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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凑齐了四个能上桌下酒的菜肴。
驼行里头烈酒常备,一来是怕有伤患的时候可用烈酒洗涤伤口,二来也是为天寒地冻时喝两口驱寒暖身。把酒坛子上的封泥拍开了朝篝火旁边一煨,只闻那飘过来的酒香就能知道,这是张家口外三十里甘泉老店的烧刀子,一块大洋十六两的价儿,也就出名的那些个驼行把头才能喝得起!
推让再三,路老把头总算是坐了首座,旁边打横坐着谢门神与一个劲低头偷笑的严旭,背门口的长凳上才并排坐下了相有豹与九猴儿。
端起来一碗烫热了的烧刀子,路老把头很是豪气地站起了身子,举着酒碗朝座儿上诸人一个打圈手势:“诸位爷们,老头子嘴拙,有话在心里说不出来,咱们话在酒中,我先干为敬了!”
眼瞅着路老把头把满满一碗烈酒一饮而尽,坐在一旁的谢门神顿时挑着大拇哥叫了声好,伸手抄过了自己面前的酒碗,也是站起身子一饮而尽。
拿着三根手指头掂起了酒碗,严旭规规矩矩地朝着已然朝众人亮出了碗底的路老把头把酒碗一举,却是慢条斯理地把自己面前那碗酒喝了个干净,这才面不改色地朝着路老把头低笑着说道:“路老把头,我这身上有些不方便,就只能陪您到这儿了,您多包涵!”
与九猴儿一起双手捧起了酒碗,相有豹与九猴儿却都只是拿着酒碗沾了沾嘴唇,却又轻轻将酒碗放回了桌子上。九猴儿更是站起了身子,手脚飞快地捧起了放在一旁的酒坛,先就替路老把头满上了空了的酒碗。
让着众人吃了几口菜压压酒劲,路老把头却是扭头朝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严旭一抱拳:“这位爷们,我要说错了,您可多包涵——您身上带着的怕是潜行的手艺?”
大大方方朝着路老把头回了一礼,严旭很是坦然地朝着路老把头应道:“路老把头,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我身上带着的这点不入流的玩意,倒是真让您笑话了!就方才外边那位管事的过来对路数,我都还没好意思露底。照着场面上的规矩论,我这还真是得罪了那位管事”
伸手捋了捋花白的山羊胡子,路老把头却是哄笑着朝严旭应道:“既然这位爷们身上挂着的是潜行的手艺,那我也就不多嘴问您姓名字号了。您也甭在意外头那管事,我身上挂着的这青帮身份,说到底也就是为了能吃口太平饭、拿钱想辙给垫补出来的身份,就跟大清国那阵儿花钱弄来的捐班官儿一样——瞅着辈儿大、名头响,这真要是较真,四九城里青帮堂口中人,谁搭理我这么个糟老头子啊?!”
抬手指着整好在这时候把炖好的羊杂碎汤送进来的朝天伙房管事,路老把头很有些戏谑地朝严旭说道:“就这孩子,说是身上挂着个青帮暗窑管事的名头,可骨子里不也是我们这帮子驼行把式失风了撂下的苦孩子?这位爷们,您可千万别把我们这俩花钱买来的空子当了真,那青帮身份,就是拿着唬人玩呢”
仔细地把那香气四溢的羊杂碎汤放到了桌子上,那朝天伙房里头管事的也是朝着座儿上的众人一抱拳:“诸位爷们,我这儿平日里往来的也都是些驼行中的苦人儿,压根就没想到今儿能有贵客!招呼不周,诸位爷们多包涵!我这儿敬诸位爷们一碗!”
眼瞅着那朝天伙房管事的倒上了满满一大碗酒一饮而尽,路老把头却是大笑着指向了那朝天伙房管事:“就知道你馋我这酒了!外边收拾得怎么样了?”
讪笑着拿手背一抹嘴唇,朝天伙房管事的利落地点了点头:“羊都入圈了,小一百头牛也都仔细瞧过,就有五头是伤了蹄子的。骆驼全都好着,可就是马两匹塌了腰子,一匹伤了蹄子,只怕是保不住了!可惜了的全是正当口的驮马!”
轻轻点了点头,路老把头端着酒碗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烧刀子,这才抬头朝着那朝天伙房管事的说道:“照着老规矩,伤了蹄子的牛、马明儿都扒洗了送去汤锅。这趟活儿能走成这样,已然是不错了。告诉外面伙计们,今儿晚上不许去镇上折腾,离着方才那几个人远远的,免得生是非!”
