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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醉风流-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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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那老太君频频颔首,我却没有了来时的精神,软软弱弱地说道:“学生李太白更为不幸的是,三年前父母双亲把他们的一生积蓄四十万钱银交给了我,让我仗剑游走四方,我经三巴、历三峡、游荆襄、洞庭和庐山、金陵与淮扬,遍览吴、越名胜。因为我极重交友,钱银散尽三十余万文,落魄至今,英雄气短,说来也实在是荒唐呀。”许玉笛连忙劝慰我说:“这正是你李太白的侠义豪迈本色,一诺何惜千金万银?但你也用不着忧虑,不是说‘助人者人恒助之,爱人者人恒爱之’吗?你是吉人自有天相呀!”

  许玉笛还想说下去,被老太君打断了:“好了好了,玉笛呀,你还是不要再多说了,你让太白他们搬进来住吧,不要住在那些肮脏的旅馆里了。”我听了,连忙起身道谢。

  老太君又说:“太白呀,人人都说你学问很好,写诗作文都无人能及,我有个孙女儿想拜你为师,跟你长些学问、增些见识,她就是玉笛的妹妹,可惜他们的父母死得早,都是我带大的,因此她也就娇惯了些。我舍不得让她早嫁人,但不知是老天爷怎么搞的,我这孙女儿的模样长得丑了一些。”老太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眯缝着眼睛看我的神态,见我还在毕恭毕敬地听着,才接着又说,“可是,我这孙女儿心性是极好极好的,心气也极高极高,这南北东西各道州县的知名人家,来提亲的也不少,可她都一个个退了。太白呀,如果你不嫌她丑陋,她也喜欢上你,那么我就做主把她许给你,这就要看你们两个的缘分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过神来,屏风里面就响起了轻轻的跺脚声。老太君伸了伸腰,似乎有所醒悟地说:“玉笛呀,我忘了你妹妹有两道考题要考考太白呢,考不好的话,可能她还不愿见人呢,你进去把考题拿来吧。”

  许玉笛转到屏风后面,一会儿就出来了,把一张粉红色的便笺交给了我。我接过来一看,见是一个诗的命题——《紫藤树》,限五绝一首,真韵。

  一个丫环随即捧出文房四宝。 我起身,行过礼,走下堂阶,踱到花园里,纵目看去,只见曲廊外的几排玉兰树间,有两大架紫藤长得枝繁叶茂,那些如槐叶一般大小的新叶,紧追着弯弯曲曲嫩黄的藤尖,绕过架木,长到了玉兰的粗大枝干上,一穗穗悬在叶柄下藤条上的紫色花串,挂满了木架,也挂到了玉兰树上。有一只黄鹂飞来,可能是把新叶子当成熟透的山葡萄了吧,它留恋地飞了几圈,最后停歇在花叶间,让嫩黄的叶子淹没了身影。

  喝酒和做诗,自然是难不倒我的——我李白是何等人物?见景生情,我早已是成竹在胸。于是,一回到堂上,我就一挥而就: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

  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

  丫环接过诗笺递了进去,一会儿传出话来,说:“这首诗写春景、写春情,诗思敏捷,语言清新,但气格尚属一般,并不是上品。” 丫环又递来一张新的便笺,我看时,心中不禁一惊,接着又一喜,原来这次的诗题是:《青春流惊湍》,用五律、坡韵。

  我感慨不已,对命题人顿时生出一份敬佩,觉得她就是自己要寻找的知音和挚友。因为近几年来乃至近十年来,自己青春疾逝,至今漂泊不定,眼下又是暮春三月,青青春色又将转变为夏日之繁、秋天之实和冬之零落,而自己的功名何在?事业何在?我于是稍一沉吟,立即吟出了一首苍劲的诗来:

  青春流惊湍,朱明骤回薄。

  不忍看秋蓬,飘扬意何托?

