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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京记-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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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台建筑,风景略略恢复。

  云仝下了马车,抬头一看,不禁脱口而出:“好大一座楼也!”只见面前巍然高耸着一座五层楼台,当中一个黑色大匾,上书斗大三个金色大字:望春楼。

  鲍三郎笑道:“这算什么。‘吊死鬼’老子有的是钱,这‘望春楼’只是他一处产业,京城酒肆食馆,泰半是他王家所有,今日我们只管吃酒耍子就是了。”

  云仝笑道:“原来今日鲍三兄是想借花献佛。明着是为我接风洗尘,内里却是大打秋风!”

  鲍三郎毫无羞惭之色,哈哈大笑道:“好说,好说!”

  众人进入楼内,只见大堂内裱着一首诗,旁边站着一个儒生,吟哦道:“苑外江头坐不归,水精宫殿转霏微;桃花细逐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他身边另一位微胖儒生道:“杜工部笔力果然天下无双,‘细逐’、‘时兼’,传神之笔也!”吟诗儒生道:“微之兄,你是不知,这望花楼原是杜工部游玩之地,工部在这楼上买醉之余,见一波碧水扑面,四处宫殿恍惚如在烟雾之中,桃花粉红,梨花雪白,黄白双鸟盘旋其间,遂留诗于此,这‘望花楼’之名,也从这首诗中得来。只是店家不通诗意,‘逐花’更为‘望花’,一字易之,大是俗气!”

  鲍三郎手下游侠多是粗豪汉子,不通诗书,见这一对儒生十分酸腐,皆嘻嘻笑了起来。哪王姓少年心中却甚是气愤,“望花楼”原是他家开的,这两个儒生吟诗之余,竟议论起自家店名,谓之俗气,那岂不是当着和尚骂秃子?他出自商人之家,平生最怕人揭短,嘲笑他浑身铜臭、俗不可耐,当下心头火起,路过时顺手推了哪吟诗儒生一把,一边道:“什么黄鸟、白鸟,你两个就不是一对好鸟!”鲍三郎手下游侠都哈哈大笑起来。哪吟诗儒生身骨十分羸弱,王姓少年又是练过武的,气力比常人大了许多,吟诗儒生被他一推之下,竟要跌了出去,云仝恰在他身边,在他手肘处托了一下,道:“先生小心!”

  吟诗儒生站定了身子,兀自发愣,那边胖儒生却骂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一众游侠笑声越发响亮,王姓少年为这笑声鼓励,更加放肆,又要上前寻哪两位儒生晦气,鲍三郎一巴掌拍了过来,骂道:“打不死的小王八羔子,到那都惹事!”鲍三郎只是虚打,他一闪身避开,心下甚是泱泱,却也不敢再上前挑事。

  众人上了三楼,要了一座雅间,片刻间,一个肥胖中年人走进雅间,道:“鲍三爷今日要吃些什么呢?”

  云仝见那中年人委实胖的出奇,一件锦缎袍子裹了庞大的身躯,显的头颅十分狭小,就像泰山顶上一座亭子,远远看去,在若有若无之间。他左手五根手指上戴满戒指,材质甚是不同,不外乎名贵金、玉、钻;袍子下摆挂着一个玉佩,玉色通透,碧油油的竟无一点杂色。云仝心下甚奇,暗道:这望花楼主人果然豪阔,请的伙计也是这般挂金戴玉,单袍子下摆那个玉佩,就够小户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了。

  鲍三郎呵呵笑道:“我们好大面子啊!这京城之中,等闲的王公侯爵,一二品的贵胄高官,到望花楼来也不见你这京城第一富家翁亲自奉承,我们不过是街市上平常混混,每来一次,却得你不离左右的奉承伺候,真是一张驴皮蒙鼓,面子大的紧了!”

  哪中年人竟似没有听到鲍三郎语中讥诮之意,笑容如据,道:“好说好说!京城坊市之见谁不知鲍三爷大名?犬子更得三爷照顾。望花楼些微小生意,三爷亲临,那是给足了面子。不知三爷今日要吃些什么?”

