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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风春-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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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允之低头不语,侧着身领着太子往庆寿寺里走,待转过前殿,只见外面守着两名玄衣影卫。那影卫见到太子过来,齐齐行礼,却不让开路。
  太子一摆手,道:“免礼。”又回过头向着身后的侍从道:“你们且等在外面,不用跟着进去了。”侍从还未开口,就见太子沿着长廊独自进去了。
  莫允之跟在后面,待长廊快到头之时,也停下步子,守在那里不再前行。
  太子推开禅室的木门,只见屋内铺着席子软垫,只有一张矮桌,屋角的火盆燃得正旺,比外边可暖和太多了。他抬手将披风抖落了,在矮桌边盘膝坐下。
  张惟宜只着了一件薄衫,连外袍都没披,斜斜地坐在桌边对着棋盘出神。太子抬手倒了一杯热茶,喝了一口,方才道:“适才我听莫护卫说你将自己关在禅房里思过,心下还有些同情,眼下看来,你自己也会苦中作乐,找乐子过。”
  张惟宜坐正了身子,手指夹着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这也算不了什么,武当这般清苦日子都熬得住,现在也算得不错。”
  太子轻叹道:“为成大事,便是父子妻儿都可不再顾及,你既狠得下心来,就莫再多想。要怪,也只怪一些江湖匪类非要同朝廷扯上关系。”他顿了顿,又道:“自古都道忠孝不能两全,可你我却能全了那两个,为父皇也好,为这江山也好,总之是做了,便将这恶人做到底。”
  张惟宜微一挑眉,忽然轻轻一笑:“皇兄可记得,那日暖阁外边,父皇叫我自个走回去,走不动就爬回去。那气势,就没见他用在国事上。”
  太子默然。
  北元突然派遣使者过来,想同中原天朝结亲,将公主远嫁过来。原本下面待成亲又没有大婚的皇子还是有的,不论是选到谁,于两方都是皇家恩典。北元人骁勇善战,最佩服的便是英雄。那当朝六殿下朱祐寒当年率兵几次击破北元大军,回朝后被册封了骧骁王,本是最合适的人选,就特别提了一提。当今圣上欣然允了,待在朝宴上指婚,将北元公主许给这个皇儿为正妃。
  张惟宜不知从哪里事先知道了消息。恰好朝宴上有人说起西北今年大旱、民生困苦,他竟指天发誓说,如能换得西北百年安定,他便终此一生不立正妃。
  皇帝只气得拂袖而去。朝宴就此不欢而散。
  张惟宜还没出宫,便被召了回去,一进暖阁就被奏折文书夹头夹脑扔了一身。
  他若是先服软认个错,让圣上消了气便算了,居然站在那里一声不吭,摆明了就是故意要对着干的。
  皇帝更怒,拍着桌子叫他滚出暖阁到外面跪着,整整一个时辰,谁也不准求情。
  张惟宜还当真出去直挺挺跪在雪里。
  罚也罚过了,骂也骂过了,皇帝的气也消得差不多,就叫人将他扶了进来。张惟宜衣衫单薄,在雪里跪了一个时辰,冻得嘴唇都白了。
  毕竟还是亲骨肉,皇帝心里有些怜惜,问了一句,你可知错。
  谁都知道该顺着台阶下了,认个错也不会掉块肉,何况是皇宫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地方。
  太子那日就在一旁,也说不好这素来精明的皇弟究竟是傻了还是怎的,竟然听见他顶撞了一句:“儿臣福薄,只怕消受不起这皇家恩典,何况未大婚的皇弟不少,选哪一位都没差。”
  皇帝气刚顺又炸开了,指着他下了狠话:“今儿谁也不准帮手,就让这不肖子自己走回府去,走不动就爬着回去!”
  张惟宜踉跄着一步一步捱回王府,漫天白雪微微刺痛了眼。
  御医过府诊断,只道原本底子好,不然双腿都要废了。
  张惟宜养了两日,要进宫拜年都被挡了回去,也知道自己闹得厉害了,就收拾了到庆寿寺避两日。
