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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人是来烧香的,他们不说话。”田老师微笑道。
一阵大风。青烟裹挟着香炉里的灰烬随着金黄色的银杏叶从鸡笼山上滚滚而下,田老师赶紧招呼道:“同学们,快把眼睛闭起来,脸转到右手边,背过身去。快!”
“田老师,为什么要烧香?”风过之后,那振振有词的男生一面揉着眼睛,一面问。
“烧香是为了拜佛!”田老师回答,然后关切,“不要揉眼睛!”
“为什么要拜佛啊?”
“手拉着手,注意安全,注意不要掉队。”田老师高喊之后又继续轻言细语,“拜佛是为了……”
……
梦飞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捧着的两炷香,不免感慨:我这个受过研究生教育的人终究是达不到孩子们那样的境界了!他们看世界,纯纯净净的。
又抬眼望着那位田老师的背影,不禁泪眼模糊,这位小学的田老师,与田甜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不是知道田甜是独生女,还真会误以为她们之间有血缘关系呢!
上帝为什么要这样造人呢?田甜现在还好么?第二年,鉴于教师、学生思想工作的散漫,高等院校的政治宣传工作提到了省委的议事日程之上。每一位省委常委对口负责两所高校,省委的十三位部长、副部长各负责一所院校。时任副部长的段龙山恰巧负责东方大学,每个星期五的下午在东方大学行政大楼现场办公。他主持召开各级领导会议,并要求各个系的书记、主任轮流向他汇报近期的政治思想教育工作和学生的思想状况。他提出的口号是:严防死守,稳定团结。
为了贯彻省委的精神,为了执行段龙山的指示,东方大学各个系科都开始进入政治学习、政治教育的新阶段,校宣传部下发红头文件,规定了政治学习、教育日程安排:每个星期一的下午,全体党员学习;每个星期二的下午,中层以上干部学习;每个星期三的下午,各个教研室学习;每个星期四下午,学生干部学习;每个星期五下午,全体学生学习。附加了两项条款:第一,所有学习以系为单位,一律不得请假;第二,每人交一份五千字以上的学习体会报告。
对于这样的安排,东方大学上上下下的,颇为不满,矛头直指校宣传部部长许基泰。
星期五下午,照例,段龙山会在下午两点准时到行政大楼西端的二二五办公室。两点十分,许基泰从东端的二○一办公室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段龙山房间的门边,一张脸黄僵僵的,看上去很是疲倦。他抬起右手,屈指,又放了下来。转过身体,抬起左手,钩起食指,轻敲了三下。侧脸听听,似乎没有动静,稍稍等了一会儿,还是抬起了右手,屈指,用中指敲了三下。侧耳听听,还是没有什么动静。他后退了两步,张望整个走廊,空荡荡的,于是,迈步向前,弓着腰,凑到门缝,恰好看得见段龙山的脸,他嘴巴正张得老大,在剔牙,很艰难的样子,估计是最里面的牙缝塞了肉筋之类的。许基泰像是闻到了他口腔里的酒气,喉部一阵难受,即刻转身快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泡上一杯浓茶,一口接着一口地喝。四点半的时候,他再次来到段龙山的办公室,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多了,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前,见门半掩着,便一面推开门,一面喊道:
高等学府 第二十四章(3)
“段部长,段部长,我是小许,来向您汇报工作。”
“进来,进来!”段龙山抬起头来,示意他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段部长,您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他身量不高,坐在椅子上,弓着腰,就显得更加地矮小。“那是碎纸机,昨天刚摆进来的。”他指着墙角边淡蓝色的如洗衣机一般大小的东西。
“知道,看到了。”段龙山面无表情。
“段部长,我来,是想跟您汇报一下。现在,我们学校师生,嗯——学习热情很高。”他两眼盯着段龙山的眼睛,仿佛想说:我知道您不相信,但是,您肯定愿意听到这句话。
段龙山突然爆出一声饱嗝,酸腐之味隔着办公桌弥漫开去。他端起桌上的紫砂杯,连着喝上两口,往杯子里吐了几片茶叶,放下杯子,身体往后靠了靠。
“好——”段龙山声音拖得老长。
一时间,许基泰不知道他是在肯定他的汇报,还是在说自己的肠胃。
“是这样,我们这个政治学习日程已经发下去了……”
“行啊,就照着办吧。”
“知识分子,自学能力都比较强……”他本来是想说,让他们自学算了,大学老师独立惯了的,不喜欢集体学习。全校师生以及周边学校都已经给他施加了太大的压力:南京大学、南京师范大学、南京工学院、南京建筑学院都是安排师生自学的。
“那就让他们多写几篇学习报告。”
“嗯,我传达下去。”他很自然地应承,没有一点儿为难的表情。
“重点抓中文系,尤其是教师、系主任。中文系出了个逃犯陆亦篱,叛逃美国,这跟他们中文系的领导素质有关系,很有关系,他们的导向对学生的影响太大。”段龙山从一份文件上取下一枚回形针,在手里把玩,“行,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那就这么样吧!”
