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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洞口的钢栅每根皆有盈寸粗细,不必伸手试也知牢固无比。卫昭显然十分谨慎,刘乐书等了片刻,不见他露头,只得微微苦笑,一面心念电转,一面道:“卫大人这是何意?”
“何意?”卫昭冰冷的声音仍自他先前所坐之处传来,“刘大人来劝我自取灭亡,我却殊无此意,自然只有委屈大人。”
“卫大人若有异议,我亦自无相强之意,大可慢慢商量,擒下我又能如何?”刘乐书心下微动,隐隐觉得不妙,“卫大人这么做,莫非是想与永宁一脉为敌?”
“那又如何?”卫昭语调微高,微微紧绷,带着浓浓的不屑,不必看也能想见面上那目空一切的倨傲,“你们既不给我留活路,就不该怨我手下无情。”
刘乐书心往下沉,四下打量寻着脱身之法,一面劝道:“卫大人树敌已然够多,再与我们翻脸,世上更无盟友,大人纵权势遮天,一人之力又如何对抗天下之势,这莫非便不是死路一条?何况你与殿下为敌,又要秋夫人如何自处?”
“如何自处?”卫昭陡地大笑起来,似是听到了什么无比滑稽的事,“她如何自处,与我何干?她究竟是不是阿萱,天知地知!不过皇上喜欢她,永宁太子娶了她,若能向着我,我自不介意多个好妹妹。可如今看来,她这永宁夫人也无甚大用,你们这等臣子亦未必买她的账,她既无能保我,我又要她何用!如何自处?刘大人未免想得太多。”
刘乐书心中一震,似有所悟,一时出起神来。卫昭等了片刻,见他不语,料已认命,正起身欲走,忽听地洞内传来声音道:“大人用心良苦,在下感佩。”
卫昭脚步一顿,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却不说话。
刘乐书轻叹一声,说道:“大人与秋夫人间事,我知之不详,原难置喙。只是近来与秋夫人相处,深知她心性虽纯,却绝非蒙昧愚鲁之辈,她既能倾心以待大人,必因大人倾心以待她,若有虚假,她断不至无知无觉。我敢独身前来,对大人明言一切,也正因深信此点。大人先前那番话一出,便可知绝非存心与我们为敌,而是另有隐衷。”
卫昭半晌不语,忽轻轻一笑,声音极松,似是抽走了一根紧绷的弦,走到地洞前,低头注视着钢栅之下的刘乐书,说道:“江桓这小子,当日并不如何惹眼,今日倒真是出息了,连身边之人亦个个不凡。早知如此,当初便该……”说至此处微微一顿,轻笑道,“当初亦并不曾仁慈,终究让他逃了出去,卷土重来。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刘乐书仰头望着他,神色沉静如水,说道:“大人当日若忍一时之气,不知今日又是如何光景。”
“若当日不曾助皇上夺位,”卫昭修长的凤眼空空地盯着虚无处,神色怔忡,喃喃道,“老皇帝身体不好,活不久了。待他死后,太子继位,视今日之才,当大有作为,拨正朝纲,天下安泰。我仍在王府为侍,往事不必入释奴营,阿萱,也……”忽又面色一变,阴沉一片,目光一凝,既冷彻肺腑,偏又透着炙热的疯狂,厉声大笑道,“可我凭什么要忍!凭什么要忍!几个大人物一时兴起的莫名争斗,风云色变,天崩地裂,一块碎石落在我头上,便成举家血仇,残身之辱!我不甘心,我不认命!世有刀俎,亦有鱼肉,我宁为刀俎,不为鱼肉!我要立于万人之上,我要世人仰我鼻息,我要举手断人生死,我要无人再能伤我!千夫所指又如何?祸乱天下又如何?涂炭苍生又如何?我自逍遥快活,我自享乐无边,就算终有一日行至绝路,悬崖撒手,亦我自身所选,无人可迫。较之芸芸蝼蚁,任人践踏,岂不痛快百倍!精彩百倍!”
他一气说完,喘息不住,眼中火焰未熄,面色又已冷了下来,漠然道:“痴言狂语,倒叫刘大人见笑。”
刘乐书摇摇头,淡淡道:“事到如今,旧话不必再提。悬崖撒手,亦不失为大勇气,大人当真准备好了?”
卫昭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问道:“刘大人又是否准备好了?”