  太子又喝了口茶,叹笑道:“你再折腾,也是害苦了自己。又何必如此和自己过不去?何况,你忍了这么久,步步为营的,怎么突然间……”
  张惟宜半躺在软垫上,微微失神:“我也不晓得是怎么了,总在想着些有的没的。”他偏过头,看着窗外,淡淡说:“……我大约,是着了魔罢。”寂寂夜中,闭上眼总可以看见她的模样。她说,那一晚是想告诉你,这一辈子我便只有你一人,以后也不会忘掉你
  外边突然传来叩门声,虽然轻,却有些急促。
  张惟宜支起身,道:“什么事?”
  莫允之在声音有些紧张:“太子,王爷,外面被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围住了,说是有钦犯逃到庆寿寺,刚才太子的随从出去理论,还没走出去,就被弓箭射死了。”
  张惟宜长眉微皱,随手扯下屏风上挂着的外袍,披在身上,打开门道:“莫兄,等下我将人引到正门时,你保护皇兄从侧门出去。”他转头看着太子,半开玩笑道:“皇兄,臣弟的性命可握在你手里,千万小心了。”
  太子点点头,笑容沉静:“你自己也当心,切莫逞强。”他知道锦衣卫和东厂说什么追拿钦犯,不过是个幌子,只是万氏趁机想除掉他们罢了。
  张惟宜沿着过道来到大殿,只见随身的几名影卫都等在那里,丝毫不见惧色。他推开大殿的门,夜风刺骨寒冷,几乎要将人冻僵了。
  张惟宜回过头看着随着自己的影卫,语气倨傲:“外面锦衣卫和厂卫人数远胜我们,可画影楼岂是这帮废物可比的,今夜便教他们见识一下。”画影楼,多年蛰伏,一夜之间名震天下,转眼间却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抽剑出鞘,剑尖低垂,向庆寿寺外走去。
  正门外,火光冲天,明晃晃的弓箭正对着里面……
  成化廿二年冬。
  许敛宁裹着貂皮披肩,撑着油纸伞,跟在上山敬香的人流后面。
  此去经年,她的神情已更为沉静,眉间一点朱砂殷红如昔。
  头顶的雪一阵急似一阵地落着,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虞绍文接任了凌轩宫,将一切打理地井井有条。她离开后,就在杭州府开了一家医馆,还亲手侍弄了一块药圃,养着不少合宜又珍稀的药种。
  站在菩提树下,树上无数姻缘牌相互碰撞发出轻响。她微微眯起眼瞧着,一块牌子上用红漆描着两个名字,有的字体拙劣些,有的笔力挺秀些。
  只是不知这木牌子是不是真的可以将原本没关联的两人牵到一起?她记得曾有那么一日,和那人写了牌子挂到菩提树上。
  只是有些世事,无常得教人无法掌控罢了。
  她缓缓回头,却在熙攘人群中一眼看见那熟悉的身影。那人也瞧见她,快步走过来,眼角微微弯起,笑容明媚:“那么巧,你也来进香?”
  许敛宁淡淡笑道:“是啊。”
  “我原本想,待从灵隐下来后,再去寻你兑现当初的诺言,没想到你却自己送上门来。”
  许敛宁有些失笑:“我答应的事我一定会做到,泠姊你也太看轻我了。”
  苏泠抬手挽住她,杏儿眼中光华流转,瞧着她手中的那支叠得严实的签文:“你求的是什么签?”
  “寻人。”
  苏泠微微笑道:“据说这里的签很灵,十算九准。”
  许敛宁笑了一笑:“是么。”
  迎面一阵穿堂风吹来,吹得发丝衣角散漫拂动,庭前的梅花被拂乱了雪色的花瓣,零零落落地飞散。
  大约是这一年太安稳,京城出的大事——那还是年初时候的事情,直到立夏之后她才听说了,听得时候还有些许茫然。庆寿寺中藏了朝廷钦犯,锦衣卫同东厂侍卫将这皇家寺院围了严严实实,恰好当朝骧骁王爷也在其中,一场混战后竟没了音讯,大概被困死在里面。江湖中名震一时的画影楼一夜之间倾塌,风流云散。
  她慢慢打开那张签纸,只见两个朱笔字赫然在目,却是“大凶”。
  苏泠瞥了一眼,又道:“可是算不准,也是常有的。”
  许敛宁临风站着,缓缓回过头道:“临风易折。木独秀于林,连风都要摧之方才甘心。”
  散乱的梅花瓣在风中张狂飞舞,冷香疏忽而来,如影纠缠。
  雪中似乎有那么一个浅淡的身影打着伞临风而来,青衫翩然,清华万端。
  转眼间,又到了一年之初。

