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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惟宜似笑又没笑:“在下也听说,天殇教有位堂主忽男忽女、手段花哨,果然也不假。”那人的脸上扑了不少粉,在火折的映照下,的确有些恐怖了。可他也不恼,伸手扶着墙面,造作地叹息道:“想我弥醉只要一笑,自然天下沉醉,怎么能说我忽男忽女?”稍顿了顿,竟换成一个女子娇柔的声音道:“人生如梦,何必在乎这些,该怎么做怎么开心,那样就好了。不知公子觉得如何?”
张惟宜莫名恶心,再听下去只怕要倒地呕吐不止,手中长剑一抖,便要刺下。
弥醉惊吓道:“等一等,你再等一下!”
他不做丝毫犹豫,剑尖颤动,已经落下。忽觉脚下突然一晃,当即失衡。张惟宜稳住身形,还是一剑刺向弥醉,随即他整个人都摔到了水中。原是弥醉适才在墙上摸索机关的开关,一旦按下,两人便掉到了地下的暗道。
弥醉向前游去,抬手一挥,一道银丝从手腕甩出,勾住了墙上的油灯,借着力又远了几丈。他一扬手,又将银丝收回,这样一收一放,他已经离得张惟宜远了。他就着银丝吊在半空中,回头一笑:“哎呀,我刚才真的伤糊涂了,我怎么忘记张公子你不识水性这回事了。”
张惟宜一到水中,当即呛了好几口,随即定下心来慢慢借着水的浮力,靠着墙往前。他嘴角带笑,像是没有半分气恼:“本来就觉得天殇教知晓我的身份,已经够奇怪了,不想连这个也知道。”
弥醉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却突然变得低沉:“我不像你,出身皇族,就算受点苦现在也熬出头了。我原本是做戏子的。你们这些皇亲贵族都有如禽兽一般,尝过女人的滋味不够,还要好男风娈童。”他眨了眨眼,突然噗哧一笑:“不过我也曾见过骧骁王爷你,是在为四殿下做庆生辰的那一回儿。”
张惟宜嘴角微微一抽,语气不冷不热:“是么。”
“呵,王爷是在不好意思吗?那时候我也听别人说,那晚陪着王爷的女子可是出名的色艺双全,还是清官,想必滋味很是不错。”弥醉偏过头看他,“不知王爷要不要也尝尝别的味道?弥醉倒也无所谓。”
张惟宜神色微变,半晌才挤出一句:“不知当年弥堂主相伴的是哪位大人,我回京可要拜访一番,这般忍耐眼光当真令人佩服。”
“王爷,你这番话,也未免太失礼了吧。”弥醉柳眉倒竖,“你心中的人就有那么好?”
张惟宜淡淡一笑:“这是自然。”
弥醉抬袖一拂脸,顷刻之间已经换了一张面容,说话的声音也宛如女子清脆斯文:“师兄,你原来在这里啊。”
张惟宜见他变成了李清陨的模样,不论嗓音神情,居然模仿地惟妙惟肖,心中也暗暗惊讶。对方跃入水中,向他一步一步靠近,眼中微微有些异彩,让人忍不住盯着这双眼睛一直看着。
弥醉便这样一点点靠近了。他不由露出得意的笑靥,且不论他易容口技的水准,光是这摄魂之法就足够独步天下,只是不敢小看了对方才两者一起用了。
突然,一道艳丽的银光破开水面,仿佛游龙蜿蜒而上,择人吞噬。弥醉慌忙钻入水底,可还是被剑气逼得几乎闭过气去。幸好张惟宜不会水,也不能追击,才让他得以脱身。
张惟宜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只觉得异常狼狈。在水中,莫说武功不能发挥出十成,便是要前后动动也难。他等了一阵,也没发觉弥醉在附近,想来是逃到了暗处。他深吸一口气,闭气沉到了水底,一步步向前走去。
不多时,水渐渐浅了,从没过头顶退到齐肩的位置,又慢慢到了膝上。他走上水中的台阶时,觉得身上陡然重了很多。可是大敌当前,他也不能托大消耗内力烘干衣物,只好湿淋淋地走上去。
穿过布满黑纱的过道,隐隐可以看见轻纱之后坐着一个女子。她半躺半卧在软垫上,慵懒地向他伸出手,绯红的宫装穿在她身上有种说不尽的富贵和华美。
张惟宜走上两步,缓缓、缓缓地伸出手去触碰她的。他脸上还是极淡的神色,可是手指微微的颤抖,可见心中波动万千。
龙蛇飞动舞九天(中)
