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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也越想越觉不妥,低声道:“这么说来,还是容府那棵是真,这棵是假?”
李烬之沉吟道:“若说是假,又是何人所为,有何目的?此处如此偏僻,树又混在林中,不是巧上加巧,根本不会有人看到。倘若不为诈人,巴巴地造假又是所为何来?”
秋往事忽心下一动,说道:“啊,会不会这上头刻着江栩,并不是说这树是江栩灵枢所出,而是说这树是江栩所种?”
李烬之道:“按风人习俗,碧落树上本不刻字,除非亲友凋零,为免无人系念,树木枯死,才会刻上逝者之名,待路人凭吊。刻种树人名字的做法,并未见过,若无什么特别理由,江栩应当也不会想到这么做。”
秋往事闷闷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说是什么?”
李烬之无奈地摊手笑道:“我又没开天眼,怎会知道?”
秋往事长叹一声,忽一屁股坐下道:“罢了罢了,无非是棵树,不管是谁都已转世走了,想折腾也没得折腾。江未然那小鬼倒是肯定知道什么,只是抓她问想必也问不出什么,问出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随他去吧,咱们看鸟。”
李烬之却仍是出神地盯着碧落树,低喃道:“这树若是假的倒还罢了,若真是江栩,牵扯便大了。江未然的事,恐怕开始便是个阴谋,却未必是江栩的阴谋。”
秋往事面色微变,肃容望着她,问道:“你……想的可是四姐?”
李烬之顿了顿,谨慎地说道:“这种荒无人烟之地无端端冒出一棵刻着江栩名字的五六岁碧落木,若说造假,太也匪夷所思,若是真的,而换枢又可能性甚低,那便只能是江未然带到容府的那块灵枢根本就不是江栩的,能够以假冒真,要么是真如那小鬼所说,容王一早便心知肚明,只是看中其天赋想加以利用,要么便是容府内部有人出力,帮她瞒天过海,安排一切。”
秋往事问道:“你为何觉得不是第一种?虽说未然后来又否认,可正正反反都是她一张嘴,谁知哪句真哪句假?”
李烬之道:“简单得很,若容王不是真心认为未然是他女儿,为何这么多年都没要子嗣?早年征战倒也罢了,待进了秦夏,已是站稳脚跟,怎能不考虑后继之事?”
秋往事微微一怔,吱唔道:“或许为了安未然的心,想再过几年……”
“待未然安了心,他还怎么安心?”李烬之道,“以未然如此天赋,顶着他女儿的名头,将来必定要做王储,他待未然站稳了脚跟,再生个亲孩子,还能指望斗得过未然?岂不是白送给人家开刀?”
秋往事烦躁地甩甩头道:“可旁人再如何安排,容王自己难道还不认得江栩灵枢?”
李烬之道:“灵枢之不可仿,在于每块木头纹理不同,若只仿个形状,又能有多难?而木块纹理不成图案,细辨固是块块不同,一眼望去却大同小异,就算至亲之人也未必便认得准,因此每个人初领灵枢之时,官府与家里都会留下木纹底样,以供对照。容王与江栩先前便称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其后又相隔多年,对她的灵枢至多记个形状,至于上头木纹又能有多少印象?必定是要追索底样。灵枢上的木纹固是难以造假,可底样造假,就没那么难了,以王府中人的权势,自然更是简单。”
秋往事别过头道:“那也说不定是楚颉楚颃。”
“确实说不定。”李烬之道,“只是先前说的子嗣之事,不止对容王,对四姐也是一样。容王尚且可能真将未然当女儿,可四姐呢?不要说容府这等基业,就是普通女人,又有谁能不要自己子嗣,倒把别人的孩子当自己的养?还有你可记得杨家与王家的秘约?未然又与杨家走得颇近……”
秋往事粗声打断道:“总之你是认定了?”
李烬之摇头道:“自然没有,只是有此可能。倘若当年江栩的灵枢底样真的做过手脚,应当有迹可循,还要细查。”
秋往事盯着他问道:“若真是四姐,你打算如何?”