——完——

  


 临风春 
      番外 从今往后(上)
        “党参三钱。”

        许敛宁一面低头看着账本,一面将草药名随口报来。
        “当归三钱。”

        紫竹羊毫沾了墨,在账本添上几笔。
        “白术两钱。”她突然搁下笔,将账本往前翻了两页,漫不经心地说,“多了半钱。”
        “这种养身的方子,多些就当多补了便是。”张惟宜不甚在意,“我看你昨日还把这个方子开给街角的那位大叔过,下一味是芍药罢?”

        许敛宁轻轻合上账本,语气还是淡淡的:“反正这剂药是给你喝的,你觉得多点无碍就无碍好了。”她端起一边装着新鲜草药的筛子,撩起门帘往里屋走,回首的时候,果然瞧见他把多放的白术取出来,还不放心地过了一遍秤。

        许敛宁转过身,嘴角忍不住带起一丝笑。

        当初在杭州府住了下来后,就盘下一间铺子开了医馆,住处和医馆是连着的,也方便照顾。只是请工、买药、疏通差不多就花尽了身上的银钱,然后就过起行医的日子来。她的医术底子还好,日子一久,也不差上门求医的人。

        庭院是向阳的,阳光刺目而通透。她抬起衣袖,拭去颈边的薄汗,又把一头长发给挽了挽。她突然想到,自己现下还是未出嫁女子的装扮,这似乎,稍稍有些说不过去了。正想着心事,只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虽是被废了功夫,可耳目灵便却是从小练出来的,这人的脚步声她总归是听得出来的,其实她还知道一件事:就算她功夫没废的时候,也不太能听出他走动的声响,只是他刻刻意意地放重了而已。

        只听他在身后低声问:“今日还有些草药没磨罢?索性连着明日的份一起磨了。”他的语声低沉悦耳,听着也觉得舒适。许敛宁偏过身子,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却又想不出这时该说一句什么话。

        她想起,那天的雪实在是大,他打着油纸伞缓缓走到自己面前,脸色苍白憔悴,却还是笑着的,就这样一直但笑不语,好似想见她如何对应一般。她那时轻轻握住他撑伞的那只手,才发觉他的手居然都在颤抖。其实是他紧张得根本说不出话来罢。

        她从前就是太不长进了,才总会被调戏。

        许敛宁想了想,说:“明日不开医馆,不管是今天剩下的还是明天的份都不必磨了。”
        张惟宜略略低头笑了笑:“如果那碗汤药也一并省了……”许敛宁搂着他的颈,轻轻拉低了些,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你适才说那碗汤药怎的?”

        “大后日也会记着喝。”

        她嘴角带笑地看着他,又慢慢往他身上挨了挨:“那,不会趁着我没看见的时候倒掉了吗?”
        张惟宜隔了片刻方才道:“没想到这里入了秋,还是这样热。”
        许敛宁转过身,看了看天色:“今天也差不多了,我让伙计都回去算了。”她衣袂翩翩,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虽然这几天还很热,我想也很快会凉下来了。等天凉的时候,北边的客房住着反而不如主房舒服,你要么挪一挪地方?”

        她也没等他回应,就径自撩起门帘要叫外面的伙计收工,这一步还没踏出,突然腰间一紧,背后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张惟宜低头寻着她的唇,柔柔地吻了一阵,低声道:“我等不及天凉的时候,最好立刻就搬。”

        许敛宁推开他的手,微微笑道:“随你的高兴,不过汤药还是一碗都不能少。”说到底,要说她心里一点也不生气是不可能的,结果张惟宜还当真把能伸能屈的本事在她面前演了个淋漓尽致,也难怪连这么精明的柳门主都被他骗到。
        他初初在杭州府安定下来,白天往医馆里跑,晚上又往宅子里跳,苏泠经不住时时刻刻见到他这张脸,就丢下她云游他方去了。这样磨去两个半月后,许敛宁觉得他白天来去也就罢了,晚上这样未免也太失体统,丢来丢去都是她的脸面,于是让他占去了一间客房。
        张惟宜住进来不久,就想在医馆里帮忙。他没半点学医的底子,也只能磨磨药搬搬东西。许敛宁很迟疑,他的右手没有力气,又是出身矜贵的贵公子,总觉得杂活和他不怎么搭边,也太委屈了。
        结果他趁着她去照看药材的时候,自发自地把她早就想搬开的柜子给搬了,该整理的抽屉都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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