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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学府 第二十八章(7)
两人在取舍硕士或者博士研究生的时候却稍有差别:李崇霄喜欢招收潜心做学问的人,而尚金堂则更倾向于招收已经占有一定社会资源的人,如各大部委的司长或副司长、杂志社的主编或副主编,出版社的社长或副社长,省委省政府的秘书长或副秘书长,学校的校长或者副校长、院长或者副院长、系主任或者副系主任,公司的总经理或副总经理等等,当然也包括这些人的直系亲属或者亲朋好友。尚金堂每年都不遗余力把这类考生招到自己的门下,至于他们来不来听课,是不是自己完成毕业论文,那倒是另外一回事情,尚金堂并不在意,关键在于这些门生将来一定能够抬升尚金堂的名声。李崇霄招收到的大部分是男生,男生似乎更擅长思辨;而尚金堂招收到的则大部分是女生,女生似乎更擅长语言。
“大部分人,绝大部分人,我们都是在帮他们混张文凭而已,想穿了,他们来不来听课,无所谓;是不是自己写论文,无所谓;传不传播我们的学术思想,无所谓。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就这番话,尚金堂总得不到李崇霄的认同,于是,他总不忘跟李崇霄重复这番话,像复读机一般。可是,无论他怎么重复,李崇霄就是不搭理他的这番话。
每次跟李崇霄在一起都说起梦飞,他都自然而然地跟着李崇霄夸梦飞几句。夸完了也就完了,不多想梦飞,而是琢磨李崇霄跟梦飞究竟是怎么个关系。不知道为什么,李崇霄与梦飞的关系让尚金堂一直不能释怀。他们俩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呢?情人关系?不像。普通师生关系?也不像。不过,尚金堂虽嘴上说梦飞很有才气,也很有水平,但是,心里却已经是想定了:梦飞毕业,就让她走人。此人不宜久留,绝对不能把她留在文学院。她来了,会破坏我们一贯勤恳、沉稳的学术作风,会扰乱我们一贯精微、深入的研究视角。她的研究,在哲学院,那是理论水平高,可是,在文学院,那就是一派空谈。我们研究汉语的,就是要研究汉语的每一个具体的现象,三代学者都在孜孜不倦地做宾语提前的“把字句”研究,我们为什么不说“你扫干净房间”,而是说“你把房间扫干净”?我们为什么不说“我都给你准备好了这些书”,而是说“我把这些书都给你准备好了”?我们为什么不说“统统赶出去他们”,而是说“把他们统统赶出去”?这才是我们文学院的风格。而梦飞研究什么“汉语的性质”、“汉语的本质”、“汉语的趋势”这种大而无当的空论话题,什么“性质”?什么“本质”?什么“趋势”?全都是不着边际的空谈,纯粹的扯淡。我们崇尚“现实主义”,她却提出“对现实主义的极端崇尚必定谋杀学术的想象力”。我们崇尚“文学表现现实”,她却提出“文学从本质上无从表现现实。面对现实的本真状态,文学只能是卑微而无奈的”。梦飞跟文学院其他人的研究根本就不搭调,若是把她给调进了文学院,最终难受的恐怕是她自己。东方大学的校训是:“吃得草根,做得大事”,她却偏要提出:“敦厚而求实,雄猛而精进”。难道她就吃不得草根吗?她这不是跟东方大学过不去嘛!而且,她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心里没有领导。她从来没有称呼过“尚院长”,都是称呼“尚老师”,连“尚教授”都舍不得喊出口。别说我这个院长,就是校长,她见了,还是喊“老师”。倒是个没有什么心计也没有什么城府的人,就是不懂人事!她有她的才,但是,我可以不理解她的才。不理就是不理!这辈子都让她去啃草根!她以为她是谁啊!尚金堂又再次想到了自己给她写的那些小纸条,突然间,越想越是生气! txt小说上传分享
高等学府 第二十八章(8)
如果他正这么想着的时候,遇见梦飞,他的脸上便是没有表情的,像是不认识梦飞。听到梦飞喊“尚老师”,则加快步伐点着头,匆匆走过。
如果他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国家级出版社的编辑室主任跟他聊起梦飞关于汉语语言学的书稿,他的嘴巴里便说不出“梦飞有才”,只淡淡地说:
“嗄,你是说梦飞啊!她不是研究汉语语言学的,她是搞德语的。她跟我读博士,就是让我给她镀镀金。”
这么几句话便足以让编辑室主任倍加谨慎,委婉拒绝了梦飞的书稿,堂堂的国家级出版社,如何能够为一个业余爱好者出版学术专著呢?