“未必如何。”李烬之在她对面坐下,笑道,“往事,你别紧张,就算真是四姐,她针对的也只是容府,不是我们,如今的情势,她当年必定料不到,因此当年做过些什么,也未必影响今日的选择。我在永安已与王家接触过,阿宿也回来了,我们应当能处得太平。”
秋往事默然片刻,垂下了头,低叹道:“五哥,我不喜欢这样。”
李烬之安慰道:“什么这样那样,还是和原来一样,并没什么不同啊。”
秋往事轻声道:“五哥,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问过你,是不是不惜任何代价都要得天下,那时你说不会,我便也问了自己,哪些事是宁可不要天下,也无论如何不想做的。那时想出来一大堆,好比我绝不要杀卫昭,绝不要和四姐六哥反目,绝不要与你分开,还有最重要的,绝不要让姐姐再生在乱世。如今卫昭已经死了,四姐六哥虽尚未反目,可终究生了隔阂,这回的事,若追查下去什么都没有,固然是好,可若王家真的有所图谋,又要怎么办呢?”
李烬之揽着她肩膀,说道:“你若不想查,我们不查便是,都已是陈年旧事,也没什么要紧。”
秋往事摇摇头,说道:“还是查吧,若真有不妥,也好防范。五哥,我不是紧张四姐,刚才试着想了想,若真要拔除王家,似乎也没那么接受不了。好比卫昭死了,我还不是一切照旧?过去瞧得比天大的事,越站越高之后,好像便也没那么了不起了。五哥,你说我这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不待李烬之答话,便又道,“大局为重,不讲私情,自然是好的,只是把那些‘绝不要’一条条都丢掉之后,还有什么是重要的呢?剩下的几条,我还守得住么?五哥,你说我们还守得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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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第七十六章 大业(中下)
李烬之毫不迟疑地答道:“守得住!往事,我当日说的,今日也是一样。天下固是我一生之志,可惟其如此,才有决不可退让之处,若是退了,恐怕天下不会因我而治,反会因我而乱,我绝不允许自己走到这一步。”
秋往事静静看着他,忽“噗”地笑出来,指指漫天闪动的荧光道:“五哥,这种环境,这种气氛,你不抓紧说些甜言蜜语,说来说去还是什么天下治乱,太也不会哄人。”
李烬之走近一步,微微笑道:“我说的就是甜言蜜语。”
秋往事觑着他道:“哦?我怎没听出甜味来?”
李烬之道:“我那是在说,若是连你都信不过、守不住了,世上大概也再无我可信之人,那时我与容王有何分别,恐怕早无治世之能,只有乱世之害,还妄谈什么天下。所以得你,我得天下,失你,我失天下。”他低头抵着她额头,微带笑意地深深望入她眼中,轻声道,“你就是我的天下,够甜了么?”
秋往事摇头道:“不够。”
李烬之微微挑眉道:“还不够?”
秋往事噙着笑,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不是天下,你也不是天下,我们合在一起才是天下,这样才够甜。”
李烬之低头吻上她,一面含含糊糊道:“果然够甜。”一面拉着她一同倒在落叶鸟羽中。
下山之时天蒙蒙亮,两人寻了条溪水略事清洗,便往璟羽城赶。道上已有些路人走动,为避耳目,便往野间小路走。秋往事正嘟嘟囔囔抱怨没看到日出,忽听李烬之“噫”了一声,便问:“怎了?”
李烬之指指前方道:“前头有个人。”
秋往事点头道:“我也听见了,咱们绕绕?”
李烬之微微讶异,望向她笑道:“都忘了你如今也有入微法,没认出那是熟人?”
秋往事有他在侧,懒得多费心思,笑嘻嘻摇头道:“我的入微法,无非耳目灵便些,与你不同的,哪里辨得出来。是哪个熟人?好的坏的?”
