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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学府-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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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家人都到齐了,围坐在餐桌边,菜肴精洁。司马红革的心一直在怦怦地剧烈跳动,眼眶里泪水滚动,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唇却一直抖得厉害。大家说笑的时候,她只低着头看怀抱里的孩子。
  “今天,全家团聚,一起来喝点儿酒吧。”爸爸提议举杯。
  全家人起身,举杯。
  坐定下来,妈妈关切地问起尚金堂家里现在还有几口人,有几亩地,有几头猪,有没有养鸭子养鸡。司马红革奇怪:妈妈怎么会知道他家是农村的呢?

高等学府 第八章(5)
刚开始,尚金堂似乎有些莫名地紧张,小心翼翼地把碗里的饭一点点地往嘴里送,也不太敢伸长筷子夹菜。渐渐地,大家说说笑笑,他这才放松下来。
  片刻间没有人说话,尚金堂特别地谨慎,闭紧双唇,牢记司马红革的提醒,生怕自己的咀嚼发出声响。倒是大哥找了个话题:
  “今天天气真热。南京就是个大火炉,比浙江湖州热多了。”餐厅的一台落地风扇似乎并不能消散暑气。
  “确实热的。上海白天很热,但是,晚上要凉快些,毕竟是靠着海。”二哥接话。
  “要命!热死人了。儿子身上都全是痱子。”尚金堂受不住热,想把短袖绸衫脱了,把汗背心向上摞,一直摞到腋下。却突然想起司马红革的提醒:注意仪表。便只是把两只袖子简单地拢到了肩上。
  今天,十六年之后的第一次团聚,没有理由不给予最大限度的尊重,所以,全家人的着装都显得非常正式。
  “小星,要么,就把孩子放在这里住些日子吧?”妈妈试探的口气。
  司马红革侧过脸,想问问尚金堂的意见,却见尚金堂舌头长长地伸出来接住他筷子夹住的两片牛肉。
  “妈问我们要不要把孩子放在这里住几天?”司马红革压低嗓门。
  “好啊,可以,过几天我们再来接他。”尚金堂赶紧吞下嘴里的牛肉,尽可能清晰地说话。若是在家,他可不受这份罪,大嚼大咽大声说话,他才觉得自然、爽快。
  全家人看着他这副极力克制的样子,也只是善意地笑了笑。
  “放在这里,你们可以放心。大哥、二哥的孩子小时候都放在我们这里的,吴妈带的不错。”
  正说着,吴妈端上一盆汤:
  “胡辣汤,消暑的。”吴妈干净、端正,方圆脸,一眼看上去便知道她是位善良之辈,“好啊,我就喜欢带小孩子。”她一口宁波腔,说起话来,唱歌一般。
  “吴妈好手艺呢!”妈妈特别起身,给女儿、女婿各添了碗汤。
  终究是疏离了十六年,不能没有客套的礼节。
  偏偏尚金堂喝汤的时候,采用了徽州民间的喝法,一面吸气,一面喝汤,发出呼呼啦啦的声音。全家人面面相觑,忍俊不禁,倒是没有笑出声来。
  “吃得香,身体好!”妈妈尽力圆场。
  司马红革轻轻地踢了踢他的腿,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发出响声了。可是,喝汤怎么可能不发出响声呢?原本每喝一口都是吸气喝汤,再哈呼出嘴里的热气,这才算是完整、舒爽的一口。现在,自己都没敢哈呼出气,竟然还受这般提醒。
  “你先去洗洗,一头汗。回头来抱儿子。”司马红革无奈找了个借口。
  尚金堂剩下大半碗汤,礼节性地跟大家打了招呼,便提前离开了饭桌。在吴妈的指引下,到了洗漱间。他人虽然不胖,却特别地怕热。他把头伸到水龙头下面冲淋,再打湿毛巾擦脖子,撩开汗背心反复搓擦胸部和背上的汗。
  全家人仍然围着餐桌,问询司马红革怎么回到南京的,正说着,就听得尚金堂擤鼻涕的两声巨大的回响声。洗漱间比较小,洗漱间外的走道开阔,又连着各个房间,形成了一个喇叭形,他擤鼻涕的声音必定是被扩大了。全家人先是面面相觑,而后是抿着嘴笑。
  晚餐之后,全家人陆续来到了客厅。司马红革把已经睡着了的尚星交给了吴妈。和一家人在一起聊天。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两张大照片,一张是大哥去参军前的全家福,另一张是爸爸和妈妈各抱着一个孩子的全家福,这一张里没有司马红革。。 最好的txt下载网