  云仝这才知道,这位中年人原来是哪王姓少年的父亲,这望花楼的主人。他心道:好大口气!望花楼偌大楼台,在他口中却不过些微小生意,果然不愧京城第一富家翁的名头。

  鲍三郎道:“只管问些什么。楼中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尽管上来。望花楼出名的黄金鸡、生羊烩、龙凤蟹、贵妃红、乌雌鸡汤是要的,听说你王好说颇有手腕,东南沿海贡品上好的石首鱼、海鳗鱼也能寻到,那就再上两道石首鱼肚、海鳗鱼烩。这位云大哥好吃穑敚裁刺旎{饠、樱桃穑斠采纤鋈涛迮蹋B渚啤⑿路峋啤⑵徘寰聘骼瓷弦涣教骋簿褪橇恕!�

  云仝吃了一惊,心道鲍三郎这秋风也打得着实太过,黄金鸡、生羊烩等都是名贵菜肴,在达官贵人家宴中方得一见,更不要说那石首含肚、海鳗鱼烩;桑落酒、新丰酒也就罢了,阿婆清酒可是长安十三名酒之首,向来只贡宫中,鲍三郎张口就是一坛两坛,真是癞蛤蟆吃天,好大的口气。他生性不愿过于麻烦别人,就要出口阻拦,却见哪望花楼主人依然团团笑容,微微颔首,道:“好说,好说。”走出雅间,张罗去了。

  鲍三郎面向云仝,道:“云大哥不知,王家富甲长安,这位当家的却甚是吝啬。我们每次到这望花楼吃饭,要说也是给他面子,这位仁兄可好,上的饭菜在份上总是少了那么一半,菜品上也尽是些大众风味,什么独家菜品,来三次方见得一次。他又有一手上好的搪塞功夫,张口只是‘好说,好说’,却口不应心,兄弟们都给他起了个诨名‘王好说’。”

  云仝心中冷笑,暗道:你一张口就是石首鱼肚、阿婆清酒,底子里不过想打秋风,店家搪塞,自是应该。又见那王姓少年一脸笑容,似乎没有听到鲍三郎揶揄他父亲之语,兀自向身边众人夸说着自家楼中豪阔,叹了一口气,心道有怎样的儿子,就有怎样的老子,自己却是瞎多心了。

  果然,菜食上来后少了许多,不要说什么石首鱼肚、海鳗鱼烩,就是黄金鸡,也换成了葫芦鸡;乌雌鸡汤是有的,但只有那么小小一盆,在座十几号人,每人只能分上一两勺子;阿婆清酒自然没有,新丰酒却是管够。

  菜上来后,哪中年人却没有跟上来,想来他知道鲍三郎见菜品大变,必要数落与他。果然,鲍三郎怒道:“‘吊死鬼’,你老子也忒没脸色。往日也不须说了,今日我为云大哥接风洗尘,须比不得往日!这等小气,我有何脸面见人?”他又掉头,对上菜伙计道:“万花楼号称京城第一食府,难道就只有这些糟鸡乱鱼吗?伙计,你下去再重上些菜来,黄金鸡、石首鱼、海鳗鱼我是一定要吃的,乌雌鸡汤,也换大盆来,这些许小盆,便是喂雀儿,也难以吃饱,何况我们这十几号兄弟?你去对王好说说,大不了今日我掏现钱,嘿嘿,王家号称京城首富,家财千万,原来是这样的小气法,见识了,见识了!”

  那伙计二十出头,为鲍三郎一顿责骂,并不生气,哈着腰,满脸赔笑,道:“好说,好说。”原来这“好说”两字是望花楼中店规,从掌柜到伙计,任你客人怎样挑剔,他只是“好说”两字,千来千般挡,万来万般推,推挡之间,就有滔天火气也消于无形。

  这壁厢王姓少年却坐不住了,跳将起来道:“鲍大哥休怒,必是下人们菜上错了,我去催催。”

  鲍三郎这才息了怒气,招呼着云仝吃菜喝酒。哪王姓少年好歹也算是少东家,下去在他父亲那里软磨硬泡,不大功夫,真叫他又磨来几道菜,石首鱼肚、海鳗鱼烩依然没有,黄金鸡却上来了,又添了一道鲵鱼炙,乌雌鸡汤也换了大盆。

  众人都是粗豪汉子,食至半途,酒至半酣,少不得豁拳行令,吵在一处。有几个酒后话尤其多,矜夸起自己的游侠事迹来,也不外是斗殴伤人、斗鸡走狗,竟至于溜门撬锁诸般下贱事情,大言吹嘘。云仝听后不禁气闷,他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汉子,所杀之人尽为大有名声的恶人凶徒,所做多是行侠仗义、救苦扶弱之事,不想今日竟与这等无赖汉子混在一起,心中暗叹:十年间,长安游侠行状名声败落至斯,也难怪京兆府要对他们绳之以法了!