“段部长,我们,我们书记、校长、组织部长希望今晚能请你,宴请您,到金陵饭店——”许基泰起身又坐下,“您,您是省委领导,也是我们的校友——嗨嗨。”他干笑了两声,一张脸更加发黄。
“哎呀——又吃啊?”段龙山放下回形针,两只胖乎乎的手拍拍便便大腹,“恭敬不如从命啊!哈哈——行吧,那就走吧!”说着,看看手腕上的表,便站起身来,“时间也差不多了,高峰时间,路堵得很。哎呀——金陵饭店的周围,没有不堵的路。”段龙山到东方大学现场办公,之前,杨小兰并不知道。半个月之后,在校园里遇见司马红革,才知道这事儿,后知后觉,不免有些尴尬。
“红革,你看我成天忙的,根本顾不上问他的工作。”杨小兰还是不无得意。
“让尚金堂少给你安排点儿活!我回去就跟他说。”司马红革爽直。
“系里就这么多人,我少干了,别人就得多干。算了,我也就是个劳碌命,不忙还会生病呢。”杨小兰嘻哈。
“有你全力支持,尚金堂别提多省心了。”司马红革由衷。
“有我在,他肯定顺心。我是谁啊?尚金堂的左右手唉——”杨小兰玩笑。
“你得替我多关心着他点儿,最近,我发现他情绪不是太稳定。系里人多嘴杂,水有多深,咱们也搞不清楚。不像咱们之间,透明,好交往。你说是不是?”司马红革像是有口无心。
“有些人,就是好事,好强,好斗。无聊得很。”杨小兰的得意遮掩了她片刻的局促。
两人兴高采烈地道别,说是等着两家人聚会。司马红革刚走进段龙山的办公室,段龙山就兴冲冲地迎了上来,伸出双手,握住司马红革业已伸出的右手。
高等学府 第二十四章(4)
“好久不见,比从前更漂亮啦!”段龙山神采飞扬。
“哪里,哪里,黄脸婆一个。”司马红革有些别扭,想从他双手之间抽出右手。
“来,来来!请坐!”他单手拉着她,让她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真是多少年不见了,有七八年了,是不是?挺好,你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孩子挺好?在哪里上学?”
“部长,上次遇见小兰,我们还在约呢,看看,我们两家什么时候能聚聚。”司马红革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如此热情,双颊绯红。
“好好,聚聚。不错啊,你怎么保养的?这么滋润?”
“部长真会开玩笑。我现在可是个小老太婆了。”
“好好,很好。不错!”段龙山来了兴致。
“若雪还好吧?”
“非常好!跟我特别亲,到底是自己的女儿。”
“爸爸就是跟女儿亲!部长,可别忘了,你答应的,留给我们做媳妇的啊!”