高等学府 第八章(6)
“大嫂在部队九七医院当医生,是安徽副司令的小女儿。他们两口子现在暂时不在一地,不过,很快会一起调到广州军区的。二嫂是上海二医大附属医院的医生,是警备区副政委的独养女儿。弟弟就在南京,解放军政治学院,现在已经当教员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明年春节,拍一张全家福,这次就一个都不少了!”妈妈轻声说。
  “大嫂、二嫂都很漂亮啊!”司马红革走到照片前。
  没人应答,回头看,他们的目光都朝向一处:尚金堂进客厅门,两手不住地扑扇已经湿透了的汗背心,背部略显佝偻,虽说比从前胖了些,可是,跟在军营里受过体能训练的弟弟和两位哥哥在一起,显得身子骨瘦巴巴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司马红革突然间感到此情此景简直是惨不忍睹。
  “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司马红革心里嘀咕,颇觉没有脸面。
  “到这边坐吧,靠着电风扇。”妈妈温和地笑笑,依然客客气气的。
  “爸,妈,他现在是系主任了,在学术上挺有成就的。”司马红革虽说心有不悦,却极力想让全家人了解尚金堂的长处。
  “好,好!不错!继续努力。”爸爸捧着一只紫砂杯茶。
  “她一直都非常惦记你们。”尚金堂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妻子,说“小星”,太拗口。在这样的场合说“红革”,又太唐突。他从包里拿出那只红色笔记本,“报纸上关于爸爸的消息,我们都给剪贴下来了。”
  爸爸接过笔记本,嗯啊了几声。妈妈感动,却说:
  “小星,你现在要多注意身体,刚生完孩子,可不能吹风扇,受了风寒,会有后遗症的。”妈妈的眼睛里流露出由衷的不安与牵挂。
  尚金堂想跟几位兄弟说点什么,抬眼遇见他们脸上贵族一般的笑容,嘴角挂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他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并足端坐,低头看地毯,两手掌心相对,夹在两膝之间,来回地搓。
  “不早了,红革,我们回去吧,明天我还有个课。”尚金堂噌地一下站起来。
  全家人一直在喊“小星”,尚金堂这么一声“红革”着实让他们的心头隐隐作痛,却没有人说什么。
  爸爸让驾驶员送他们回家,孩子就留了下来。妈妈让他们把几乎没有动的烤鸡带回去。
  路上,两人情绪都非常的激动,顾及驾驶员战士,强忍住了,谁也不说话。一进家门,便剑拔弩张,稀里哗啦地争吵起来。
  “难受死了!我一辈子没遭过这种罪。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我,我脸上还要做出笑来。我就是个怪物,也不至于招来他们那种莫名其妙的眼神!”
  “他们什么眼神?他们都很正常,你自己心虚吧?就瞧你那副小家子气的样子吧!你就不能大大方方的啊?紧张成那样!你安定过一分钟吗?”
  “你们家才真够小气的!这么大的高脚杯,红葡萄酒就刚刚盖住杯底。什么东西!简直就是欧也妮·葛朗台!比他还不如!还吝啬!抠门!”尚金堂脖子上的血脉有些贲张。
  “你以为我家是农村啊?倒上几大碗,喝得东倒西歪!”
  “要么不喝,要喝就喝痛快了!”
  “回农村去喝吧!改不了你农村人的劣根性!”
  “我怎么农村人的劣根性了?”
  “你吃饭就好好吃,舌头伸那么长干什么?你就不能把嘴里的东西吃干净了再说话啊?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那能登大雅之堂吗?哪一次出去吃饭不是千叮咛万嘱咐,哪一次你都给我出洋相!喝个汤,每次都像吸鼻涕一样,恶心不恶心呐!真受不了!恶心!”
  “伸舌头怎么啦?我一直都这样吃的,从小就这样。吃得香!我今天已经这么克制了,你还这么嫌我。嫌我,当初你别找我啊?现在,你找着你爸了,就可以趾高气扬了!你不看我嘴里在吃东西,你非急着问我话干嘛?我已经够克制的了,连衣服都没脱。”
  “你看我们家谁打赤膊了?个个都穿背心裤衩的,那——还能吃饭吗?就你那副小身子骨,脱出来,还不怕人笑话!农村人!跟你说了多少回,别把袖子拢到肩膀头上,你恶心不恶心啊,你!农民!农村人!”
  “农村人怎么啦?!不是我这个农村人,你能回得了城吗?!”
