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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学府-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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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学府 第十一章(1)
段龙山结束在北京中央党校的暑期学习,便买了当晚的火车票,上车之前,给杨小兰打了电话,告诉她车次和回家的时间。第二天一早就回到家里。他一进家门,就看见杨小兰已经备好的早餐:小米粥、豆浆、油条、烧饼、酱黄瓜、油炸花生米、油煎荷包蛋,都是他爱吃的。
  “哎呀——你怎么瘦了。上次,上次回来还挺好的嘞。”杨小兰热情地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行李,“哎呀——够沉的,这次收获不小嘛!”
  “女儿呢?”
  “爸爸,快来找我——”女儿声音娇嫩。
  他明明是看到了窗帘下面女儿的一双小脚,却故意在旁边绕来绕去的:
  “咦,若雪藏到哪里去了呢?”他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在沙发后面?唉!没有。在门后面?唉!又没有!这个小机灵鬼,藏到哪里去了?”
  若雪躲在窗帘后面暗笑,整个窗帘都在抖动。段龙山在窗帘边停留片刻,就背过身去,哼唱起儿歌《找朋友》:
  “找啊找,找啊找,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握握手,你是——”
  若雪一下子从他身后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我在这里呢!”
  他故作惊讶:
  “哎呀——小东西!吓死爸爸了。快告诉我,你藏到哪里去了?让爸爸找得好辛苦!”他转身抱起女儿,高高地举起。
  “哈哈哈——不告诉你,这是秘密,咯咯咯——”
  “哎呀——我女儿有秘密了,不告诉爸爸了。”说着便用短短的胡须茬痒痒她的脖子。
  父女二人笑作一团。
  见段龙山如此兴致,杨小兰舒心地叹了口气,心里嘀咕:让尚金堂见鬼去吧!
  “来吧,你们俩赶快洗洗手,来吃早饭。”
  两人比赛,看谁最先到洗手池;又比赛,看谁先抢到香皂;又比赛,看谁的手洗得干净;又比赛,看谁先坐在餐桌前。好一阵热闹!
  “想吃什么?”杨小兰问若雪。
  “爸爸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女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段龙山。
  “哎呀——这些东西都太费牙齿,女儿咬不动。”段龙山起身,“我给女儿买了北京稻香村的肉松饼,特别好吃。”
  段龙山从包里取出一个塑料袋,放在餐桌上。打开塑料袋,用筷子夹了一只肉松饼给女儿。女儿伸出小手,接过便递送到爸爸的嘴边:
  “谢谢爸爸。爸爸先咬一口。”
  “哎呀——要不怎么说,女儿是贴身小棉袄呢!你吃,爸爸还有。”杨小兰很是高兴。
  “若雪自己吃,爸爸还有。”段龙山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女儿看着爸爸,爸爸吃一口,她便吃一口。爸爸喝一口小米粥,她便喝一口小米粥。爸爸吃一粒花生米,她也吃一粒花生米。爸爸再要往嘴里送进一粒花生米,不小心,花生米掉桌上了,她也再往嘴里送进一粒花生米,吐出来,假装不小心,花生米也掉桌上了。她咯咯嘎嘎笑个不停。
  “好了,吃饭的时候,不许闹腾。好好吃。”杨小兰提高嗓门。
  若雪把嘴唇靠在碗边,两眼却机灵、调皮地看着爸爸。爸爸笑,她便笑。爸爸跟他做个鬼脸,她便放开喉咙大笑。
  “你们笑饱了吧?不吃就算了,别吃了,我收拾桌子了。”
  段龙山又拿一块肉松饼,女儿也再拿一块,两人就这么边吃边说边笑边离开餐桌。
  杨小兰见他们吃得香,也拿一块儿尝尝。
  “你们别说,这北京的肉松饼,还真是好吃。要说面点,那还是北方的好吃。”抬头却不见他们两人,阳台上传来他们的说笑声。 。 想看书来

高等学府 第十一章(2)
段龙山回南京的第二个星期天,女儿要参加欢迎外宾的表演彩排,他一早便把她送去代代红幼儿园,难得只有他和杨小兰两个人在家。
  “我们系新调来了一个教授,从四川大学引进的,嘴唇比你还厚,估计人很厚道的。”杨小兰想亲近段龙山,挨着他身边,坐在沙发上。
  “唇厚未见得仁厚,唇薄未见得刻薄。”段龙山像是有所含沙射影,杨小兰看看他,他却把目光移到了窗外。
  杨小兰又说:
  “我们系一个老师生了个女孩,起了个名字,难听死了,叫什么‘尤琦’,人家听了,还以为是‘尤其’、‘油漆’呢!哈哈——”两手下意识地在沙发上拂来摸去的。
  “名字不过是个符号,有必要这么在意嘛!”他的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杨小兰停了停,站起身来,把段龙山扔在茶几上的报纸理理顺,又找了个话题:
  “我们系的会计得白血病了,就是血癌,需要骨髓,怎么说,她妹妹也应该捐骨髓,自己的亲姐姐嘛,哎——她这个妹妹,还就是不愿意捐献骨髓,你看,这事闹的……”
  还没等她把话讲完,段龙山腾地一下站起来,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闷声闷气地,走进卧室,关了房门。已经找不到什么话题的杨小兰顿时感到透心的凉,心里估摸着他是不是在单位出了什么事情了,从前就是话不多,也不至于如此隔膜。这么想着,便同情起他来。
  “是不是你从中央党校回来,他们把你的工作给调了?是不是把你给架空了?他们别搞错了啊,是中央党校哎——”杨小兰推开房门,“你这是干什么?跟个闷头鸡似的,有什么话,你就说呗!”
