴出他们的血汗钱。
他们整年忙碌着愁苦着,惟一的娱乐就是看戏。自然,这样的机会,也是非常难得的。保定府附近流行的戏剧有“哈哈”、“二簧”、“梆子”、“老调”等数种。这类的戏剧,对于我们村民的影响非常深大,我们的人生观、社会观,都由此中渐渐地陶冶出来。我自己最爱看“老包斩陈世美”的一出戏。每逢看到陈世美强派韩琦迎路去杀他妻子的时候,我的两手总要握得紧紧的,全身的神经紧张起来,心里骂着:
“丧尽天良的陈世美呀!”
这样,直到全出演完,陈世美被铡,我的一口气才可以松下来。这时心里感到一种莫可名状的痛快。但随即又要生出模糊不清的疑念。心里想:假如没有铁面无私的老包,这位丧尽天良的驸马爷,谁敢铡掉他呢?那么,他妻子的冤屈到几时才能伸雪呢?世界上真有老包这样的官吗?假如没有,这些罪恶和冤孽有什么法子可以解除呢?每次看完戏,我总要这样兴奋地自问着。
受这出戏的感动的当然不止我一个。上庙烧香的人,尤其是那些老太太,在烧完香回家的时候,一手拿着带土的油条吃着,一手掠着头发,一路上还不住指手画脚地大骂陈世美。
此外溪皇庄拿花得雷,也是我最爱看的一出戏。故事是花得雷为非作歹,强横豪霸,张耀宗奉了令去捉拿他。幸亏褚彪老英雄肝胆义气,用尽心计,叫侠女张桂兰等乔装歌女,为花得雷祝寿,贾良等乘隙而入,里应外合,一战将花得雷拿住。
那时我常常想:“以后我长大了,不能做老包,也要做个褚彪才行。”我一生疾恶如仇,这类戏剧给我的影响实在不小。
第二章康格庄(6)
离开康格庄后,随军飘流各处,再不曾回去住过,然而这里一切情状,我一经回忆,依旧宛然在目,历历不爽。
这是我幼年时期的生长之地。它给我的印象,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第三章入伍前后(1)
我的童年时期,一直在穷苦中挣扎着,但其间也曾有过一度学塾生活。不过为时不久,就又不得不丢弃了这个幸福,走上长征之途。
一###一年的秋天,我开始到学塾里读书。这在有钱人家子弟看来,当然是一种儿童应享的福利,丝毫不觉得稀罕的。然而在我,家庭状况是如此的艰苦,却把它当做一个天外飞来的福音。
父亲是个因为没受学校教育而饱受痛苦的人。他不识字的痛苦生活,使他深切地希望着:无论自己的经济状况如何窘苦,自己的儿子一定要让他们有上学读书的机会。家兄基道便在父亲这种愿心之下,勉强入了学。
那时还都是些“子曰”“诗云”的私塾,现代的新式学校,不消说还没有。先生的束修,每年才六吊京钱,合现在三百个铜元。父亲常常对家兄说:
“北宝,咱家里可不容易呀!你上了学,要好好地用功,才对得起我们。将来有机会我再替你补兵,那时就休想读书了。”
家兄于光绪十二年正月入学读书,到了第六年即光绪十七年九月间,他即补上骑兵之缺,吃一份马粮,每月关得七两二钱银子,除养马外,颇可补助家用。他的学塾生活至此遂即停止,总计家兄上学共只五年零九个月。可是这一年的束修是已经缴给先生了,当然不能退回。算起来,下余尚有三个月,于是由我顶替了他,去补满那三个月的期限。就这样,我得到入学读书的幸福。
我平素羡慕惯了有钱人家子弟出入学塾的生活,心里渴望着自己也能有这么一天。可是等到自己真要入学的时候,心里又不免忐忑不安起来。那快来的新奇生活老在我脑子里盘旋着,使我又是高兴,又是害怕,一连兴奋了好几天。
那天父亲带领我去上学,见了先生,第一件事就是叫我向他叩头。父亲说:
“这是你老师,快给老师磕头。”
我恭而且敬地磕完了头,就坐到预先为我安排好的座位上去。书房里一切情景都使我感到新奇。霎时间,我觉得自己已经开始了新的生命,许多美丽的希望在我眼前闪烁,我小小的心里充满了快乐和幸福。
第三章入伍前后冯玉祥回忆录
先生姓陈,六十多岁,是保定府新安县同口人,名字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他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