刘乐书微微一笑,说道:“刘某区区一命,若能对生民安泰略有助益,又何惜之有。”
卫昭见他毫不惊慌,如此坦然,倒是有些讶异,略怔了怔,说道:“刘大人本是枢教中人,资质既高,声望亦显,年纪轻轻已是翼枢,可谓前途无量。你生而富贵,自幼顺遂,可说从未尝过人间苦楚,更无深仇重怨,却偏偏踏进这乱世的浑水来,奔波劳碌,一身尘垢,更有今日之难,当真便无丝毫悔意么?”
刘乐书略垂着眼,眸子中泛着淡淡的光彩,眉梢唇角皆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快,配着圆圆的娃娃脸,不知怎地竟似有一种少年般的天真执拗。
“我与卫大人正相反。”他平静地说道,“大人因历过苦难,坚信世间总有苦难,唯有将之推给别人,自己才可幸免。我却不同,我深信世间不必有苦难,人人皆可安乐。我入枢教,便为求此法,出枢教,亦为求此法,初衷不曾稍改。枢教不涉政,此本为铁律,我虽退教,却仍是凤神门徒,既破铁律,自早有以身相殉的准备,今日终于到了兑现之时。”
卫昭沉着脸,面色难明,低声道:“刘大人便不问问我预备如何么?”
刘乐书笑道:“卫大人手段狠厉,却屡有奇招,每每出人意料。此番忽与永宁一脉反目,想必诸方势力措手不及,皆需仓促应对。”
“仓促之下,便易出错。”卫昭点头,“我与江染争斗由来已久,却因无甚口实,一直未能动她根基。此番永宁太子现世,正好给了我清肃朝廷的由头。你一死,众人自知我要拿永宁党羽开刀,此举名正言顺,江染若然反对,便成对皇上不忠,若然支持,便势必与永宁一党决裂。刘大人以为,她会如何做呢?”
刘乐书轻轻摇头,勾起嘴角道:“难。”
“不错,难。”卫昭唇畔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江染此人,自诩权谋,却乏决断,每临大事便寄望于人。这次既遇难题,她除去僵持拖延,余下的,也只好往他人身上去寻着落。”
“容王。”刘乐书道。
“正是。”卫昭点头,“容王会如何反应,便易猜得多。他欲掌控朝廷,苦等时机已久,要不要打永宁旗,也已犹豫许久。我反永宁,正是狠狠推他一把,他正可趁此机会出来替永宁一脉主持大局,不仅可杀进永安清剿我,连皇上亦可趁势赶下位,可谓一箭三雕。若再迟疑,待清扫风声过后,他再想以永宁身份示人,只怕被人骂作缩头乌龟,再难理直气壮。加之江染必定从旁鼓动,我料他必定忍不住放手一搏。只有一点,”他望向刘乐书,问道,“你的太子殿下究竟在做些什么,到时可不要胡乱动作,坏了大事。”
刘乐书道:“殿下此举必有用意,我虽不知详情,可秋夫人已亲去处理,想必无碍。”
“无论如何,他既外通敌寇,我少不得做做样子,正好调一队兵过去,若真有意外,便将他拦在北疆,以测万全。”卫昭说着神色略黯,低叹道,“待容王上钩,便该往事出场,收拾大局,坐享其成,只不知是否瞒得过她。”
刘乐书微微笑道:“卫大人只怕要失望。”
“想来她也无如此好骗。”卫昭笑容有些苦涩,却又带着几分欣然,“不过就算骗不过,她也会明白我的心意,定不相负。”
刘乐书点点头,说道:“还有一事要托付大人。秋夫人曾着我查访当日杨宗主入教与神子受封之事,以及神子修习枢术之记载,我所知晓的已写出来,尚留在临风公主殿内客房中,连同其余未及细查的,皆只能交于卫大人了。”
卫昭也知秋往事在打听这些事,心知必定十分紧要,当下郑重点头道:“刘大人放心,我定尽力而为。”
刘乐书轻轻一欠身,微微笑道:“我妻儿老小有殿下看顾,想必周全。此心已无挂碍,惟愿卫大人物尽其用。”
卫昭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半晌,转身离去,出了房间。片刻后回转,手中端着两杯酒,他蹲下身,将左手那杯递于刘乐书,自己端着另一杯轻轻一碰,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道:“刘大人,你我立场迥异,却殊途同归,也算缘分一场。这一程,我送你。”