  “没事!”
  “没事?你大白天躺床上干嘛?有什么话,你就说呗!是不是在外面受气了?唉——谁工作上没有个不顺心的时候。”
  “没事。”
  “没事?你怎么连话都不跟我说呢?我又没得罪你。”
  “没事。”
  “没事!没事!没事!跟你这么多年,我还看不出你有事没事?爱说不说,随你!”
  杨小兰终究是觉得无趣,甩着膀子,晃悠到客厅,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最高。正是一对夫妻在争吵,孩子急需输血,父亲的血型却对不上,一边是有生命危险的儿子,一边是怒不可遏的父亲,母亲百般无奈,又百般强辩……
  段龙山几乎是从卧室跑出来的:
  “这个电视剧有意思,在北京就看了一点儿,可惜没看到结局。”
  “这有什么好看的!”她说着就转换了频道。
  “这个结局,我得看看。”他来了兴致。
  “没想到,这种胡编乱造的电视剧,你还真这么有兴趣。”
  “艺术来源于生活并高于生活。这类事情在生活中又不是没有。”
  杨小兰心里忐忑不安:尚金堂说得没错,这只闷头鸡,阴得很,东一榔头西一棒的,没安什么好心。
  “看来,你就是对这种鸡零狗碎的事情有兴趣。慢慢看吧,你!”杨小兰说完便去卫生间,梳洗准备了一番,嘣的一声关了大门,出去了。
  “怎么能没有兴趣呢!”段龙山咬咬牙,双眼膨胀着愤怒,转过身体,狠狠地瞪了一眼已经紧闭的大门。
  段龙山上次从北京中央党校匆匆回家,要赶到省委去开会,就忙着煮点儿方便面。撕开面袋和作料袋,把面条和作料放进锅里,收拾了袋子,随手扔到簸箕里,却不经意看到撕碎了的照片。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起,一共八片。站起来,把它们放在台案上,拼起来,从台案最底下一层放日常工具的抽屉里取出透明胶带,仔细地将这张照片贴好,恢复原样。站在窗边,看清楚了两个人是尚金堂和杨小兰,尚金堂怀里抱着女儿若雪,杨小兰怀里抱着的估计就是尚金堂的儿子尚星了。两个孩子的脸形、眼神和表情都非常的相似,跟尚金堂如出一辙。猛然间记起护士说的话:

高等学府 第十一章(3)
“这两个孩子真有缘,看来,还真是天造的一对儿。你们看看,两个孩子耳垂上都有一小块红胎记。男孩在左耳,女孩在右耳。我在产房干了差不多十年,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呢!你们看看是不是?”
