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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马桶里啦?”司马红革高喊,转过脸来跟吴国杰、杨小兰说:“不瞒你们说,在家里,我都不跟他睡一个房间,不跟他用一个卫生间,不跟他吃一锅饭。农村人,不卫生,一辈子也改不了。”
“你这是有条件!要是在从前的上海,一家三代人,吃喝拉撒,全在一个十平方米的房间里。那——太常见了。呵呵——”在南京住了三十多年,还是一口的上海腔,普通话还是说不道地。
“吴校长,不是我夸你,上海人,就是小资,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平时,又讲究卫生,又讲究品位,男人味十足。”司马红革毫不吝惜地表达自己对吴国杰的赏识与向往,“看看你的皮鞋,什么时候都是锃亮的。等他从卫生间出来,你们看看他的皮鞋。”
杨小兰赶紧接话:
“吴校长不愧是我们东方三帅哥中的大帅。”心里却紧跟着骂了几句:呸!什么男人味?小里小气、斤斤计较、心胸狭窄,老滑头,有他妈屁的男人味!
尚金堂慢慢腾腾地走出洗手间,潮湿的两手往头发上抹了又抹。坐下来,正面对着杨小兰,他疑惑地望望她,又看看吴国杰,再瞧瞧身边的红革:唉——真别说,红革近来气色还真不错,该不是采阳补阴的成果吧?
“快出牌!想什么虎头心思啊,你——”司马红革抱怨。
杨小兰心里嘀咕:有必要在吴国杰面前这么拿自己的丈夫不当回事儿吗?
尚金堂又拿起身边茶几上的啤酒杯,咕嘟嘟地,一饮而尽。
“不知道尚院长还真是馋酒呢!”吴国杰笑眯眯地。
尚金堂就是想再仔仔细细地看看卫生间浴缸边那两双湿漉漉的拖鞋:他不会是招女郎了吧?
尚金堂不停地喝啤酒,不停地往卫生间奔,笑说,喝啤酒必然带来三次浪潮,至少三次,这第一次浪潮之后,会有第二次浪潮;这第二次浪潮之后,会有第三次浪潮……
司马红革没有了兴致,摔了牌,大声说:
“以后出来就别带他,啰嗦事儿特别多。困了,回房间!”说着便站了起来。
“我们晚上都住这儿吗?那我再去开个房间。”杨小兰嘴上这么问着,心里却在讥讽:哼!忙活了一个下午,能不困吗?
倒是没有人搭理她。
“你啊,这可中了尚金堂的计了。他正想着跟老婆热炕头呢!”吴国杰玩笑,也站起身来,走到司马红革的身边,示意要替她开门,却用臂弯轻抚了她的腰,两下。这场景恰好让走出卫生间的尚金堂看了个正着。
“可能吗?”司马红革嘲讽,“我们早就是同屋不同床了,他打呼噜的声音比拖拉机的声音还要大。小兰,还是咱们俩一间,给他另开个房间吧。”
“不好意思啊,我晚上睡觉也打呼噜,不累还好,越累呼噜越响。我们院出去旅游,谁都怕跟我一个房间。哈哈——”杨小兰嘻嘻哈哈,“还是一人一个单间吧。”
尚金堂往杨小兰房间打电话,想试探她,让她到他的房间睡觉。杨小兰不从,怀疑他是啤酒喝多了,醉了,竟然敢在老婆眼皮底下放肆。等杨小兰在电话上把下午的事情跟尚金堂仔仔细细地汇报了一遍之后,便问:
高等学府 第三十二章(4)
“知道进吴国杰房间的人是谁吗?”杨小兰神秘兮兮地。
尚金堂无语。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分钟也呆不下去,让杨小兰把门虚掩着等他。他关了自己的房门,上了一层楼,推开了杨小兰的门,进门便搂住她不放手。杨小兰刷牙,他便从身后搂着她的腰。杨小兰洗浴,他便跟着也钻进浴缸,与他厮磨、缠绵。
这一夜,杨小兰睡得安稳,女人嘛,最美不过在男人的怀里入睡。尚金堂却彻夜未眠,睁大眼睛,盯着窗帘顶部的一角,深绿色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司马红革实在是太陌生了!吴国杰实在是太熟悉了!
