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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琢磨这句“谢谢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对我过去所做一切的肯定,还是对她自己曾经经历的总结,抑或两种意思兼有。但是在当时没能想那么多,只是直觉告诉我,我的一段青春到这里终于画上了句点。不管一直装得多么平静和不在乎,曾经属于我的都已经被别人占据,没有波折,没有插曲,就这么波澜不惊的,最珍爱的姑娘成为了别人的新娘。
后来我意识到现在的我终于已经和学生生涯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瓜葛。我一度从学校里带走很多东西,吉他、书本、篮球、知识、幼稚、勇气、冲动、理想……后来它们被我一一抛弃,只剩下一段校园爱情,到今天也宣告结束。这是否意味着我彻底成熟了?
小双抱着熊,扑闪着大眼睛看着我,我对她笑了笑。杨洋洋走过来一惊一乍地说:“哎呀,桂公梓,你带来这么个小美女,怎么也不给大家介绍介绍?”
我还没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酒杯碎裂的声音,随之一阵骚动。大家纷纷围拢过去,看见杨洋洋的父亲瘫坐在椅子上,满头黄豆大的汗珠,呼吸急促。
杨洋洋和章小璐赶紧过去扶住老头子,又掐人中又按太阳穴。杨洋洋的母亲找出降压药给他服下。旁边一个目击者说:“刚才杨局长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不行了。”
杨洋洋从父亲手里拿过手机,我们都凑上去看通话记录,那是一个本地号码。乔燕说:“这是我们纪委的电话。”
决不妥协 十八(1)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酒席至此戛然而止。高官们各有所思地散场离席,我们安慰了一下茫然失措的新人后也纷纷告辞。
出得酒店大堂,我们站在这条涂城最繁华的马路边上。马路两旁五彩的霓虹闪耀,时间二十点三十分,这个城市一整天的鸡飞狗跳的喧嚣刚刚结束,藏污纳垢的夜生活就迫不及待地将要开始。一个大幕落下,另一个已经拉启。路上各种各样的车辆穿梭而过,车身反射出来的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车里形形色色的人面孔模糊地赶往各自的目的地,有的走在过去一天的尾声,有的奏响未来一夜的序曲。
我们说起杨洋洋的老爹,二十分钟前他拈花把酒的飒爽英姿依然在目,没想到二十分钟后就被通知去纪委谈话,难逃双规命运了。大家纷纷欷殻Р灰眩刑臼朗挛蕹!�
我们问乔燕:“你们纪委也太牛逼了吧,人家好歹也是个厅级干部,说搞就搞啊?你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
乔燕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们纪委书记是刚刚从省政法委空降的,新官上任三把火,估计是要搞出点动静来,杀鸡给猴看。国土局是高危部门,首先拿国土局开刀也很正常。”顿了顿又说:“你们法院也是高危部门哦。”
张计问我:“看样子是要搞真的了。哎,桂公梓,你是法律专家,你估计这老头子要怎么判?”
我说:“不清楚具体犯罪数额啊。不过看他家这个情况,应该是数额特别巨大了。不管是贪污还是受贿,十年以上是跑不掉的。”
大家都沉默了几秒钟。章小璐刚嫁过去就遭遇到这个情况,压力之大可想而知。这让我忍不住有点担心。
就在大家都在各自想心事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朱舜尧说话了,问了我们一个很有技术含量的问题,他说:“老子的车呢?”
大家左顾右盼了一阵子,这条马路前后一览无余,没有朱舜尧的别克的影子。难怪朱舜尧从一出门就很低调地保持沉默,我还以为他在看夜景,原来是在找车。
朱舜尧指了指身边的梧桐树,说:“我记得我就停在这棵树下面的。”
我和小双、曹卉卉努力地回想,经过反复地辨认和激烈的讨论,我们一致认为:车确实是曾经停在这里的。
朱舜尧大骂道:“妈的!老子的车被偷了!”
在正视这个现实之后我们纷纷在第一时间义正词严地对小偷表示了强烈的谴责。在这条车水马龙灯火通明流光溢彩行人如织的马路上明目张胆地偷车,这是多么丧心病狂的行为啊!