李烬之知她偷懒,心下倒也颇喜她依赖,便打马往前跑去,说道:“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秋往事见他追上前,知道不是方朔望江未然一行,便安下了心,一路笑笑闹闹与他追去。
前头之人虽骑着马,却走得不快,似是十分小心,两人片刻便已追近。那人也发觉身后有人追赶,回头一瞧,似是愣了愣,想是认出两人是谁,便停下脚步。秋往事早已认出正是许暮归,倒有些紧张,正四下张望着想寻个稳妥地方再与他碰头,李烬之倒是颇为坦然,径直迎上前去道:“许将军远来,是奉裴公差遣?”
许暮归见他二人一身灰土,衣上发上还细细碎碎粘着些莹莹发亮之物,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神情不免有些古怪。秋往事被他瞧得别扭,便悄悄转到他盲眼一侧。许暮归却吓了一跳,立刻控马后退,手按刀柄,紧张地盯着两人。秋往事颇觉莫名,失笑道:“你怕个什么,都找到我们门前,倒想起害怕了?”
李烬之笑道:“这你便说错了,融西门庭虽改,门人却未尽换,譬如璟羽的城辅,当日便是卢烈洲麾下,与许将军还共过事。他来这里,未必不觉得是回自家。”
许暮归心下一惊,想要辩白,又怕反惹疑窦,只得冷哼一声。李烬之也不在意,仍是微笑着问道:“裴公收到我和裴兄的信了?”
秋往事见天光愈亮,周围人烟也渐多,便道:“他有些招眼,可要寻个地方再谈?”
李烬之摆手道:“不必,这次本就要邀显廷一同北巡,已在接洽中,何必遮掩。”
许暮归倒有些讶异,问道:“你真心要带殿下一起北巡?”
李烬之点头道:“我发给裴公的可是正经公函,有储君印,有朝廷印,也有皇上印,哪能是玩笑。”
许暮归直瞪着他,见他悠哉悠哉往前行去,也只得从后跟上,促声道:“你这与强扣人质何异?皇上都快气疯了,当廷撕了你那公函,差点没要兴兵,好容易才劝下来。原本皇上连节殿下都不想理了,我想无论如何总要先和他见上一面,费了许多口舌,才说服皇上准我前来。”一面说着,却见李烬之笑得清淡,不免动怒,沉声道,“李将军,我知你如今得意,可天下尚未尽入靖室,还请别欺人太甚。”
“许将军言重。”李烬之笑道,“我邀裴兄一同北巡,原是为了两家和气,岂是有意相欺。这一点裴公自也明白,当廷发怒,不过做做样子而已,何必当真。”
许暮归越发生气,冷冷道:“李将军不当回事,想必是尚未见识过皇上一怒之威。”
李烬之大笑起来,拍拍他肩头道:“许将军这么说,便是不解裴公心意了。”
许暮归怔了怔,旋即冷哼道:“莫非李将军倒知皇上心意?”
“恐怕是比许将军清楚。”李烬之望向他道,“裴公不遣别人,却遣你来,不正表示有意与我们一谈?”
许暮归微皱了皱眉,压着怒气,问道:“这是何意?我与两位虽有相识,可要攀交情,恐怕也谈不上什么。”
李烬之指指他面上眼罩道:“先前往事也说,许将军的模样颇为招眼。”
许暮归只道他存心折辱,铁青着脸道:“李将军,你……”
秋往事忙上前拉住他,笑道:“你怎就不明白。裴初面上既撑得如此硬气,那叫你来,想必不是叫你来寻我们,而是让你偷偷寻着裴节,能救则救,不能救便先见上一面问问打算,可是?”
许暮归知隐瞒无益,只得点头。
秋往事接着道:“这不就是了。既是需要偷摸行事的,找谁也不能找你。并非有何轻侮之心,只是你面貌毕竟与常人不同,若出些岔子需避人耳目过关越卡,比常人难上太多,他就算不紧张裴节,也不能随便让你去冒这风险。裴公固是直脾气、烈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