如果他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北京大学文学院来南京参会的教授在他面前称赞梦飞,他便笑笑说:
“是哈,她很有才,我很了解她,跟她本人也很熟悉,不然,我怎么把她收为弟子呢?”
说完,准定要找一个墙角,使劲地吐一口痰。若不如此,则胸闷气滞。
如果他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他拜访的《现代语言学杂志》主编说起梦飞的著述,他便表情认真:
“她是我的学生,我们关系也处得不错。但是,实事求是地讲,她那些论文好写得很,说得好听一点,都是技术层面的,不像我们的论文,要有观察,要有思考,写出来很不容易。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一个女的,能这么勤奋,首先就很不容易了,不能有什么更高的要求。哎呀——有的事情,其实,还真是不大好说。跟您,我就不见外了。照理,梦飞是我的学生,我不应该说她什么。但是,一个女人,如果不懂得自重,你还真不能指望她在学术上有什么造诣了。知道人家背后都说她什么吗?公共汽车!是谁都能上的公共汽车!我要是早知道她是这么个下三烂的,怎么也不可能收她做我的弟子啊,败坏门风啊,你说,是不是?我收她做弟子,别人都以为我被她搞定了,都以为我跟她怎么怎么着了呢,其实啊,我真是躲她都躲不及,你说,我有多冤!简直是脸面丧尽。唉——女人一旦到了这份田地,那可就真是不可教了!她是我的学生,我们又都是东方大学的教师,算是同事,这双重身份在这里,你说,我能说什么,说出去,多丢人!唉——甭说别人了,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丢人!真的!就当是我没教育好自己的女儿,就当自己养的女儿出去做*了,我能怪谁?要不怎么说,社会是公正的,公道自在人心。她想靠着跟男人上床搞到职称,怎么可能呢?到现在,她还是个小助教。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是个公共汽车,上上下下的,谁又会把她当回事?唉——”尚金堂一声叹息。
说完,他抬眼看着年近六十却抹了彩妆、文了眼线的主编:
“当然,像您这样人品端正又智慧的女人,那简直就是凤毛麟角,我们东方大学能有几个女人能完美如您呐?说实在的,我经常跟我们文学院的老师们讲,特别是女教师,我跟他们讲,我最佩服的人就是您,能干!有资历!大气魄!大智慧!女人,就要像您这样矜持、端庄,这种由内而外的美丽,震撼!真的,震撼!”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嘴角似乎集聚了唾液,赶紧抬起右手,用拇指抹了抹两边的嘴角,又将拇指揉进左手的手心里,来回搓着,“此生能与您相遇,足矣!”尚金堂的目光在主编的脸上游移,炯炯有神。而李崇霄就不同了,他倒非常希望梦飞能够在哲学院执教。梦飞称呼他“李老师”,他觉得舒服,也觉得亲切,就觉得梦飞最懂他。绝大部分人都称呼他“李院长”,他怎么听,怎么不自在,对这么称呼他的人,他的嘴角永远会流露出一丝莫名的不屑。因为是绝大部分人,所以,他嘴角的不屑已经成为一种看似与生俱来的表情,没有多少人会特别地在意,更没有多少人会去琢磨。
高等学府 第二十九章(1)
尚金堂升任文学院院长之时,便钦定了两位副院长。对他们,他有约在先:他们两人只负责两个研究方向的教学安排,其余的所有工作全部由他本人亲自抓,尤其是财务,没有他的签字,一分钱也不能动。的确,自从他升任以来,但凡与文学院相关联的事情,全部都要通过他,包括省电视台“秦淮讲坛”栏目邀请教授开讲,*、省教育厅邀请教授为高考和中考的语文科目命题,省委宣传部邀请教授评审社会科学成果奖,参与国家及省社科基金研究项目筛选,推荐评选中国名师候选人,推荐评选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候选人,推荐评选“百人”先锋学者候选人。他主持全院的教授、副教授、讲师等职称评定工作,主持全院教职工的工资等级评定工作。文学院创办的《古今汉语》杂志已经从“内部交流”摇身变为国家一级刊物,他自然成为这本杂志的主编。他开始最大限度地占有了社会权力资源。只要他愿意,再不善言辞、再口齿不清的人也能获得中国名师称号。他强调作为名师的内涵。