路人听见朱舜尧的骂声自发地形成围观,很多人难以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受害者朱舜尧目前的情绪极不稳定,眼看要与围观群众发生冲突,事态有进一步升级的趋势。
朱舜尧被吵得没了主意。我看到酒店的围墙上安装了两个广角的摄像头,小偷作案时被拍下来了也说不定。我跟朱舜尧说了,他掏出手机拨打了110。周围一下安静下来。朱舜尧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两眼放空,屏气凝神,期待着生平第一次听见电话里传来人民卫士的声音。
电话通了,朱舜尧激动地大声叫道:“喂!喂?”
话筒里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busy now…”
朱舜尧一下子泄了气,对我们说:“妈的,占线。”
周围的人们立刻对这个现场发生的案例进行了讨伐。大家普遍认为,110指挥中心的电话打不通分明是一种渎职,话务员肯定在用电话聊天或者谈恋爱。一个老大妈义愤填膺地说:“幸好只是丢车了,如果是被抢劫呢?被追杀呢?电话打不通命就没了!”旁边的人纷纷称是,一个声音补充道:“被强奸呢?”
决不妥协 十八(2)
一个小伙子理性地分析道:“大家冷静一点,毕竟快过年了,盗窃案件频发,报警的人也多了,110电话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多打几次就好了。”
另一个年轻人跳出来旗帜鲜明地反对小伙子的观点,并用短短两个字指出了对方的荒谬,他言简意赅地说:“放屁!”
理性的小伙子立刻冲上前去,照着年轻人的面门就是一拳。挨打的看到自己一个屁轰得对方放弃了理性,得意之余连忙挥拳招架,嘴里还不停地叫道:“放屁!你放屁!”两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如破竹地打作一团。
围观群众沸腾起来,分成两派,各自为本方代表团的英雄加油助威。战事吸引了更多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将我们和两个斗士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舜尧又打了几次110,依然占线,不禁烦躁异常。我跟张计说:“不如你叫你们局的警察过来啊?”
张计说:“没用的,盗窃案太多了,根本没警力去破案。警察来了也没用,只会让你回局里做个笔录。”
我说:“妈的,你身为人民警察都这么说,看来警察确实不怎么样。”
张计斜睨了我一眼,悠悠地说:“你身为人民法官,从你的言行来看法院也不怎么样。”
正作没理会处,忽闻圈外警笛大作。几个警察分开人群,边走进来边大声喝道:“有人报警说这里打架,怎么回事!”接着他们看到两个人抱在地上打得热火朝天,我们几人站在旁边,一群人围观——我忽然觉得这情形很像斗鸡。
一个胖警察认定我们是罪魁祸首,目光凌厉地盯着我们,刚要开口,张计走过去亮出工作证,问:“你哪个派出所的?”
胖警察脸色立马缓和,说:“啊,我们是鼓楼分局的,刚才在这边巡逻,有人说这里打架,我们过来看看。”
张计掏出烟分给他们,说:“我这个朋友的车被偷了,你们给看看。”
胖警察想也不想,对朱舜尧说:“好,你跟我们回局里做个笔录吧。”
我指着摄像头对他说:“你看,那边都有摄像头的,要不要把录像调出来看一下。”
他一眼都没看,说:“那摄像头没用的,上车吧。”
朱舜尧让其他人各自回家,我和小双、曹卉卉陪着他一起爬上警车。20分钟后抵达鼓楼公安分局,胖警察带我们到值班室坐下,对值班民警说:“车被偷了,别克。”说完就走了。
值班民警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比刚才的胖警察更胖一些。我们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打开电脑,使出二指禅,敲打半天打出朱舜尧的名字,经查询确定不是被通缉人员,然后对朱舜尧说:“今天因你报警称别克车被偷一案与你谈话,你要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清楚吗?”
朱舜尧说清楚。
民警说:“你为什么报警呀?”