眼瞅着那朝天伙房管事的应声而去,相有豹却是朝着路老把头一抱拳:“路老把头,我这儿多嘴问一句——跟着您驼队走了一路的那位喜爷,您摸底么?”
朝着相有豹一摆手,路老把头很是痛快地说道:“什么喜爷,那就是个东洋人!中国话都还没学太利索,这就搁在我们驼队里头充四九城爷们。才跟着驼队走了两天,好几个把式就都瞧出来了!”
彼此间对了个眼色,相有豹忙不迭地追问道:“那这东洋人一路上”
伸出了两根手指头,路老把头不紧不慢地朝着相有豹应道:“俩事儿!一是盯着咱们把那三头生了龙门角的犍牛当了祖宗运回来,二是琢磨着咱们驼队走过的驼道!”
只一听‘驼道’二字,除了手里头捧着个酒坛子在斟酒的九猴儿,其他诸人都是悚然一惊,却又同时大笑起来!
驼行里头值钱的就四样——把头、驼道、快马、大枪!
快马、大枪自不必说,有了这两样东西,跑得快、打得猛,寻常盗匪都不敢沾边,自然能保得驼队一路平安。
而有经验的把头更是拿年头、阅历慢慢熬出来的人物,一路上的水、草、营地,天时、风向全在驼行把头心里装着。说到头,有时候驼队里头百十号人的身家性命,可全是在把头手里头攥着的!
至于驼道,那更是驼行里头不传之秘!
自打有了驼行开始,隔三差五的总会有些个耍小聪明的人物,觉着已经跟着把头走过了好几遍的道儿,心里头也早把这道路记得滚瓜烂熟,也就想自立门户单干,自己也过一把当把头的瘾,捎带手的还能多挣不少钱。
可等得领着大队人马撒出去走到半路,明明记着能补充食水的山谷,这会儿却是满地黄沙,探马朝前瞭哨出去二三十里,却还是瞧不见早先前就戳在山谷里头的那口甜水井!
还有那六月间刚走过的一马平川的硬地,到了八月的时候领着大牲口朝着上面一走,还没出二十里地就瞧见一头头大牲口腿脚下哆嗦着跪了一地,蹄子上全是石头砬子硌出来的裂痕印子,眼瞅着回去就只能是下汤锅的命!
这时候再把那地上的浮土扒拉开来一瞧,薄薄一层砂土下头全是拳头大的石头砬子,也不知道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也只有到了这时候,那些个自作聪明的人物才能恍然大悟——感情这驼道就不是单单是一条道儿,压根就是跟着风向、水势不断改变的活物!
真能知道这些驼道的新把头,全都是积年的老把头在觉着自己干不动这行的时候,这才会把最贴心的徒弟、子侄叫到身边悄悄传授,着实叫法不传六耳!
就凭着跟着驼队走过个来回,这就想着能弄明白了驼道上头的路数
那位改了字号叫喜爷的日本人,倒还真是得了失心疯!
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个硬皮壳子的小本子,严旭把手里头那小本子朝着路老把头一亮:“路老把头,这还真是我多事儿了!方才我一时手痒、从那位喜爷怀里取了这玩意出来,瞧着上头画着全是曲里拐弯的图画,这还想着能是什么呢?闹半天他就是想顺着画下来的这驼道,也弄个驼队走几回买卖?”
接过了严旭递来的那硬皮壳子的小本子,路老把头略一翻弄,却是抬手把那小本子搁在了一旁:“这画的到像是个山川地理图的模样,只不过真要是照着他画的这图走,只怕有小二百号人,也都得填了流沙——这回的活儿日子紧,逼得我领着大家伙走了流沙里头的一条小道,可那条小道俩月一变,连我都得仔细着才能走完!”
麻利地站起了身子,严旭朝着路老把头微微一抱拳:“路老把头,我跟您借一匹脚力,去去就来?”
抬手把那小本子塞回了严旭的手中,路老把头也是一拱手:“是打算把这玩意给那位喜爷送回去不是?您忙您的,我这儿候着您就是!”
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烧刀子,相有豹耳听着皮毡帐篷外边马蹄声飞快地远去,这才放下了手中酒碗,朝着路老把头一抱拳:“路老把头,我这儿还有事儿求着您——除了那三头生了龙门角的犍牛,您这儿还有旁的好犍牛么?”