只要他愿意,数学系的讲师也可以到文学院做兼职教授,开设一门新课程——汉语中的数学与技术。他强调学科的交叉。只要他愿意,文学院不谙外语的古汉语训诂专业的教授也可以在西方现当代女性文学研究方向指导博士生,并给他冠以双料教授头衔。他强调,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他是文学院的领袖,却从不满足于此,他将自己的权力触角伸进各样的政府或社会机构:他没有任何翻译作品,却成为省翻译协会的副主席;他没有写过一部文学作品,却成为省作家协会的副主席;他没有对高等教育的著述,却成为高等教育指导委员会的副主任;他还是省政协委员、省海外联谊会秘书长、华东美学学会的会长、中国文化学家协会特邀秘书长,是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不过,他去北京参加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评审的时候,只要是东方大学教师的申报材料,他一概不表态。若是在省里做评委,他通常是那个一锤定音的当家人。因为有了这些社会权力资源,他再也说不出从前推心置腹的真诚表达:
“我是安徽乡下的,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好多城里的事情我也搞不太清楚,要请您以后多多指教,以后我就靠着您了,做您的好朋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吩咐,别看我瘦,体力还是很好的……”
现在,他特别享受以权力施舍,也特别享受他人的仰仗。他在公开的场合仍然话语不多,但是,跟某一位老师在一起的时候,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
“怎么样?申报了吗?行,到时候,把你的申报材料另外复印一份给我。你这些年干得不错。今年竞争比往年都厉害,但是,有我在,你放心,今年如果不行,明年怎么样都得让你上。你放心!”
果真是上了,老师们自然会对他感恩戴德。如果是没有上职称,他会刻意帮他们争取一个*的项目,或者在《古今汉语》上给他发篇论文。如果他事先刻意地对谁委以重任,让谁去电视台,或者去省里、*命题,这人的职称恐怕就是要耽误个一年,顶多两年。尚金堂的能量是越来越大,有一年,他竟然从校方争取到三个正教授职称,五个副教授职称,可谓空前绝后,文学院上上下下,无不信心大增,对尚金堂,更是顺应有加。 txt小说上传分享
高等学府 第二十九章(2)
如果连续五六年甚至更长时间都上不了博士生导师或者正教授或者副教授职称的,那一定是尚金堂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上。这个人必定具有让尚金堂感到不自在的表现,比方,文学院的耿瑞清,大高个子,小脑袋,教了大半辈子的书,做了大半辈子的学问,连个眼镜都没戴上,一点儿斯文劲儿都没有,一副洒脱、无畏、散漫的模样儿,不知道的,以为他是搞艺术的,脸上成天都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尚金堂最看不上他:他这个人以为自己是世代优越的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就可以把臭知识分子的毛病带到文学院里?清高,摆出一个魏晋风范,做出一个士大夫的姿态。会计做奖金表的时候把他给忘了,他没领到奖金,也不去问问会计。副院长增加他的课时而忘了增加他的课时津贴,他也从不向副院长询问。把他申报的项目给搁置了,他不急也不躁。兴致来了,一年能发表数十篇论文;没有兴致了,三两年不写一个字。他申报教授,提交他近期的所有论文和著作,尚金堂却说他的论著一本都不能算,因为有人举报他有学风问题。他无所谓,不反驳,也不申辩。领导是否存在,似乎跟他没有关系。他的利益是否受到侵害,似乎跟他也没有关系。他是否能当上教授,似乎跟他更是没有关系。偏偏他课上得好,学生挤满他的课堂。
看着耿瑞清在课堂上端正的姿态、激扬的话语、漂亮的板书,尚金堂就气不打一处来。照理,一院之长,总希望自己手下的教师各个精兵强将,但是,尚金堂不同,他愿意每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