  他感到喉咙发紧,双眼胀痛,闭了闭眼睛,清了清嗓子,把这张拼好的照片放进了自己公文包的夹层里。他三两口就连汤带面地一下子把一碗方便面吃得干干净净,觉得没吃饱,又煮了一包方便面。吃完了,还是觉得没吃饱。又煮了第三锅。面煮好了,他却突然想吐。捞出面条,倒在簸箕里,洗了锅碗,便坐在客厅间发愣。
  那天,他原本其实可以不那么着急回北京的,只是因为那张照片,他需要空间,需要能够呼吸的空间,需要能够一个人独自呼吸的空间。可是,回到北京,他却去了最为拥挤的三〇一医院,挂了专家号,做了彻底的生殖系统检查。他们婚后想要孩子,却一直没有。当初,只是让杨小兰去医院检查,她倒是没查出什么问题。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应该算是有爆发力的,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有了若雪,对自己更是有了百倍的信心。
  十天之后,结果出来了,他患有先天性精子生成障碍。诊断书上盖有一枚蓝色印章:先天性不育症。
  “那我从来就不可能有孩子了?”他怯怯地问专家,眼睛看着诊断书。
  “怎么个意思?您现在有孩子吗?我告诉您,您呐,以前不可能有孩子,以后也不可能。”见多识广的专家淡淡地说,“其实,也无所谓,这种情况不少。领个孩子也一样。养狗养猫还养出感情了呢,更何况人呢!美国每年都有上百个家庭到中国来领养孩子,有些是自己不愿意生,更多的是生理上就不能生育。无所谓的……”
  “有可能治好吗?”他皱着眉头,神情木然。
  “怎么个意思?我可告诉您呐,甭指望这个了,压根就没有可能性。”那专家略显诧异地抬头,看看段龙山,说,“您这可不是后天导致的,是先天的,知道吧,您?”
  这番话像一场遮天蔽日的沙尘暴,他难以站立,难以呼吸,难以睁开眼睛,恍惚间,他感到世界末日的临近。他喉咙发紧,发涩,想跟那位专家说声“谢谢”,断断是发不出声来。他不停地清嗓子,把诊断书格格正正地叠好,放在公文包的夹层。
  “这事儿您得想开着点儿,每天到我这儿来的,有百分之八十都跟你一样,常见的……”
  在三〇一医院的走廊上,他走啊走,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像是走不出这条长廊。
  从医院出来,一路漫无目的地游走,听到身后有个小女孩:
  “爸爸,爸爸。我还想吃串糖葫芦。”
  “明天再吃,明天给你买个豆沙馅的。”
  “爸爸拉钩!”
  小女孩快乐的笑声撒了一路。
  他倒抽了一口长气,抬头看到街对面高楼之间的夹缝外有一弯新月,低下头,想想自己,不觉悲从中来。
  他幼年丧父,母亲改嫁。淮阴县纺织厂的一对夫妻膝下无儿无女,便收养了他,供他读书。高中毕业,养母提前退休,他便在纺织厂顶替了养母。他一向寡言少语,埋头苦干,很快就当上了车间主任。又因为他会写文章,提拔到了厂部,成为专职科长。一九七一年,被保送上了师范大学哲学系。读书的三年期间,他在省、市、县的各大报纸都发表过文章,名噪一时。毕业回到当时的淮阴县,直接就被调入县政府当科长。养母看上了纺织厂姐妹的女儿,纺织女工杨小兰,没见到杨小兰这么个人,他便应承了这门婚事。他对养父母特别地孝顺,从来都是他们说一,他绝不说二。接到省委的调令,养母说:“小兰能跟着去,你就调;小兰去不成,你就别去。南京有什么好,大城市,买个菜还要跑一里地。当然是我们淮阴好,家门口就能买到菜,方便的很。”自从有了女儿若雪,每年春节,他都带着杨小兰和女儿回去跟养父母一起过年,特别地孝敬他们,而他们疼爱段龙山,似乎更加地疼爱若雪。若雪还没有出生,他们就做好了六套婴儿衫和满月后的秋衣冬装。春季的绒线衫,冬季的棉袄、棉裤和棉鞋,每年全都是养父母给置办齐整的。他竟然是个无后之人,这让他如何面对两位仁厚的老人呢?他如何跟他们开口说若雪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他不觉来到天安门广场,有很多人围在广场的中央。
  “我们是专门从东北赶来的,女儿马上就要上小学了,趁着暑假,带她来看升国旗,培养她爱国……”一个男人乐呵呵地对着摄像镜头,身边依偎着他的女儿。
  竟然已经是凌晨了!
  段龙山看着那男人,看看热闹的人群,转身孤单单地离开,潸然泪下:
  “这个世界上,谁是我的亲人呢?我不能没有若雪!我不能告诉她,说我不是她的亲生父亲。我也不能告诉杨小兰,说我知道我不是女儿的亲生父亲,也不能让养父母知道。我没有别的选择,无论发生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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