第二天的午餐时间,四个人才见到面。尚金堂提议到中山陵里面去转转,刚好是桂花开放时节,满山桂花香。吴国杰摇头,表示反对。说人要忙就得一直忙,不能歇息,一歇下来,连路都走不动了。尚金堂听了,心头隐隐作痛,却摆出笑脸,说:
“那就先吃饭,吃完再继续睡,睡够了,我们再回家。”尚金堂提高嗓门。
“农民就是农民,高档宾馆,扯这么大嗓子干什么?”司马红革刚要脾气发作,却遇到了吴国杰的目光,“在高档宾馆,要说用餐,不说吃饭。说午休,你非得说成是睡觉。亏你还是汉语专业的!哎呀——你看你睡得,神不清,气不爽,一副熬夜的模样。”
“我可不能跟你比,跟吃了人参似的,精力过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采过阳了呢!”尚金堂没有笑容。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能不斗嘴就好了。”吴国杰笑着摇摇头,“以后,你们出来,就把我带上,跟你们在一起,舒服!”
“吴校长,我们可是专门请您出来过周末的。您要是不来,我们自己才不会有这份兴致的呢。您能跟我们一起,是给足了我们面子。”杨小兰学着司马红革的乖巧劲儿,语音语调中却差了几分力道。
“唉,对了,什么时候,把你们家老段也请来,大家一起,放松放松。”吴国杰随意。
杨小兰嗯嗯啊啊,不置可否。晚饭之后,等到尚金堂感觉酒精已经完全消退,四个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国际会议中心。那时差不多是晚间十一点半,路上空空荡荡,尚金堂这一路上却不停地急刹车,他们三个人都被折腾得颠来倒去。司马红革抱怨不断,却不入尚金堂的耳朵里,尚金堂的耳畔已经装满了吴国杰的话语:
“跟钱打交道,哪有不出点纰漏的。出纰漏不要紧,有我给你们堵着。我说没事,就没事。哈哈——”
不知道自己应该高枕无忧还是应该如履薄冰。说不清是为什么,一段时间以来,尚金堂的心里总有些隐隐的沉重,想不出有什么明确令他不开心的事情,也想不出有什么明确令他开心的事情。一个夜晚,将近十二点,他不安地在卧室里的床边走过来,走过去,就是不想躺下。不停地自言自语:
“我这是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两手十指分开,不停地向后爬梳自己的头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探出头,听了听,司马红革好像没有什么动静。再伸长脖子侧脸看看她的房门,已经关上,门缝没有透出一丝光亮,估计她已经熄灯睡了。最近,司马红革睡眠不好,稍有一点儿声音,她就会醒,醒了便要发一通脾气。估计是提前进入更年期了,坏脾气,坏心情,坏睡眠,坏胃口。何者先,何者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突然间,特别地想找个人聊聊。于是,他又蹑手蹑脚地走进书房,打开灯,关了房门。站在门后,听了听,司马红革好像还是没有什么动静,便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在网上看了一阵儿各样的新闻,找了个网友随便聊了几句,觉得无趣,又输入自己的名字,在网上浏览各种关于自己的信息,居然看到一篇谩骂自己钻营进入高等教育指导委员会的文章,他开始感觉明显地不痛快,却自言自语道:
“他妈的!小人!我是尚金堂,我他妈的怕谁?”
