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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征询,追命也没办法反对,毕竟,天越来越暗,雪越下越大,一簇簇,一团团,铺天盖地,追命快要看不见雪中的景象,一如看不见无情的表情。
在客房中吃过晚饭,追命拿着灌满美酒的酒葫芦,打着饱嗝摇摇晃晃的出了门,好像只是要随便走走消消食。懒懒散散的围着庄子乱走了几圈后,便在下一个转角处身形一闪,遁进雪幕之中。
柴房之中漆黑一片,追命悄无声息的推门进入,回身轻轻掩好房门,火折子一晃,看到白天见过的那叫冯源的粗壮少年被五花大绑地倒在角落的柴火中间,冻得浑身发抖。
“是你!”冯源一脸防备的看着追命。
追命却是满身轻松,在他面前蹲下,“喂,你没有对你家少主下毒吧?”
冯源一愣,目光扑烁了一下,飞快说道,“毒是我下的,要杀要剐,由得你们,还问我干什么?”
追命却眯着眼睛笑了,“有趣,你这谎撒得真是不高明……”他遗憾的摇着头,“你一个杂役,哪来的机会接触毒药?就算有毒药,怎么给你家少爷吃下去?就算他真吃了毒药,为什么不马上死?就算是慢性毒药,你反正下了毒也没准备跑,那你干嘛不掐死他?岂不痛快方便?”他摸着下巴打量着冯源,“你这小子满肚子心思,却又铁了心要死,没做过的事为何要承认呢?”
冯源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火气渐消,眼中慢慢变得慌乱起来:“你……你不要乱说!我能替谁顶罪!我……就是我干的,少主是我毒害的,与其他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哦,我说你没下毒,倒也没说你是在帮人顶罪啊。”追命啧啧两声,“我还没急,你倒急了。”
冯源气愤的扭过脸去,“你这捕快真是奇怪,我说了毒害少主的人是我,你还问什么。”
“你家庄主视独生爱子如掌上明珠,你既然害了他,任你庄主是如何明理之人,也是容你不得的。”追命慢慢说道,“他要我在途中杀你,然后直接带你尸体回衙门,只说是冻死的——顶着个杀人凶手的名衔死得不明不白,你也甘心?”
他看这冯源虽然少年,但坚忍倔强,绝非奸佞怕死之人,是以语言中激他一激,果然,少年猛的抬起头,却是说:“死便死了,有什么不甘心的!”他的表情激动而热情,“我做下的事情,我就该承担结果,纵是一死……”他欲言又止,生生的把下面的话咽了回来,只是那脸上的表情变得温和,“只要……”他摇摇头,不再说话。
“哦……”追命沉吟着,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只要那少年安然无恙,可是?”
冯源惊愕的看着追命:“你……你……!”
“我什么我,”追命没好气的哧笑,“你这小子年纪轻轻的,偏不学好,有罪之人就当伏法,即使那人在你心头上,你为他顶罪,其实也是害了他。你这次死了,他若下次再害别人,又如何?”
“不会的!”冯源打断了追命的话,直着脖子嚷道,“他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会去害别人!”高声中,他的眼圈有些泛红,“我倒希望他替他自己想想,莫总是糟蹋自己就好。”
声音太大,追命猛的吹熄火折子,腾跃而上,双腿夹住柴房的横梁再一翻,在外面的人闻声推门而入时,已轻巧的闪了出来,来人只见一道黑影一晃再晃,便不由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定只是自己眼花后,便大声训斥起来:“小畜牲,半夜吵什么吵,累得老子不安生!”
听到身后的骂声,追命已知无事,脚下放慢些,回想起白天在梅园中那翩若惊鸿的俊秀少年,不由得啧啧嘴又摇摇头,信又信,不信却又不信。
信的是会有人为那神子般秀雅风采的人顶罪,不信的是那幼年正义凛然的小孩却会暗中害人性命。不过,说起来,有多少年没见了?八年?五年?还是十二年?
追命摇头晃脑的想着,总之是很多年。
我都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他变成什么样子,又有什么好惊讶的?
但是,我怎么知道他会变?
因为很多年过去了,人总是会变的。
他不会变的。
奇怪,你自己都变了,他为什么不会变?
追命头痛起来,于是干脆不再想,拨开塞子灌了两口酒,想来想去也不如亲自去看一眼的好。
停顿一下,身形再度跃起时,追命已经奔进内院,他已打听过,严老爷的独子祺儿,住在内院的“湖轩”之中,正临那镜湖,风光独好。
追命因幼年身受内伤,服太多抑制内伤的药物,所以上身不着力,拳掌功夫修炼不易,却练就一双好腿力,轻功奇佳。艺高则人胆大,见湖轩的主屋之中尚有烛火,追命也只是屏了屏呼吸,如柳条拂水般掠过重重檐栏,伏到主屋的屋梁下,探头向里面看去。
第一眼仍是见到无情,烛光暗淡,却仍显得他华彩动人,那么冷,那么定,那么静。
他手持书本一卷,目光却不在书上,脆声责备,“祺儿,你不好好睡觉,又贪玩弄这些,严大人若瞧见,又要骂你了。”
“嘘——!”另一边屋角,一个面色有些病态泛白的垂髫小孩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手势,冲着无情挤眉又弄眼,轻声细语的说,“余哥哥,这个玩意我偷藏了好久,除了阿源外可没其他人知道。”小孩笑眯眯地跑过去欲夺无情手中的书,“你回了京城可看不到的!你那个木瓜样的呆子师弟保准也没见过的。”
无情抬起手中书本,忍俊不禁,“你这样说你小夏哥,也不怕他掐你。”说罢,他伸手轻轻捏住小孩的脸颊扯一扯,“你可不是最讨厌他这样掐你脸?”