“那怎么能忘呢!开玩笑!”段龙山的眼里流露出一丝阴冷,“开玩笑”三个字简直是从牙缝里生硬地挤出来的,却即刻将笑容堆积到脸上,断定司马红革对尚金堂和杨小兰的关系一无所知。
“部长,我现在跟你汇报一下我们哲学系教师、学生思想工作情况。”司马红革恰恰捕捉到了他瞬间僵硬的言语方式和扭曲的表情,颇觉诧异,猛地想到了正题。
“哈哈——岂敢,岂敢!我可是你们的学生啊!——没事儿,我知道,哲学系抓得比较紧,都是学哲学的,有政治头脑,应该的。倒是他们中文系,不知道深浅,弄出陆亦篱那么个在逃犯……”他突然低头不语,皱着眉头。
“是啊,中文系的人,脑子就是不清楚。那天,我还在跟小兰说,他们那里矛盾大得很,水深得很。”
“我准备安排中文系最后一个来做汇报,让他们把工作做彻底了。他们的书记、副书记、主任、副主任,统统一起来向我汇报汇报。教师、学生的思想工作,尤其是教师的思想工作,可不能怠慢。再出事,对谁都没有好处。另外,我还想了解一下,这次,他们中文系是谁起的头,都是谁指使的。这背后的指使者一定要找出来,我要亲自跟他沟通沟通。说实在的,学生懂什么,还不都是听老师的……听说,他们系有些老师很起劲的,还直接跟*联系,吃家饭,拉野屎,够胆大的……你对他们的情况了解不了解?”
“部长,不瞒您说,我还真是不太了解。尚金堂很少跟我交流。要不,问问小兰。”
“尚主任都在忙什么呢?”
“谁知道他,反正,部长,不瞒您说,我们一天到晚的难得见到面。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司马红革有些不好意思。
“现在,都是这样,房子倒是越住越大,夫妻之间的话是越说越少,人到中年,各睡各的屋。呵呵——都这样。”
“是的,是的,嗯——”
“都这样。”
“段部长,我们两家什么时候聚聚?”
“我倒是可以,主要看你们尚主任抽得出抽不出空来。”他特别强调了“尚”字,颇有话外之音。
“抽不出时间也得抽,这——他得听我的。”她似乎没有听出他的意味。
他们闲聊了一阵,哲学系的政治思想汇报便算是圆满结束了。还没有轮到中文系的政治学习汇报,省委便宣布高校的政治宣传工作已经卓有成效地结束了。段龙山在东方大学现场办公的三个月里,一直没有见到尚金堂。正是这一年,段龙山和杨小兰带着女儿若雪搬出了东妙峰庵,住进了位于南京城西北面的小阴阳街一号家属大院,房子的面积大多了,四房两厅。三间卧室正朝南。 txt小说上传分享
高等学府 第二十四章(5)
居住的条件大有改善,离工作单位也只是一箭之遥。段龙山却越来越少回家,他有开不完的会,做不完的考察,写不完的报告,读不完的文件。他的办公室是个套间,外间用来办公,处理公务,里间是会客间,一套黄褐色的皮沙发。长沙发比小床要宽,比大床要稍微窄一点。他常常在这张沙发上午休。晚上时有宴请,之后,他都先到这张沙发上躺一会儿。半夜里若是醒了,便起身回家。若是不醒,便一觉睡到天亮,到机关食堂用早餐,再回到办公室。他喜欢这个会客间,安静。其实他很少在这里会客。来了客人,都坐在外间办公桌对面的两只小沙发上。来的人多了,便安排在小会议室。这个会客间便成了他私密的个人空间。躺在沙发上,看对面壁柜门上镜子里的自己,以及壁柜边淡雅的水墨画。工作、应酬之外,他越来越喜欢在这里独处,成了一个特别枯寂的人,“家”对于他来说,像是可有可无的。壁柜里面挂着他出入正式场合必须穿着的西装,有五六套,都是因为有外事活动部里给定做的,里面还有两床部里发的冬暖夏凉的蚕丝被,一厚一薄。
或许是由于工作上的繁忙和心理上的压力,段龙山刚过四十岁便早早地就谢顶了,两边的头发却依然浓密,他于是把左边的头发留长了,并一直梳到头顶上,这样看上去能显得不那么苍老。
搬过来以后,一家三口一人一间卧室。他便没有再与杨小兰同居一室。他对杨小兰说不上是冷淡,但并没有多少热情。不过,他平时基本上没有什么开销,还不时地往家里带些礼品,吃的、用的都有。他的工资卡仍然是交给杨小兰的,有他的这份信任,杨小兰似乎也没有多想什么,她有自己的工作要忙,还要把女儿的一天三顿饭给安排好,够耗精力的了。杨小兰自然也看得到,对于大多数夫妻来说,早晚都要从爱情转入亲情,再由亲情转为朋友,再由朋友转为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