刘乐书神情淡然,举杯凑在鼻端嗅了嗅,笑道:“永宁七年的回亭碧血酒,入口清醇,后味至烈。”语毕一饮而尽,唇畔泛出一丝悠远的笑意,低叹道,“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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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六十九章 咫尺(下)
秋往事领着季有瑕一路东去,沿途以天姓阁五朱令通关,倒也畅通无阻。她满怀心事,虽见季有瑕跟得辛苦,也不稍作停歇,强拖着她白昼骑马,夜晚乘车,四日后便已到了风都。时已深夜,城门早闭,她取令牌命守卫开了门,便驱车直入,径往钧枢府行去。
与钧枢府隔着皇宫遥遥相对的叶公府内,也早已一片沉寂,唯有风声萧然。点点廊灯默然透着十余年不变的幽光,若非院中来回穿行的侍卫较平日多出不少,几乎瞧不出府内住了人。
急沓的马蹄在静夜中远远传来,客房床上的一个小小身影似被惊动,坐起身来,静听片刻,忽听隔墙传来轻微的“吱呀”一下床板声响,知是邻屋之人也被惊醒,便起身跳下床,来到隔壁,轻轻拍了拍门。
一名中等个头的精瘦中年男子开了门,见到她微微一笑,说道:“你也起来了,半夜惊马,必有事端。”
“七姨来了。”门前清脆的童音道,“父王,再不决断,可就晚了。”
江一望抬头向外看去,正见明月当空,清辉熠熠,蓝紫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让人心神一清。月光涂泽之尽处,可见一个高高的尖顶拔地而起,直刺天顶,那是万世宫中的碧落塔,内里供着国枢命脉,最高一层据说可通神明。历代帝王皆需于此合枢证诚,方可登基继位,执掌国柄。高高的塔尖此时看来,竟是如此之近,近得他几乎忍不住要伸手触碰。胸中又隐隐鼓胀起来,似有什么桎梏已久的情绪欲澎湃而出,暗暗吸一口气,沉声道:“未然,你可知道,这一步踏出,我们不是登天,便是坠地了。”
江未然走近房间往床沿上一坐,晃荡着双脚,面上一团孩气,眼中却光彩湛然,摄人心魄,绝不似雉龄幼童。
“父王。”她笑盈盈地开口,似并不知道所说内容的分量,“自你袭爵拥兵以来,便已是若不登天,便要坠地,岂有折中之路。那时多少艰险也一路闯过,如今到了最后一步,却怎地反而犹豫了?”
江一望见有侍卫听见响动往这边过来,挥挥手令他们离去,转身关上门,顺手将一张靠椅拖到床前,面对江未然坐下,说道:“未然,有一天你坐在我的位置,便知越往高处,道路越窄,除却一条仅容一人的通天之道,其余便是万仞绝壁,一步踏错,即是万劫不复。我们只余最后一步,只余最后一步,这一步,无论如何也不能错。”
江未然神色也严肃起来,认真地点点头道:“父王,不会错,我读得清清楚楚,总不成五叔的死活,连七姨都不知道。七姨巴巴地在北边弄出一个假的呢,若真的还在,何需如此?”
“以五弟的心思,这也并非全无可能。”江一望轻叩着扶手,说道,“纵然北边这个是假,真的也未必不是隐在暗中,伺机而动。”
江未然撅起嘴道:“若这般说法,父王怎么也是不信,我便白白跟了七姨这么久啦。”
“岂会是白跟。”江一望忙安抚道,“你瞧,咱们至少知道如今北边这个太子是假的,七妹心里五弟也真是死了。”
江未然仍是不满,闷闷嘟囔道:“这又有何用。”
江一望笑道,“知己知彼,又岂会是没用。”
江未然抿抿嘴,不服气地望着他问道:“父王要如何才肯相信?谁心里想的能做得准,我都去替父王读来。”
“光心里想着无用。”江一望摇头,“赵景升他们一日不公示天下,我一日不能相信五弟当真已死。”
江未然眨着眼问道:“可这消息一捅出来,永宁一脉便要散了,父王未曾承诺过什么,赵大人又怎敢冒险?”
江一望道:”我不带一人,亲来风都,已是足够示好。这些日子也明里暗里点过多回,赵景升是聪明人,岂有不明之理。”
江未然歪着头想了想,说道:“可赵大人还要听七姨的。”
江一望抬眼望向她,微微笑道:“未然,你越来越聪明了,一瞧便知症结。”
江未然得他夸赞,似是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