“就是,他也不知道他那手有多重,”祺儿做了个鬼脸,撒娇的拿住无情的手指摇一摇,“来嘛,余哥哥,我教你玩,这个我可比阿源玩得好。”
无情只好放下书卷,推动轮椅跟着祺儿到屋子另一边,追命望过去,见那屋角有宫灯一盏,宫灯前放着影窗一扇,点燃宫灯,烛光儿一飘,灯影清秀。祺儿拿起一个皮质小物,一扯线,一提一扭,就有一个呆呆的蛤蟆,在那影窗上现了出来,向左瞅瞅,向右瞅瞅,头一点,口一张——
“呱!”祺儿叫了一声,然后手指一扭,那皮影蛤蟆就又跃向另一边,头点几下,又是一声“呱!”。
无情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又好气又好笑道,“这、这是什么。”
“嘿嘿,”祺儿得意的笑了,头上的小髻也得意的晃着,“余哥哥也有不知道的东西啊!”他把手上的东西递给无情,“这个是阿源用驴皮给我做的,叫皮影儿。阿源说他老家那边都玩这个,还能用皮影儿唱歌呢。余哥哥,你可从来没玩过吧?”
无情淡淡一笑,摇摇头,“没有,”他手指轻轻摩挲着皮影人偶,“我从来没玩过。”
“那我教你玩好不好?”祺儿扯着无情的衣袖,“这个皮影儿我送你,你带回去京城,也可以气气你的呆子师弟。”
无情又是一声笑出声,把皮影儿递还给祺儿,“你送了我,那你可怎么玩?”
“不要紧,让阿源再做个给我就是。”祺儿笑得天真烂漫,趴在无情的膝盖上,“阿源什么都会,比小夏哥强多了。”说话间,祺儿伸手捂住嘴,咳了几声。
无情伸手探探祺儿的额角,又摸摸他的脉,轻声说,“时候不早了,我让人端药来,你喝过后早点睡可好?”
祺儿乖巧的点头,无情叫奴役送来煎好的汤药,把祺儿哄上床,替他掖好被角,静静的坐在那边看着祺儿的睡颜,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无情叹着气摇摇头,拨动机括推动轮椅,轻轻的出了房门。
追命从屋梁上跃下,拦在无情的面前。
无情抬眼看他,一点也不吃惊。
追命心中波澜起伏,想问他的话一句也问不出来,张口几次却是又压了回去,最后闷声说道:“无情公子,请问严家少主究竟有没有生病?”
“有。”
“那你究竟能不能治好他?”
“不能。”
“那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追命忽的很想笑,却不想在这个人面前笑。于是仰头灌酒,他总是喜欢饮酒的,饮酒不止是为了止渴,更是为了止伤。
无情眼如寒月,“我留在这儿,是想看看有没有能治好他的人。”
追命想了想,才说,“那你可知,祺儿口口声声念念不望的那个阿源,明天一早就要被我押送回衙门?”
无情淡漠道,“别人的事情,我向来不关心。”他虽是弱冠少年,举手投足,展眉回眸间,都有说不出的傲岸和忧愁,令人心头发寒,直觉得冷傲无比,竟比这冰天雪地的,还要冷上几分。
追命不由得回想刚才屋内那笑逐颜开的温柔表情,忍不住说,“那你又可知,那个阿源明明没有毒害少主,却一味认罪,只求一死,只是为了替某人顶罪?”
无情仍然不吃惊,“人想做什么,总是自作自受的,别人也管不了。”
“我刚审问过他,已向他说过严老爷准备买通官府动用私刑让他枉死,他也不招出那真正作恶之人。”追命有些痛心的看着无情的双眸,仍是如潭如井,深不可测的一对眼睛,看不到里面真正的情绪。“他也不过是个实心眼的少年罢了,心有所属,便不惧枉死,不知道值也不值。”
无情冷傲一笑:“幼稚。”他推动轮椅欲走,追命却走了一步,又挡住了他。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总会有人来替天行道的。”追命突然想了起来,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一双筷子帮他打发了敌人的小孩,就这样一字一句说过这些话,于是,他便喃喃的说了出来。
无情的长睫轻闪,眼睛眨了眨,眼神有说不出的漂亮,形容不出的好看:“你说什么?”
追命心中一震,抱怨着突如其来的记忆,向后退一步,垂首不再说话。
无情冷哼了一声,“真是幼稚。”他重复了一次,推动轮椅离开。
这次,追命却不敢再拦他。
他有点怕,那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记忆在一点点的回来。好像是一个寒夜,好像是在一个面摊,好像那个双足残废的小孩笑得莞尔,然后是勾在一起的小指:“十年!就约定十年!”说得坚定无比,那坚定不容他置疑。
追命实在是怕想起这一切。
这么多年来,他失恋成了专家,失意成了专业,曾经的意气风发不过是个笑话。
如今,他只是个醉熏熏的落魄汉子,中年潦倒的小小捕快,他的过去,早已埋葬在山坡间、荒岗上,千千万万摇摇曳曳的枯草丛里。
回头看着那坐在轮椅上的华服少年慢慢离去,就算背影也消失,仍觉得与他犹如天人两隔,不可逾越。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追命愣愣的看着那个应该已经安睡的小少爷探出了头,雪白的小脸上满是惊愕:“你说阿源要死了?”
追命犹豫着点点头,门便“咣当”一声大开了,小孩扑过来,抓住追命的手,“没有、没有!阿源没有害过我!他不该死的,他不能死掉!”那祺儿已经哭了出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