同样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烧刀子,路老把头很有些狡黠地点了点头:“驼行里头的规矩是逢三备一,就怕路上万一有个闪失了,掐死了的牲口数目对不上卯榫!喝完了这碗酒,咱们这就去瞧瞧我打着埋伏的那条犍牛!”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蜀中廖化 (上)
古往今来,大队人马长途跋涉,那都是有不少明里暗里的规矩约束着的。
且先不论军阵之中那些个七斩十三杀的规条,就算是大队行商,长途跋涉时也讲究个探马先行,走在大队前面五里左右的地界趟路。真要是觉出来哪儿不对劲了,立马就是拨转马头回报大队人马中管事的把头。
只一听探马传回来的消息,那些个在各路场面上都经过见过的把头立马就是一嗓子吆喝出去——装着笼、箱、把、袋的车贴着路边护住两翼,精细货物拢在中间。头车上赶车的把式压稳了阵脚慢慢前行,殿后的人马脚底下加紧兜住了尾巴。
再加上大队人马中早花了大把银子雇来的保镖行达官爷,还有那些身强力壮的趟子手,全都倚靠着护住两翼的大车架子来回巡弋,这瞧着就为行商发财的车队,立马就能成了个甲厚刺尖的龟甲大阵。想打这车队主意的江湖人物没点上好的牙口,非但是啃不下来这车阵的外壳,只怕还得在这车阵上面撞得头破血流、损兵折将!
而走口外贩运大牲口的驼行里边,讲究的规矩也就更多!
四周围松散着撒开来的探马瞭哨少说也得五、七个,还全都的是能跑敢打、眼神利落的主儿。背上面一张骑弓、十六支狼牙响箭既能报信通风,又能杀敌破阵。撞上了小股的盗匪,五七个身手利落的探马扎堆儿就能吓得那些个盗匪望风远遁,见着了大堆山贼,那一支接一支的响箭就能引着大队驼行人马趋吉避凶,捎带手的还能袭扰追踪驼行队伍的山贼!
至于驼行中大队人马在道路上的走法,也着实讲究个排兵布阵的架势,寻常都是驼外、牛里、马加塞,头羊拴在车架上!
骆驼身架大、走得稳,搁在最外面既能稳住整队驼行人马的脚步,又能像是个活动篱笆似的,挡住想要四处乱跑的大牲口。
而牛在骆驼旁边三五成群慢慢走着,缰绳也都拴在骆驼一块儿,这就不怕走在半道上的时候被外物惊了、扰了时牛群乱撞。再加上骑马的驼行伙计架在骆驼和牛群之间往来照应,一天路程走下来,都能照应得阵势不乱。
羊性随群,只要把头羊拴在车架子上慢慢走着,后头几百头随群的羊也就都慢悠悠跟着晃荡,倒是着实叫人省心省事!偌大一群牲畜照着这路数缓缓走来,远远瞧着就是就是一座移动的驼城,着实带着几分不容小觑的威势。
至于那些要紧的货物,则是被牢牢护在了驼城中央,旁边还得跟着几个配上双马的驼行老把式跟着。真要是撞见了抵挡不住的大股盗匪来袭,那最后保本的一招,也就只剩下那些配着双马、甚至是三马的驼行老把式分头带上那最值钱的玩意,趁着驼城刚被攻破时的混乱逃之夭夭
远远瞧着已经在路尽头露出来打头的骆驼,赛秦琼也不敢多话,只是站直了身子,仔细打量着在暮色中渐渐露出了形状的几辆大架子车!
估摸着这一趟走口外贩运牲口,最值钱的就是这几辆大架子车上木笼中养着的犍牛,在那大架子车旁边一直有几个骑着马的驼行老把式来回照应,直到那大架子车停在了朝天伙房左近的空地时,几个骑着马的驼行把式这才策马跑到了朝天伙房旁边,飞身从马上跳了下来。
来回瞅着朝天伙房里并没有路老把头儿子的身影,几个驼行把式顿时朝着路老把头开口问道:“把头,您儿子伤怎么样了?”
“请大夫瞧了没有?”
“把头,这趟活儿可真是憋屈!搁着我说,下回给咱多少银子,咱也不挣这盒儿钱了!”
拿着眼睛朝站在自己身边的赛秦琼一扫,路老把头沉着嗓门低喝道:“旁的闲话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