关上电脑,尚金堂枯坐良久,然后,伸手撩拨开窗帘,双眼惘然地望着窗外已经透出微弱亮色的玄武湖,九华山顶上的三藏塔在晨雾中依稀挺立。
。。
高等学府 第三十三章(1)
正当各个系科忙于升级学院的时候,省委省政府牵头带着省厅的厅长和副厅长以及全省各主要高校的书记、校长前往美洲和欧洲,大力宣传全省的经济发展势头和教育前景,吸引海外留学生毕业后选择到省内工作。上半年,他们飞抵地中海的撒丁岛,一路北上,直到北欧挪威的特罗姆瑟城。下半年,他们飞抵北美洲的加拿大温哥华,一路南下,直到南美洲阿根廷乌斯怀亚城。不辞辛苦,每到一地,便召开留学生见面会、设宴款待留学生,并邀请留学生回国考察,考察费用全部由省政府承担。国内的各大省、市领导对人才的引进都予以了特别的关注,并事必躬亲。上海市、浙江省、广东省、安徽省、湖北省、湖南省、四川省都有团队纷纷前往世界各地。东方大学因此迎来了一个颇为走俏的时期:半年之内收到近百份国外留学生工作申请函。这些留学生飞抵南京,前来了解东方大学的工作环境。为此,东方大学专门设立了海外学者接待站,负责接待来访者及家眷,负责安排他们的饮食起居,负责招待他们在本省的观光旅游。
这项工作应该算是卓有成效的,来东方大学考察的九十九位海外博士中,至少有三位决定加入东方大学。一位是谷雨时,他选择到东方大学文学院主持语言学理论研究。一位是辛子晶,他选择到东方大学化学院主持重点实验室。一位是陈忠耀,他选择在东方大学数理学院主持基础理论研究。他们用了半年的时间,在东方大学为他们提供的“进口博士”楼里安顿好衣食起居,便开始正式工作了。
谷雨时从美国一个州立大学获得博士学位,他的博士论文是《论英语名词对汉语名词的影响》。为了表示对省委省政府广招世界精英人才精神的坚决贯彻,为了表明对海外回归学者的极大重视,校委会决定任命他为刚刚从中文系升级为文学院的副院长。他跟东方大学签了五年的合同,即从一九九四年九月起,至一九九九年八月止。
尚金堂对他的工作权限仍然是有约在先:他只负责语言学理论研究方向的课程安排工作,文学院的财务及其他事情都与他无关。文学院挂牌成立周年纪念,自然要有相应的庆祝活动。尚金堂跟杨小兰商定要借着国庆长假,组织全院的老师和职工去旅游。通知发出去,谷雨时却说,他不参加,他在美国攻读博士学位的五年,每个假期都应各省市之邀,以考察的名义回国,游遍了中国各地的山山水水,而且都是政府买单的。
“这么多高校接待你,最后,你又不去了,怎么个交代啊?”尚金堂不解,皱着眉头:谷雨时没打算去人家那里工作,怎么可以那么坦然地用人家的钱呢?
“他们愿意提供经费,而且,他们也需要业绩。如果我们都不回来,证明他们出国招聘人才的工作没有成效啊!”
“我说政府怎么这么愿意做冤大头呢!”
“可不是嘛,他们得写年终工作总结啊。哈哈——这在国外,可是公开的秘密!”
“你——怎么会选定东方大学的呢?”
“我是扬州人,离老家近。”
“呵呵,确实近!老婆、孩子都安顿好了?”
“没有安顿,她们在这里住了二十天,回美国去了。两个女儿都在读书,回来,没办法参加高考。”
“够奢侈的啊,一个人住个大套的房子。”尚金堂显然有不满的情绪,“你就单枪匹马地回来啦?五年以后还回美国去吗?”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高等学府 第三十三章(2)
“不想去了,等两个孩子都上了大学,我夫人也回来。”
谷雨时从扬州的一所师范专科学校英文专业毕业,在一所县级中学教英语。以后,考取湖南的一个师范学院中文系,取得硕士学位,之后到了美国一个州立大学的语言学系。他不是纯“进口博士”,而是地道的“出口转内销”。他从前与南京的学术界没有建立过任何联系,对其他院校又多有得罪。在美国,他与学术界似乎也没有多少联系。而按照文学院的科研任务,他一年至少要发五篇论文。他突然意识到一种让他颇为难堪的压力。于是,他想到了编写论文集,通过征集论文这样的方式联系到各地的语言学研究者,建立初步的人脉关系。不到一年,他就编好了一本论文集。他请尚金堂帮忙给写个序言,又请他帮忙给找家出版社。尚金堂断断是看不上这种“乌合”产品的,推托着不写序言,也不帮他这个忙。数月之后,没有成果的压力迫使谷雨时直接找到了当初去美国招聘人才的吴国杰副校长。终究是堂堂的副校长,当着谷雨时的面,二话没说,立即给东方大学出版社总编打电话,这事儿就算是办成了。
吴国杰对谷雨时很是爽气,毕竟,他进入东方大学,是吴国杰的业绩,同时,自己因此而获得一笔不小的奖励。按照学校的规定,每引进一位海外归来的博士,引进者可以获得二十万元的奖励;每引进一位国内的教授,引进者可以获得十万元的奖励。国内的各个高校都有类似的奖励制度。在这种悬赏的蛊惑下,一时间,思变的教授不在少数。有的忙于引进,有的忙于被引进,对本土博士视而不见则是预料之中的必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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