  众人见鲍三郎对云仝十分奉承,心下不服,借敬酒之机寒暄盘问云仝往日行迹,又要他当场露一手武功,让大家见识见识。云仝见酒不拒,用杯来敬也罢,用碗来敬也好,他都是一口喝下,对付盘问,却一问三不知,言语间只说十年游历江湖,不过做些撑船跑腿诸般贱役,武功更是粗浅之际,也不用拿出来惹人笑话。众人逼问的紧了,他心下不禁有气,拿了一碗酒,只说自己内急,竟走了出去。

  出了雅间,到了三楼长廊,他信步走来,见长廊尽头摆了一张桌子,方才吟诗儒生独自一个坐在那儿自斟自饮,嘴里还念叨有词,许是作诗来着。云仝抚着长廊栏杆,面向楼外望去,眼前是一片杏树林。四月天气,杏花尽皆开放,杏树林又占地颇大,放眼望去,花白如雪,随着树木高低起伏不平,竟如海中波浪一般;又有蜜蜂、蝴蝶诸般昆虫,麻雀、喜鹊各种鸟儿,穿梭其间,嘤嘤嗡嗡、叽叽喳喳,更添无限生机;一阵风吹过,清香扑鼻而来。云仝心胸为之一阔,一口将碗中酒喝尽,拍栏赞道:“好景色也!”

  只听哪吟诗儒生道:“兄台好兴致。这杏园大好景色,望花楼中却尽是喧嚣之辈,更没有一个识景观景。不敏在此有一炷香时间了,只有兄台一人扶栏观景,拍栏称赞,的是解人,便请坐下小酌一杯何如?”

  云仝转身,见那儒生头上戴着皂白幞头,身上穿着一件青色长袍,袍子半新不旧,洗的十分洁净;颔下几绺稀稀疏疏的黑胡子,面相清隽,眉目间隐含笑意,使人观之可亲。他本性豪爽,见这儒生相约,也不推辞,坐下道:“先生错爱,在下就叨扰几杯了。”

  哪儒生给云仝倒了一杯酒,道:“不敏适才楼下不慎失足,几欲跌倒,亏得兄台伸手扶了一把,这里谢过。”

  云仝一摆手,道:“随手之劳,不须挂怀。先生以识景解景之词夸奖在下,其实谬赞。在下愚陋,只知眼前景色甚美,却不知还有什么解释。倒是先生在此自斟自饮,形色间甚为潇洒,想来必以眼前景色为下酒美味,如此说来,倒是识景解景之人,还请先生指教。”

  儒生微微一笑,喝干杯中酒,道:“这望花楼地处曲江池西南一角,从楼上抬头西望,便是杏园了。杏园美景,久已著名,本朝诗人姚合有诗云:江头数顷杏花开,车马争先尽此来;欲待无人连夜看,黄昏树树满尘埃。姚合也是元和年间进士,授武功主薄,人称姚武功,在本朝向有诗名,但这首《杏园》,却算不上佳作。”

  他微一沉吟,又道:“这首七律,起头两句太过直白,略无意韵,就如大白话一般。要知七律比不得古风,最忌起头过平,姚武功这首诗可谓是犯了大忌。不过他三、四两句却接的好,‘欲待无人连夜看,黄昏树树满尘埃’,语出突兀之极,但境界开阔,隐隐有世道人心之叹,直是诗家真言。”

  云仝少年间为父亲所逼,也读过几本诗集,但其后十几年来,眼前多见江湖上刀头砺血,耳边不听先生们子曰诗云,什么意蕴、境界,可说是一窍不通。此时这儒生细细分析姚合这首《杏园》,他听来真如天书,心头很是尴尬。

  哪儒生窥见云仝脸色,知他不懂诗,摇头叹一句:“兄台莫怪,是我酸腐了!什么世道人心、诗家真言,便如隔山观花,不过玄虚之言。”他又喝了一杯酒,起身指着楼外杏园对云仝道:“兄台你看,这杏园中繁华似海,景色异常壮丽,你道杏花是为我们开的吗?”他摇摇头,继续道:“不是,不是。杏花开放,依季节而行,不为尧而绚烂异常,不为桀而颜色黯淡,只是自然而然罢了。但今日如无你我,这杏园之美无人鉴赏,便也只是寂寞而开,寂寞而谢,花开花谢,都落入尘埃。”

  说道此处,又低声吟道:“欲待无人连夜看,黄昏树树满尘埃。”很是动情。他继续道:“世间之事也是此理。想古往今来,多少才华绝伦之士,壮志凌云之人,惜无识才鉴才之人。哪杏花盛开,不过四月间十余天而已,而人间的才华与壮志,更禁不起时间消磨,一朝无人赏识,终不免一生郁郁,死于庸庸碌碌当中。此为命穷,亦为道穷,楚有屈原,汉有贾谊,世不乏人。前辈诗人陈子昂有诗云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着;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也是这个意思;不敏愚陋,然每一念此,也不免心伤其情,涕泪欲下。”

  云仝少年时志在立功边疆,父母故去不过两年,他就投身参军倒了边疆塞外之地,只盼着沙场鏖战,一刀一枪拼出个功名来,即保国家社稷安稳,又可光耀家族门楣。可惜一战过后,己方兵败倒不消说了,他又为一时意气,怒杀了统兵将领,只得逃亡江湖,每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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