许敛宁缓缓地站起身向前走去。眼前的幻象又逼近了,这次是在驿站边上,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却一时认不出来。店小二看着她,殷勤地笑:“姑娘,是赶路吗?坐下来喝杯热茶吧?”许敛宁没说话,在桌边坐下了。
耳边一阵佩环的轻响,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牵着个女孩走了过来,在邻近的桌边坐下了。女子有着剪水双眸,殷红的唇,唯有轻挑的眉才显出气势。那个女子,是凌轩宫主容晚词,蓦然发现,之后的十多年,师父的容颜一直没有变过,这应该是驻颜有术,彼时她应该也不年轻了。
“敛宁,你要跟我去凌轩宫么?”容晚词问。
女孩没有迟疑地点头,眼神还是那么清浅,微微带点受伤的剔透。
“凌轩宫很冷,也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住……”容晚词低声道。
凌轩宫很冷,可她还是保存住自己,甚至好像重新活过来。
她看那女孩的脸,开始有点消瘦,脸色还是没有血色。那么重的伤,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身边有人大声说着江湖中的事情。天殇教最近已销声匿迹了,武当许宣泽的名字十分响亮。他保存住自己,却再没来找过被自己寄养在农家的幼女。他甚至不知道,她心里的恨意不能歇斯底里地爆发,只能隐忍在心里。在以后的十多年里,她只有把所有的伤都归结到那个人身上,这样她才有力气接着活下去
许敛宁随着前面一大一小的人影向前走,转瞬间却站在白雪皑皑、白梅盛放的贺兰古径。那个时候,凌轩宫弟子还很多,就算她走到别人面前也没人多想。那年的女孩已经长大不少,娃娃脸不再复存,下颔变得尖削。许敛宁站在练武场的后面,看着少年时候的自己一遍一遍地练着剑法。她没有继承到半点练武的才能,何况之前受过那样的伤,就是要完整地使出一招剑法也难。
有那么一阵子,的确想过放弃的。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情势不由人。
“敛宁,你在练剑啊?要不要我陪你练几招?”淡黄衣衫的少女跑过来,笑着露出酒窝。正练剑的人摇了摇头,看似赌气地扔下剑:“反正也练不好,不练了。”
许敛宁隐在兵器架后面,来来去去的人也没留意到后边还有一个人。她蹙着秀气的眉,想起那时候自己大概有十四五岁了,还有个交好的姊妹,名叫祁月。看似毫无心机的来往,她其实也留了不少心思,包括这个时候。祁月武功远高出自己,谁知道最后会不会是自己敌不过被失手刺死?
“我和你说,辉月阁的那个阮青玄肯定讨厌我,今天又拿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祁月拉住对方的手,一面抱怨,“你看过她面纱后面的那张脸吗?全是横七竖八的疤,好可怕。”
“是么。”少女淡淡地回应,“阮师姊快是辉月阁主了,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的罢?”
“我想她也不希罕流韶阁,听说流韶阁主都是武功最差的那一个。”她的脸色暗淡了一下,“不过没关系,我们那么努力,一定不会叫人看不起的对不对?”
可是流韶阁主的位置只有一个。
许敛宁远远地看着两个人亲热地腻在一起说话笑闹,有点不舒服地皱起了眉。即使知道这时候的情谊多半是虚假,可心里有块地方还是希望其中多少有几分真心。
然而其他的孩子这时候在做什么?武当门下的弟子这时候又在做什么?
她不会知道的,就像那个武当长大的、年纪彷佛的女子永远不会懂得自己的冷漠无情。那种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心情她也不会知道。
自己境遇尚且不圆满,为何还要伤害自己来成全别人?
天空开始落雪了,大片大片,不若江南的那么细腻。
她慢慢沿着碎石小径走着,渐渐的,可以看见前面华美的阁楼,竟是走到辉月阁了。周围的空气浮动着淡香,一片梅影中依稀可见那个高挑的、熟悉的身影,听她浅笑着吟道:“数萼初含雪……”
……逆风如解意。许敛宁站在后面,挪不开步子。伊人已成白骨,她可不可以留在这里静静地回味咀嚼最后的一片残影?