  光风灭兰蕙,白露洒葵霍。

  荚人不我期,草木日零落。

  还是丫环将诗稿拿了进去,过好一会儿,屏风后边才传出几声唏嘘来。又过了一会儿,丫环出来报老太君说:“小姐读诗后,流着泪回闺房去了,她请老太君转告客人,说改日再行求教。”

  我和许玉笛回到前厅,家丁报告说两个客人已经到府外游玩去了。我见身旁没有其他的人,便向许玉笛问及他南浦听歌和扬州泛湖乔装打扮成一个商贾的原由。许玉笛这才把内情详细地说了一遍,我听了,不由得对许家小姐又增添了几分亲切。许玉笛吩咐家丁找回孟少府和元丹丘,开始设家宴招待我们。孟少府对许大少爷细细说了王炎夫妇来信交办的事情,表示有意促成我和许姑娘的这桩美妙姻缘。但他又说自己官职小,生怕委屈了许小姐和我,所以跟元丹丘刚刚商议过了,打算一同去都督府请都督大人做主媒,并由长史大人主婚,好把这桩婚事操办得风风光光,让它成为安州城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婚庆。

  许玉笛也表示完全赞同,并说老太君乡居久了,平静的日子也过烦了,有必要热热闹闹地搞上一番,让她欢喜欢喜、开心开心。

  三

  第二天一大早,许玉笛的人牵着马又来迎接我,原来是他妹妹许含烟约我见面。

  许玉笛见了我,一边连连贺喜,一边领着我向后院的花园走去。这回他带着我却不再穿厅而过,而是改由府门,绕了照壁,再沿着山墙,下了廊道,掠过前院,登上前厅台阶沿回廊上、下,到了后堂,仍旧又沿着回廊行到堂后,最后从中间的台阶走下去,一直走进了花园。许玉笛说声“到了,到了”,又伸手指指前面,微笑着说:“她就在那里了,你呀可要认真看清楚、想清楚了啊,不要让她得策,把你给当面考砸了。”想我李白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一直恃才放旷,此时虽然故作轻松地笑着点了点头,可是心里确实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紧张,不,那不仅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紧张,它还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激动。至于我紧张什么、激动什么?自己一下子竟然也说不清楚。

  许玉笛扬长而去,前面不远处就是许含烟的窈窕倩影了。想到昨天那首《紫藤树》没有得到夸奖,目空一切的我,心中一时竟也没有了谱。这时候,她正静立那紫藤树架下,自己还不知道她的真正用意。

  忐忑不安间,有一个丫环笑眯眯地迎了上来,她慢声细气地说道:“小姐请太白先生到紫藤架下说话。”我一听是“说话”,心想只是“说话”而已,立即就松了一口气。我连忙行礼,答道:“请姑娘在前边带路。”那丫环却不行动,她反而退到甬道边,望着我嘻嘻地笑着说:“小姐就站在那儿呀,你日后成了姑爷,还会这么客气吗?快去吧!”她一边说,一边往花丛中采花、扑蝶去了。

  她一走,我就轻松多了。我置身明媚的春光中,春燕衔泥,在暖风中比翼齐飞;喜鹊也在双双叼了树枝,飞向高高的树巅,在上面喜结新家;还有黄鹂、百灵和其他讲不出名字的鸟儿,都成双成对的,在欢快地歌唱,在快乐地飞翔。它们沐浴着多情的温暖阳光,穿花渡柳,尽情地展示着自己的雄健和美丽。园子中,那些五颜六色的花朵更是开得如火如荼,就像是比赛一般,你灿若朝霞、我红似火花,他紫得大紫、她白得雪白,它蓝如蓝天那万里无云的最高之天、它碧像深潭水中最深沉处的最静寂之水。

  那许含烟亭亭玉立在紫藤花帘的另一边,一丛丛火红火红的山茶花,一圈华华丽丽的牡丹花,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她——她成了鲜花中的鲜花。

  含烟,含烟,这个充满诗意的名字;含烟,含烟,这个我失意时心仪的女子,她仍然穿着清明节那天的服饰,就像一位凌波仙子,被周围的大红大紫映衬得格外优雅,格外高洁,格外引人想入非非。对于辗转多年漂泊不止又情场失意的我,她就像一句号召,她就是一个目标。她令我心驰令我神往,她使我的内心迸发出一阵阵令自己也为之颤抖不已的激情。冥冥中,我的内心已经认定:她就是我在这个浑浊世界中的最亲密的挚友,就是自己将来功成身退时相依相伴的伴侣,就是这楚之七泽中最辽阔最深沉又最纯洁的洞庭,就是这浩渺云梦里一颗最灿烂最纯粹的明珠,就是一朵永远让我倾心让我依恋的不醒之梦,就是一个能给自己无限信心能给自己无穷力量能让自己无比安宁的美丽的精灵!