朱舜尧:“……”
我们一下子都糊涂了,这个问题就好比问我“桂先生你贵姓”一样,实在让人很难回答。
朱舜尧犹豫了一下,民警已经大展二指神通在屏幕上打出“答:我的别克车被偷了。”
之后是长达一个小时的提问、回答和打字时间。我感觉很不自在,因为提的问题都非常无聊,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民警似乎对于朱舜尧对车的合法占有性问题非常有兴趣,反复询问车的购买时间、地点、牌照、证明人,又很八卦地详细了解了我们今天一整天的行程,来酒店干吗的,几点进门几点出门的……相反的是他好像根本不关心丢车的细节,一句没问。最让我受不了的是看着他打字实在很作孽,戳啊戳啊的半小时还没打够一页。
谈话结束的时候小双和曹卉卉已经靠在沙发上快要睡着了。民警把笔录打印出来,让朱舜尧签字。完事之后他表示我们可以走人了,并按套路跟我们告别:“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的。”
决不妥协 十九(1)
朱舜尧痴痴地等了一个月,伤腿基本痊愈了,石膏也拆了,撞坏的奥迪也修好了,被偷的车还是杳无音信。他终于对警察失去了信心。
当他像个怨妇一样打电话给我倾诉他对公安部门的不满时,我正在准备邢勇案的开庭材料。我匆匆应付了他几句就挂掉了电话,这使他很不满意,直接跑到法院来找我。腿脚好了之后他很喜欢步行,以体验脚踏实地的感觉。他从公司步行了半个小时后给我打电话,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再过半个小时他就可以走到我的办公室。我说好,不过半个小时后我在开会。
从三天前公告开庭日期起,每天都会有记者来院里要求采访。按照院长的吩咐,我统统拒绝。不过上下班时总能看见大门口有电视台或报社的车守着,这阵仗让我不免感到了压力。为了明天上午的顺利开庭,合议庭进行了最后一次庭前合议。
我准备将案情从头再说一遍,孙芸说:“不用说了,都听了好几遍了。事实很清楚,邢勇口供也非常明白,也有邢智的证人证言相印证,物证也找到了,抛到河里的刀子。事实是可以认定的。关键是邢勇的精神病问题,你重新鉴定了没有?”
我说:“上个星期我们已经委托涂城市脑科医院进行了重新鉴定,小潘,读一下鉴定结论。”
小潘拿着鉴定结论读了一遍,参与鉴定的医师的一致意见是邢勇患有精神分裂症,属于精神病,且作案时应处于发病状态,不能完全控制和辨认自己的行为。
老储眉头紧锁,说:“这么说,邢勇作案时就是无刑事责任能力人了。这样的话……”
我们都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老储叹口气,说:“开了庭再说吧,反正不可能当庭宣判的。”
合议庭讨论之后,我回到办公室,朱舜尧坐在我的座位上。他把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打开,得意扬扬地说要给我播放一段视频。
他说:“我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我已经把曹卉卉打造成广告明星了。这是最新录制的广告MV,其他的好几款广告都要在近期投放各大电视台。这段是要在CCTV放的。”
我凑上去一看,视频里曹卉卉打扮得十分清纯,一会瞪眼撅嘴做可爱状,一会眯眼吐舌头做俏皮状,活蹦乱跳忙个不停,居然还能两不耽误地唱那首亲自作词的《想动就动》。
我说:“这个水准,能上CCTV?”
朱舜尧说:“嘿,这不比脑白金强?广告就是要恶心人,越恶心别人越能记住你。
接着他又放了另一个广告给我看,客户是涂城某个不知名的妇科医院。一大段香艳的激情戏后,曹卉卉掩面哭泣。背景音是个女中音,低沉地说:“激情过后,意外怀孕怎么办?”紧接着画面明亮起来,巨大的“涂城市××妇科医院”的招牌映入眼帘。女中音欢快高亢地说:“不用担心,××妇科医院照顾您!”接着曹卉卉躺在手术台上,娇弱地睁开迷离的双眼,轻启朱唇,虚弱地问:“开始了吗?”一群医生扮相的老太太摘下口罩,喜兴地宣布:“已经结束了!”最后,在一片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中,几个女孩纷纷表示:“××妇产医院,专业、服务好,价格也便宜!”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到接下来要说“我们一直用它!”结果她们出人意料地总结说:“意外怀孕,请认准××妇产医院!”片尾是曹卉卉天真的笑脸。
我被雷了个里焦外嫩。朱舜尧很满意这样的效果,说:“我做的广告,就是要人看一遍就再也忘不掉。” txt小说上传分享