阮青玄突然回头,语气还是带着笑,却有些冷意:“是谁在后面?”
她直觉想走过去,可还是克制住。之前的教训很深刻,若是再出一点差池,只怕这一辈子都要困死在心魔阵里。可是内心有隐隐觉得,若是困在这样的幻象中,是不是也很好?
女孩缓缓地从后面走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阮青玄。阮青玄轻轻一笑,风致万千:“小师妹,这个送给你。”她伸出手,手中赫然是一枝梅花。
许敛宁站在梅树下静静地看着,飞雪扑到她身上,衣衫都结了冰,也不愿走开半步。只怕以后再看不见。可惜她们说了一阵子话,还是分别了。
许敛宁跟在少年时候的自己往流韶阁走。
隔着窗子,她看见祁月端来了几盘糕点,淡红的玫瑰糕、雪白的云片糕、淡黄的松花糕。少年时候的自己坐在床边,并没有吃。
其实这时候她已经试毒很久了,只要不是珍奇的毒,根本伤不到她,但还是小心翼翼,生怕出一点差池。
祁月走了,少女也没有动,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果然,不多久祁月就回来了,肩上插着一枚透明的形状像是碎玉的暗器。玄冰魄痕的暗器功夫还只有快继承辉月阁主的阮青玄会。她的脸色好苍白,身体也微微发抖,似乎受到什么惊吓:“敛宁,阮青玄那个贱人真的要杀我!”
少女站起身,动作轻缓地替祁月取出了肩上的暗器,取的时候看似无意地在指尖上一划。祁月看了一眼她拿来的金创药,笑了笑:“这点伤,何必这么麻烦。”她瞥了一眼没有动过的糕点,嘴一撅有点不乐意:“敛宁,我带的点心不好吃吗?”
她将金创药放回药箱,缓颜一笑:“好啊,我吃吃看。”拿起一块薄薄的玫瑰糕,一口一口在祁月的注视下全部吃完。许敛宁看着她们对坐的情形,心思百转,她们都还是孩子,却学着这样步步为营地算计。
那时候自己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是在等着祁月突然挥手打落自己手中的糕点说不要吃了,还是,隐约期待着终于有这么个机会可以除去比自己武功要强得多的人?
里面的人终于吃完了糕点,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突然,祁月站起身,语气惊讶到极点:“敛宁,你怎么了?不舒服?”那么不可置信的语气,却还是流露出几分兴奋。
“没什么,有点不舒服,大概刚才在外面染了风寒。”声音微弱地回应着,指尖的一点血珠刚刚凝固。
“……不是风寒。”祁月的表情谁也看不清楚,“是砒霜。很难受也只有一会儿,你不用怕的。”她直直地站着,像是自言自语:“我们是朋友,我不会折磨你的。你的轻功那么好,难保武功会不会有一天超过我。以后肯定也会有人要找你麻烦,还是我早点帮你解脱的好……”
“是么……可是我还不想死。”微微地抬起头,淡淡的笑颜隐约有几分邪气的清丽。祁月突然眼前一黑,晃了一晃。
“下毒的你不是第一个,可惜你不知道我很早就开始试毒了,虽然不至于百毒不侵,砒霜却没什么用。既然阮师姊已经不放过你了,我也不忍心看你落得那样的下场……”她缓缓抬起了手,给她看手指上被刺破的痕迹,“我的血有毒,替你取暗器时沾到一点,我刚才是这样对你下毒的。”
祁月看着她,似乎还不相信情势已经急转而下。她挣扎着死死抓住对方的手臂:“为什么你不肯好好地去死?!”
因为我还不能死。
“你明明没有办法当上流韶阁主,为什么不把这个机会让给我?!”
“你父亲不是许宣泽吗?你不是武当派的吗?他们全都不要你了,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心里刺痛一下,还是被伤到了。
原本以为那么麻木的心,再不会其他的事情动容,现在却还是被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伤到了。
“像你这样的人,谁都不需要,活下去只是受罪而已!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有一天回去,他们会怎么看你?”祁月扭曲着脸冷笑。
“我也很想知道呢……”少女微微笑着,突然抽出剑将对方几乎将自己掐出血的手臂斩了下来,没有迟疑,下一剑直接洞穿她的咽喉。然后剑光回转,自己被祁月刚才掐紧的手臂留下一道伤痕。
许敛宁站在窗外,彷佛再也感觉不到雪落在身上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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