  我说过,李白就是李白,我又怎么会像俗世中的俗人一样呢?——我既热爱外表的美丽,也热爱内心的美丽。于是,我不但坚定地大步走向她,而且大胆地毅然拉着她的纤纤玉手,用平静而深情的目光,注视着她的双眼,传递内心的感受。我用饱含深情的语调轻轻地说:“含烟呀含烟,这也许就是天意吧?苍天让浮云一般的我漂泊到你的身边,命运让你等来了一个一无所有的李白,你说,你说,你说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可能女子到底还是女子吧,许含烟并不像我想像中的那么热烈,她羞涩地慢慢抽回自己的手,低下头去,轻轻说道:“也许,我并不像你想像中的那么姣好。其实,我也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美丽。就在昨天,老祖母已经说过了,你看,我真的长得很丑很丑。”

  “不,不不不,这不是真的,其实你不必这样谦虚,让我们真诚相待吧。在我的心目中,你是尽善尽美的,你就是我的天仙。”我陶醉在自己一厢情愿的痴痴柔情中,发誓说,“尽管我还无缘见得你的芳容,但是你的才情是我李白见所未见的。就算你的容貌丑陋如无盐、像嫫母,你也永远是我李白的最爱。”

  “太白呀,含烟当然相信你。但是,自古以来都是郎才女貌、才子配佳人的。天下这么大,到处都有才貌双全的女子,你博览群书、游览四方,难道就没有听过京洛的民谣‘衣裳好、仪容恶,不姓许、即姓郝’吗?我嘛,恐怕真的是许家当中心气儿最高又长得最丑的姑娘了。所以,我始终不敢撩起这一方面纱。因为敬重你的为人,所以今天我再不能继续欺骗你了!”

  我闻言,只好无可奈何地转过身。但是,我的心中反而更钟爱眼前这位女子了。我像所有的青年男子一样,对自己的婚姻,曾经有过无数美丽的幻想,在我的想像中,萧史弄玉、相如文君等才子佳人,也是“不过如此”的。而现在,在听了她的一番话后,我却又认同了“可笑孔明娶妇,只得黄家丑女”了。这样想着,再回过头来看时,果然,面前亭亭玉立的小姐身材虽然极佳,但面目并算不上姣好。这使我一方面感到万事万物真的总是有着那么多的美中不足,我们的生活总是有着那么多的这样那样的缺憾;可另一方面,觉得除了对她有着满怀的悦意外,自己的心中没有丝毫不敬的杂念。因为,在如此清纯的女子面前,即使是那么一点点、一丝丝的阴暗思想,都是对她、对真正的美丽与高尚的玷污和亵渎。我隐隐地感觉到,自己对她的爱已经是“至情无象”了的,有的只是心和心的和鸣。

  于是,我感激地对她说:“含烟呀,是你的心声把我召唤来的,我在冥冥之中已经听到了你散发着芬芳的心跳。是世界上最美丽最纯洁的爱情把我召唤来的,正是这种爱让你向我袒露你的芳容。含烟呀,你一定听说过‘容华终易老,白首贵同心’吧?就让我和你白首同心好不好?”

  她听了,默默无言,只是深深地叹息。最后,她嘱托道:“太白呀,你是一个真正的君子,如果你真的不嫌弃我的丑陋的话,就请你早日让人做媒吧,我会等着你的。”说完,她放下纱巾面罩,向不远处的那个丫环招了招手,娉娉婷婷地走了。

  说实在的,我对自己和含烟的这次约会,感到既欢喜又有些委屈,因为许含烟到底是一位清澈如水的才女。但我同时还是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委屈,以我的才华和相貌,在我的内心深处,还是对她的容貌感到有一点儿失望的。我知道这是自己的不对,但我就是不能自已,谁叫自己天生浪漫、天生爱美、天生多情呢?

  一夜梦想,我在梦中遭遇了一次销魂夺魄的性爱,我梦见自己和一位貌若天仙的女子共赴巫山云雨,她好像是段七娘,又好像不是段七娘,她好像是含烟,又好像不是含烟。我们颠龙倒凤。最后,我在她像梦幻一般缥缈像秋水一般温柔的呻吟里,喷涌出我排山倒海的激情。

  四

  第二天,我告别许玉笛,跨马走上归途。小虾儿见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望许府,就取笑了我几句。而我心中也的确在想着含烟,更在回味着昨晚的春梦,也懒得理会他。

  阳春三月,布谷声声,田里的秧苗大都插完了。一天,我在孟少府引荐下,由元丹丘作陪,正式拜谒安州都督马陋钟,并请他为我做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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