  “你懂点道理好不好?烤鸡端上来,你应该让爸、妈先吃。而且要用公筷。你自己的筷子往里抄抄,人家还怎么吃啊?吃菜,一筷子下去,夹哪块,吃哪块,在盘子里抄抄什么呀?跟你说了多少回啦?在我们自己家,我都不强求你,出来吃饭,你怎么就不能不要这么丢人啊?舌头还伸那么老长,真恶心!农村人!”
  “你爸爸、妈妈家不就是自己家嘛!又不是外人!犯得着你这么猥琐唠叨吗?”
  “我这可是十六年第一次回家啊!你把我的人都给丢光了!有你那么擤鼻涕的吗?你把鼻涕往哪里擤啊!”
  “以后,你别他妈的让我去你家了!”尚金堂到厨房间,随手把烤鸡给扔到垃圾桶里。
  “你怎么开口骂人呵?你还是大学老师吗?你还是系主任吗?”
  “就骂!就骂!骂的就是你!他妈的!他妈的!操他妈的!”他一声比一声高。转身到另一间卧室,关了灯,*了衣服,气呼呼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便睡去了。
  “你不洗澡,连脚都不洗啦?!这些年,我跟你说了多少回啦!洗了脚再上床!恶心!真是恶心!农村人!农村人改不了臭毛病!农村人!劣根!……”司马红革正在高声怒吼的时候,他却已经鼾声如雷了。
  夜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南京这座城市。夜色荡涤着司马红革的心灵,犹如海潮击岸,一浪高过一浪。
  

高等学府 第九章
可是呢,尚金堂和杨小兰在一起就觉得无拘无束,舒畅得无以复加。他稀里哗啦地吃面条,小兰也跟着稀里哗啦地吃。两人上床,他不洗脚,小兰也脱了袜子就上床,顶多有的时候坐在床边两脚相互搓搓,算是干洗。两人走在风景名胜,尚金堂擤了鼻涕便两手相互搓搓,搓干了为止,小兰则随时一口痰,且不看风向,有时,一口痰吐出去,却招来自己一脸的唾沫星。生气的时候,尚金堂有个口头禅“操他妈的”,小兰也有一个口头禅“他妈里个卖×”。但是,多数场合,尚金堂是非常注重自己言谈举止的,谦卑有余。
  在工作上合作十分愉快,尚金堂出差,便愿意把她给带上。后来,与行政工作无关的学术会议,他也带着她。谁都知道,所谓的学术会议,半天或一天的时间用于学术交流,其余的三五天多半是游山玩水,因而,学术会议总是在风景区召开。有些时候,他只是去会议上点个卯,便带着杨小兰自助旅游去了。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的一个夏季,尚金堂带着杨小兰去新疆伊犁参加《现代汉语通用教程》教材修订研讨会。与会者八十多人,来自全国各个高校。汉语界的头牌都出现在会场。尚金堂穿梭于人群之中,礼数周全地与各位名家、大家攀谈,最后总不忘说一句:
  “有机会,一定专程去府上拜访,请教!”他笑盈盈地接过名片,低眉垂眼。点着头的时候,他从不哈腰;哈着腰的时候,他从不点头。颇有章法,似乎是有礼也有节,与谄媚和卑微的奴才相相比,那可真不像是一回事儿!
  名家、大家对他的印象颇为深刻,彼此交流:
  “东方大学的尚金堂,这小伙子不错,年轻,有前途。”
  虽说带着杨小兰,他却从不把她引荐给这些名家和大家。但是,用餐的时候,他与她却是形影不离的。
  这次会议餐是十个人一桌,自由组合。
  第一餐,午餐,丰盛无比,却只能算作是工作餐,通常不安排酒水。
  尚金堂心细、体贴,知道杨小兰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堆得老高的。每夹完一次菜,他都非常客气地跟同桌的与会者说:
  “都是自己人,大家请随意,喜欢的,就多吃些!”
  杨小兰呢,也关爱尚金堂,也知道尚金堂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也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堆得老高的。
  湖南大学中文系的一位女教师李本莉快速吃完饭,啪的一下把筷子扔在餐桌上,一句话也没说,调脸离开餐桌。照例,谁先离开餐桌,总是要客套地说一句:“你们慢用!”都说湖南的女人脾气很火爆,果不其然。
  第一次会议晚餐通常是晚宴,会议主办方以美酒佳肴款待各校来宾。其他的餐桌差不多都围坐满了,而尚金堂和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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